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玉器破碎声砰砰地落在心间,她转身看去,不见满地玉器,而是一个蓝白襦裙的小女孩。
一个只想要糖画吃的小女孩,她指着兔子样式的糖画说:“我想吃。”
那是五岁的汀遥。
她走过去,一轻一重地落脚,围绕的红运落在四周,有序地涌向四方。
没要到糖画吃的小女孩回过头,黑眸隐隐有泪水闪过,嘴角下垂。
汀遥看到她稚嫩的脸庞呆愣住了,不是她,是向大人要糖画吃的小雨。
低压的嗓音又在脑海中响起:“为什么烧死我?”
同样一身蓝白襦裙,发间赤红发带随风飘扬的小雨,夹杂郁闷的情绪,哭着说:“我就想吃。”
两声交叠,让她觉得烦闷不安,随便抓了一把符纸,向上抛去,洋洋洒洒的符纸随红色流光落下。
“别吵了。”
街市嘈杂,身着素色布衣的母亲紧紧牵着她,不少人从他们身旁走过,余光打量这对母女,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她丈夫被她害死了。”
“八字相克,硬逼着人娶她,也是活该。”
“就是可怜了小孩这么小没了爹,娘也是个不疼人的。”
汀遥站在他们两者中间,竭力克制住自己,情绪一度达到顶峰,紧拿符纸的手放了又握。
小雨身后的母亲对周遭的声音漠不关心,自然蹲下,用手捂着小雨的耳朵,柔声哄着她:“小雨乖,不吃好不好,再吃下去小雨的牙齿会长那么大的虫子。”
源州市集摆摊琳琅满目,灯火通明,夜色漆黑,她莫名回到这,只能是梦。
一个诡异,有备而来的梦。
她拿了兔子糖画,在小女孩面前站定,想了想,还是递到她面前说:“我们有缘,送给你吃好不好?”
她又笑着对她母亲说:“我向你保证她不会长蛀牙的。”
她母亲看了看泪流满面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汀遥带笑的茶色眼眸,只好点头答应。
小雨迫不及待地拿过糖画,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充斥口腔,刚才的郁闷不复存在。
小小的人儿,依着平日母亲教过的话,甜甜地说:“谢谢姐姐,姐姐你是个好人,一定能事事顺心,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汀遥笑着不语,轻擦她脸上的泪水,又去拉她的手,将些许灵力渡到她身上。
她的母亲也适时地同她道别,牵着小雨向远方走去。
刚才窃窃私语的人群,见人离开,就直接大声讲起来,左一个俏寡妇,右一个克亲克夫。
汀遥将石子踢向他们,对他们笑了笑,指尖符纸随风飘向他们,止住他们未尽的话。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街道人群涌动。
她一下没一下踢着街边乱石,脑海里没来由地想徐且之独自一人下山,碰到这种情况时,会如何做。
她停住脚,望向那几个人,他们手指在不停比划,到处乱指,眼眸闪着诡异的亮光,符纸紧贴在他们身上,未说出话从符纸传了过来。
“这就是你想看的人间,他们无知浅薄。”
低哑的声音再次在脑海响起,汀遥眼眸闪过一丝红光,将腕间的手镯轻晃,几缕白色烟气传至天边。
她手指微动,符纸一扬,让几人随符纸炸出火花,点点烟灰落在地上。
“净心君,这世间的人跟你说的很不一样。”
没有那么多纯良无害的人,大都自私浅薄,一叶障目。
远处黑影弥漫,黑中透白,光亮刹那熄灭,嘈杂的人群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空寂的源州城只剩一个汀遥在自由地活动。
汀遥还是踢着石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静等良久后,苍泱一身黑衣落在她面前,僵硬地说:“羽苍大人想跟你做个交易。”
自汀遥有意识起,长生海便一直有两个身影,一黑一白。
白衣羽苍,最典型的恶魂,阴暗自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黑衣苍泱,脖颈间有一条断裂的黑线,狭长的眼眸总让她感到不适。
净心君神评价道:“一个想杀人,一个便持刀去杀。”
苍泱没有属于自己恶念,只听羽苍的话,就连化皮做男身,也是因为羽苍是男身。
汀遥不只一次问过临近长生海的藏歌君神,“这样的人也是魔吗?”
与其说是魔,不如说是傀儡。
藏歌君那时正在摆弄人间阴阳薄,听到她的话笑了笑,“是魔是人,不能靠这个分辨。”
汀遥指着阴阳薄的几个红名粗字,说:“那他们呢?是人还是魔?”
