林漾下意识看向男人, 随即,傅淮之点点头。
女孩心领神会,抿直的唇微微轻启, 喉头滚动,“我想……先去看看。”
“好,两位跟我来。”
从刘主任办公室出来,他们走向光线柔和的走廊, 最后停在一间房间门口。
刘主任没推门,而是侧过身, 让林总女孩站在门口透明玻璃的位置。
“林小姐, 张莱悦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 你先看看。”
女孩心跳骤然快得几乎失去节奏, 下意识拽紧傅淮之的手,向前挪动一小步,微微屏住呼吸,目光凑近那块长方形玻璃。
房间整洁明亮,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穿着干净的浅蓝色病号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挽成一个丸子。
与林漾那次去深市见张莱悦的形象,已经截然不同,不是她记忆里蓬头垢面的人。
张莱悦安静坐着, 面朝窗户, 一动不动,显然她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张莱悦忽然动了, 像是被什么念头驱使,迟疑转过身,小心将双脚落到地上,动作配合不太协调。
跛脚明显使不上力,落地时有点不稳,她没喊护工,弯下腰费力打开抽屉,低头在里面翻着什么。
嘴唇蠕动着,又感觉像在和谁说话。
看着张莱悦蹒跚的身影,林漾的眼泪瞬间冲出眼眶。
几种情绪交织,紧紧扼住她的喉咙,令她几乎发不出声音。
傅淮之抬手拍拍她的背,这时,刘主任也出声提醒,“林小姐,我们现在进去吧,趁她现在状况还可以。”
林漾慌忙抬手抹去脸上泪痕,点了点头。
三人相继走进房间。
张莱悦似乎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门口的动静没反应,依然低头在抽屉里翻找,直到找出一个本子。
“张莱悦,看看谁来见你了。”刘主任温和唤了她一声。
张莱悦动作一顿,慢了好几节拍后,才茫茫然抬起头。
目光先掠过刘主任,然后是身材高大的傅淮之,最后,定格在林漾脸上。
突然,张莱悦浑浊的眼睛蓦然睁大,嘴唇不受控制颤抖,干瘦的手指捏紧手里的本子。
过了好几秒,喉咙里挤出苍老的颤抖声音,“小漾,你怎么来啦……”
说完这句话,张莱悦又特意望望林漾身后,嘴里突然念叨,“怎么你爸爸没来,就你一个人来了?”
林漾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刘主任,眼疑惑问他,“怎么会这样?”
接收到林漾的问询,刘主任快速解释,“现在张阿姨是阿尔兹海默症的第一期,她对人对事对物的认知功能是间歇性的,大白话就是她有时候能记得,有时候又记得,又或者忘记了其中某一段,只记得特定的某些事情。”
“但你不要以为她真记得,也许下一秒她又不记得了,因为她整个记忆混乱又没有逻辑。”
听完刘主任的话,林漾的心被撕扯得很疼很酸。
她看向紧紧盯着自己的张莱悦,她已经忘记深市那段记忆,只记得林父还活着的时候。
不过挺好的,想起自己在深市的遭遇,林漾宁愿张莱悦不记得才好。
真说起来,张莱悦这一生也特别波折坎坷,人到中年,没了老公,远去深市打工,又被别的坏男人欺骗。
这些年,她也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想必在深市那几年,也是她的不堪回首吧。
所以,才会快速遗忘。
压了压胸腔憋住的郁闷之气,林漾压下喉咙的哽咽,主动上前迈出几步,“妈。”
轻轻叫了一声妈,却彻底击溃了张莱悦的情绪。
她眼眶瞬间爆红,泪水落下,苍白的嘴抖得厉害,语速有些快,埋怨林漾,“你……你去哪里了?好久不来见我,你爸也是的,他也不来,你们父女俩都不管我,把我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说完,目光急切地在林漾身后继续搜寻,眉头皱起,“你爸怎么还没来?他是不是又加班赚钱去了。”
困在过去记忆里的张莱悦,思维混乱,固执停留在林父还在世时,家庭生活平稳的幸福阶段。
再次看向张莱悦殷切搜寻的目光,林漾隐忍许久的泪缓缓将落,她仰起头,生生逼了回去。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才说,“爸爸……临时有事,他走不开,要晚点过来。”
张莱悦听了,脸上焦急的神情缓和了些,但看向林漾的眼神,复杂中又略显呆滞,张张嘴,目光开始飘忽。
短暂的飘忽过后,张莱悦目光重新聚集在林漾脸上。
她低下头,用枯瘦颤抖的手,紧紧攥住怀里的笔记本,想了想,双手将本子往前一递,林漾顺着本子看向张莱悦。
“小漾。”她声音小小的,像在讲一个惊天大秘密。
“你记得……记得把这个本子,交给你爸爸,上面……是我给他写的信,都是我想对他说的话,我总觉得我脑子越来越不好了,都快忘了他的模样。所以我等他的时候,把这些话都写了下来,到时候他过来,你帮我给他可以吗?”
