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的一生,或许就生活在宿命当中。因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是最特殊的存在。
他既是虫族的母亲,是无数异族生命的源头与归宿;可与此同时,他又始终对人类的文明抱有一种天然的、无法割舍的向往与好奇。
在某一次的轮回——在某一次寿命尽头的轮回之中,他真的穿透了时间,投胎到人间,做了一对普通人类父母的小孩。
但正如他作为虫母时,人类的躯壳无法一直承受产下异族子嗣的重负一样;纯人类的躯体,也同样无法容纳虫母那过于庞大而古老的意志。
所以,他匆匆地来了一趟,在保温箱里度过了自己极其短暂的一生,又匆匆地死去。
直到他借霍克的手,再一次回到那对人类的身边,才终于满足了自己深埋心底的那份心愿。
只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未曾想到——自己在人类那边的躯壳苏醒,会让留给虫族的、那枚承载着他灵魂的卵,逐渐枯萎。
那枚卵原本莹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是虫巢深处最珍贵的宝物。可随着时予在人间的心跳一天天变得有力,卵壳上的光泽却一天天暗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走了魂魄。
守卫在育儿室里的工虫们最早发现了异样,它们的触角颤抖着,发出细微的、绝望的嗡鸣,却谁也不敢将这个噩耗告诉那些正在失去母亲、已经摇摇欲坠的王夫们。
对虫族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遗弃。
但它们坚信母亲不可能主动抛弃自己的孩子。
因而,几乎不需要思考,它们便认定这是人类设下的诡计——将母亲从它们身边,连同躯体和灵魂一起,彻彻底底地掠夺。
再往后,人类生命更替,政权交迭,变得混乱无序。已经说不清到底是谁先发起的冲突。
又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异族之间必然会产生的、宿命般的斗争结果。
仇恨像野火一样蔓延,烧尽了曾经短暂存在过的和平与善意。史书上那些关于“异族会见”的温情记载,渐渐被血与火淹没,变成了后代人类眼中的神话传说。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时予度过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他终于要再次转世,回到虫族们的身边。可这次破壳时,他遇到了本该来将他杀死的霍普金。
于是,他作为一颗正在破壳的、极其脆弱的卵,被霍普金带走。
将领临阵改令是大忌。
因为霍普金这个暂时改变决定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念头,他们被迫面临了更猛烈的攻击。
感应到母亲离去的虫族发动了有史以来最凶猛的攻势,外面坚守阵地的人类也根本想不到他们铁血手段的主帅竟然会放过虫母,仓促之下只能按照原计划接应。
就算是4S级别的顶级Alpha,也是血肉之躯。
霍普金在作出决定的刹那便已经预料到他会为此付出额外的代价。
他在这场战争中最终失去了一部分肢体和一只眼睛,鲜血浸透了军装,那枚机械眼后来成为他身上永恒的伤疤。
而时予在破壳时受到的干扰,也让他脆弱的躯体遭受了重创。卵壳碎裂的那一刻,他不是以完整的虫态出生的,而是以半人半虫的、残缺不全的形态跌入了霍普金的怀抱。
霍普金把他伪装成在战场上发现的幸存孤儿,抱回了自己的身边。
霍普金从始至终都没有前世的记忆。
如果非要在灵魂的层面上深究,顶级Alpha的灵魂也只不过比凡人更加强韧一点罢了。
他记不住那些在时间长河中湮灭的过往,也感知不到冥冥之中牵引命运的那根细线。他只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但作为代表人类数百亿人口种族的统帅,霍普金的意志坚定不移,自成一个闭环。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源于他对现实的判断,而非某种隐秘的召唤。
他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左右,也不会因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迟疑地违背自己的原则。
时予相信这一点。他相信霍普金不会因为看见他的那短短几秒,就被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语所影响。
那么,是什么让他停下了手?
命运或许占了一部分。但更多的大概是出于霍普金一生中产生的、为数不多的怜悯与好奇——那种对一只蜷缩在炮火废墟中、看起来和人类孩童毫无二致的幼小生命的,本能的迟疑。
这两种东西,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无论是对一个美丽神秘的异族生命,还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他全部给了时予。
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个男人立下那场创世功劳的时候,年龄和后来建立白银舰队的时予相差无几。
从阅历上来讲,也不过是一个年轻人。
很难想象,他后来是怀着怎样的煎熬,眼睁睁看着作为敌人复苏关键的“虫母”被自己一点点养大,还养得白白胖胖。
在每个夜晚,元帅府邸里,霍普金坐在床边,给他念那些讲述人类英雄杀死虫族的故事时,看着小床上少年恬静安详的睡颜,有没有试着将手放在他纤细的脖颈上?
如果有,最终又是怎样决定彻底放弃的?
那个孩子蜷缩在被子里,银发散开在枕上,呼出的气息轻而浅,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
霍普金的手指曾经悬停在他喉咙上方一寸的位置,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的爆裂声。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生。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故事书,翻到下一页。
在亲自手把手教给时予那些战斗技巧——握刀、用枪的时候,嘴上说着是要让时予在他身边有能够自保的能力,可脑海深处,会不会也在替他担忧。
——如果这些本事会用在虫族身上,那么等时予发现自己身世真相的那一天,会不会为自己施加在自己孩子上的杀戮而感到后悔和悲伤?