阴阳薄记载人间生灵所行之事,死后下碧落黄泉,过阴阳二十四桥,喝孟婆汤,再投胎转世。
红名粗字代表他行了恶事,越红就说明做的恶越多。
做的恶事与魔一般无二,但却是人,不是魔。
魂魄白净,不染一点墨色。
藏歌君的神宫昏暗,与阴间地底一般无二,阴冷漆黑,仅有几颗闪烁的夜明珠。
神籍记载,藏歌君是唯一一个因杀伐累累飞升的君神。
净心君神说他,满身业果,冤魂恶鬼都想找他索命。
他跟别的君神不同,不受香火供奉,也没有神像,人们对他知之甚少,只依着早年口口相传的只言片语唤他死神。
他掌阴阳六道,记录人间魂魄生平,主杀伐。
藏歌君不再看阴阳薄,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天生带着灵气的小殿下。
她眼眸藏光,周身带有红运,与这阴暗的神宫格格不入。
“是魔是人,看的不是行为,而是心。”
“什么心?”
藏歌君将阴阳薄合上,大手一挥,唢呐阵阵,光亮乍现,他懒散地拍了拍手,说道:“像小殿下你呢,就有一颗难得的琉璃心。”
“心?”
“苍泱,你想代他拿回那颗黑心对吗?”
汀遥抬眸,举着腕间的长生镯,对准他狭长的眼眸,又晃了晃,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苍泱迟疑片刻,才点了点头,又说道:“羽苍大人说,你会答应的。”
黑影不知为何颤抖了起来,不一会就化作黑烟消散,她闭眼再睁眼的瞬间,看到就只是徐且之沉寂的黑眸。
徐且之眉眼带霜,寒气比刚才更重,她向四周看去,不少瓷器结有冰霜。
桌上的四人一动不动,全然没有刚才豪迈气势。
徐且之说:“那个戏班子不一般。”
楼下戏腔婉转,唱了不知几轮,满座的看客无一人喝彩。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太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
房外传来走动的声音,她跟徐且之默契地趴回桌上,闭眼凝神感知他。
是刚才上菜的店小二提着宫灯,僵硬地走过来,露出来的腕间带有黑色细纹,脖颈上有一块墨迹,跟刚才全然不同。
他机械地说:“睡着了呢。”
墙角的云鹤白玉八角宫灯隐隐闪烁黑色流光,汀遥暗中掐了符纸等他过来。
他进屋后,直径走向墙角,不顾圆桌上昏迷不醒的六人,缓慢僵硬地将八角宫灯调换,又僵直地走出去。
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楼下传来悠扬婉转的戏腔。
汀遥和徐且之对视了一眼,徐且之转身走向窗台旁,看楼下僵直麻木的看客。
他们露出来的地方都带有黑色暗纹,戏台上的三人身着繁杂的戏服,青红白脸,连排坐着,身姿挺拔,双手交叠在膝上,一人唱完就轮到下一个人。
三人就这样坐着唱,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尽头。
汀遥走向商非白,看能不能把她摇醒,见实在摇不醒,她才将驱邪符贴在她背后。
符散人醒,商非白猛咳了一声才醒过来,还处在迷糊中,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缓了缓才说:“汀遥?”
汀遥应了一声,就让她转头去看睡得正欢的三人。
百里悠然在打呼噜,姜栖手舞足蹈,沈泽野在说梦话。
商非白不经哑然,说:“我把他们弄醒。”
徐且之转回身,对汀遥说:“都是傀儡。”
还不等她们说些什么,房外又传来脚步声,步伐有力,不紧不慢。
汀遥下意识向他们身上甩了隐身符,对商非白作了噤声的手势。
那人一直再走,从连廊那头走到这头,一直不停。
汀遥心中吐槽:“来这复健?”
那人脚步再一次停在他们房前,等了片刻,他才推门而入,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汀遥冷声说:“你怎么会在这?”
白净的僧袍染上灰土痕迹,手间的佛珠光滑平亮,不尘对他们说:“赎罪 。”
脑海中无寂的声音响起,“你今日放了不烨,明日便要替他还债。”
于是他来还债了。
他的师弟不烨真的入魔了,与他背道而驰,层层繁杂的经文也拴不住他想作恶的心,冲撞制衡的经文将他带到了这里,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整个天福楼都透露着诡异的安静,它与外界隔绝,隔着虚实的空间。
外面是高声喝彩,人来人往,戏腔高扬婉转。
里面是僵直的看客,不停息的戏腔,黑线串联遍布各个空间角落,巧妙地连接所有人的命脉。
“他们在换八角宫灯。”
这是不尘潜进来后发现的,视线转向角落,又说道:“他们会再来调换一次八角宫灯。”
商非白喃喃道:“金玉八角宫灯和白玉八角宫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