张莱悦目光恳切,是完全拜托林漾的意思。
女孩直愣愣盯着眼前的笔记本,是一个很普通的软皮黑色本子,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显然被她经常使用过的。
伸手接过本子,女孩眸子再次爆红,鼻尖涌上酸涩的味道。
她以为张莱悦忘记了林父,却偏偏在这个特殊阶段,又把这人想了起来。
手指抚过封皮,指腹感觉到纸张的温润,脑子里想象张莱悦是如何在清醒的间隙,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写下对林父说的话。
是埋怨,是思念,还是什么呢?
林漾也很好奇。
女孩捏着本子边缘,指节用力泛白。
就在她颤抖着手,想翻开封面打开时,原本张莱悦还泛着泪光的眼睛,眼神突变。
凶狠又警惕盯住林漾,盯住她手里的本子,像完全不认识眼前的女孩。
一把俯身向前,双手重重从林漾手里抢过笔记本。
她力气太大太猛,指甲划伤林漾的手背,留下一条长口子。
傅淮之赶紧上前,将女孩拦在自己身后,林漾看着前后判若两人的张莱悦,晶莹剔透的泪又从眼尾滑落,身子颤抖。
成功抢回本子的张莱悦,身体整个向后缩,防御姿态十足,声音锐利朝林漾的方向嘶吼,打破了病房的安静。
“你是谁?你干嘛抢我的东西。”吼完,又将本子紧紧护在胸前,像护着稀世珍宝。
安静了两秒,情绪失控的张莱悦又放声大喊。
“小偷!抓小偷啊!来人啊……”
林漾僵在原地。
她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空落落的,傅淮之心疼回握住她。
张莱悦的眼睛瞪得很大,浑浊,因为大声嘶吼额头血管突突跳动,脸颊不自然涨红,嘴唇用力扭曲。
她大声喊叫时,嘴里唾沫星子飞溅,身体失控颤抖,那只跛脚也跟着胡乱蹬动,整个人陷入癫狂状态。
“不是我……妈,是我,我是小漾……”林漾靠着傅淮之的后背,咬唇细细解释,含着抽噎声。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去楼下药房取药的护工回来了,身后跟着从护士长冲过来的护士。
见到张莱悦的样子,训练有素的护工和护士们靠近床边,有条不紊隔开张莱悦和林漾,又低声安抚她。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刘主任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林漾和傅淮之前面,“傅先生,林小姐,病人现在情绪极度激动,出现了攻击倾向,不能再受刺激,请你们先随我出去,让护士和阿姨先处理,等稳定下来再……”
“好。”傅淮之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环住林漾的肩,沉声道:“我们先出去。”
失魂落魄的林漾,被傅淮带出房间。
她状态不太好,脸上没有血色,嘴唇褪尽了红,一片惨白。
身子无法控制地颤抖。
一直走到离病房稍远的走廊僻静转角,傅淮之停下脚步,牢牢圈着她。
低下头,看着女孩煞白的小脸,抬起,温热手掌接住她眼尾滚烫落下的泪。
指腹轻轻拭去。
“不是你的错,宝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莫名让她很有安全感,“你看到了,是病,只是病在折磨她。”
女孩被他掌心的温度抚得很熨帖,眼神缓缓聚焦,对上男人深邃眼眸。
“她经历了那么多,承受那么多,也许她不记得,反而是一种幸运,是不是……”
女孩紧紧抓着男人衬衣的下摆,身体的发抖,在男人沉稳声音的安抚下渐渐缓和。
“她能记得过去的那些幸福,在清醒时还能记得你,就说明她在深市那段时间,其实也没忘记你,明白吗?宝宝。”
“手背痛不痛?”
女孩摇头。
“先去消毒,再一起去医生办公室,听听医生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