当时予第一次在射击场上打出满环,回头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时,霍普金站在阴影里,脸上惯常温和的笑意却徒然而生一丝沉重的意味。
哪怕是自以为再冷血、再缺乏同理心的人,在抚育一个孩子的过程中,出于对孩子本能的怜爱与责任,都会不自觉地为他思虑接下来的人生。
但霍普金所做的阻拦,就是默默看着时予分化成一个Omega,然后试图将他推向培养Omega的轨道——学习养花、作画,再把他嫁给某个自己的下属。
有他作为军事帝国的防线在,时予可能一生都不会亲自接触到任何一只虫子,又何谈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甚至已经选好了人——一个沉默寡言、性格温厚的年轻军官,家世清白,没有野心。只要时予点头,这一切就会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生。
当然,这份阻拦也并没有多么强而有力。在遭到时予拼命地挣扎和抵抗之后,他几乎是立刻便松懈了钳制的力道,默默放任时予离开。
顺应着远离时予,主动淡化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或许也是出于一种对时予的保护。
好让时予在未来某天,不至于陷入对自我厌恶的同时,还要再面对“对自己有恩的养父可能是仇人”的伦理僵局之中。
无论是哪种,都是出于他对他的感情。
这或许就是人类和虫族不同的地方。
虫族的执念贯穿在它们的灵魂之中,让它们每一世都渴望着能够降临在母亲身边,能够永远追随着母亲。
既然认为母亲是因为喜好人类而抛弃了它们,那么下辈子就投胎,也去做一个人吧。
而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相比之下就充满了一种不确定性。因为不确定,所以显得更加复杂。
只有在时予了解一切、掌握一切、洞悉一切真相的时候,才能够站在结尾向回看,稍稍去体会那些年霍普金日渐深沉的目光里所积攒的东西。
或许在那些相互陪伴的日日夜夜里,霍普金放下故事书之后,也会感觉到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会坐在黑暗里,听着时予均匀的呼吸声,想着一些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最后沉入心底最深的沟壑,变成了沉默。
之后的事情似乎已经没有赘述的必要。
真要回忆,时予曾经最接近真相的时刻,或许就是斩杀哈格索斯的时候。
黑市上的首领曾极度愤怒地嘶吼——他们的首领怎么可能会被你一个小小的人类偷袭致死?他是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望的等待,主动留在那颗星球上求死的。
可能那个时候,哈格索斯真的已经走到了寿命的尽头。
和他一同经历母亲离去、亲历离散的同伴,早已接连死去。
那具银白色的巨大躯壳,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被时光啃噬,铠甲失去了光泽,关节变得僵硬,就连平日里最锋利的爪牙也钝了。
唯一支撑他一直活下去的母亲的卵,也终究被外来的人类破坏。
他的世界不再拥有希望。也许人类终将统治整个宇宙,虫族会被彻底驱除和消亡。
而就在这个时候,时予出现了。散发着独属于母亲的甜蜜气息,缓步走到他早已垂垂老矣的巨大躯体身旁。
那双冰冷碧绿的眼睛,倒映出他如今丑陋狰狞的模样,不带任何一丝感情。
蛇虫枯朽的心脏不停地振动痉挛起来。他努力抬起躯体,迎着时予的脚步,迎着锋利的刀口,朝他靠近。
妈妈……
是死神的幻觉吗?
那一声呼唤从腐朽的口器中挤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让空气都凝固的、浓烈到近乎绝望的深情。
他的节肢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过“靠近”这个动作了。
锋利的口器,曾经被母亲亲昵地握在手中,如今却在死亡来临前,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时予沾满尘埃的靴尖。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叶,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根本无法令人感知到其中蕴含的意味。
饱含着当时时予无法理解的浓烈感情的血液,从眼眶中滚滚而下,连同伤口中流出的液体,在破碎的石板上蜿蜒成一幅无声的画。
这其中或许是有幸福的。
因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再次确认:母亲的灵魂仍然在这个世间存在。
既然存在,那么总有一天会再次降临在虫巢,降临在他们身边。而他也会在经历新的轮回之后,继续跟随时予的脚步。
时予的视线再次陷入一片漆黑,不是闭上眼的黑,而是那种连光本身都被吞噬了的、绝对的虚无。
他以为自己会坠落,会下沉,会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很久。可是没有。当他再次睁开眼——或者说,意识到自己拥有“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那个“房间”。
虫巢深处,摆放着哈格索斯尸骸的殿堂。
银白色的铠甲横亘在面前,庞大如山。可此刻,那铠甲上曾经刻板呆滞、冷冰冰的光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和的、温暖的银光
时予缓了片刻,眨了眨酸痛的眼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滚过脸颊,落在手背上。
他抬手去触,指尖触到的不是泪水——是冰冷的、带着咸涩味的湿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偷偷的流泪,只是当指尖碰到面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整张脸都是湿的。
“我都知道了,哈格索斯。谢谢你把我送回过去,让我从头到尾知道真相。”
他轻轻抚摸面前可以碰到的那一块腹甲。那甲壳冰冷而坚硬,是虫族引以为傲的、能够抵御光炮的铠甲。
可此刻,它却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沉沉地搁在他掌心下,没有任何回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说,“疼不疼?”
面前的尸骸,灵魂早已再世为人。为时予重新展现那些真相的,不过是停留在尸骸上的经久未散的委屈罢了。
这些委屈不能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散尽,像一阵风,从指缝间流走,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那具银白色的躯壳在时予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化为尘埃。
“我知道。”时予抬起脸,泪痕在银色的光芒中发亮。
“过去发生的一切我没办法改变。但是,我可以改变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我该离开这里了,哈格索斯。我还会回来的。无论是人类还是虫族,都不会再成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膜。我会平息战争和仇恨。这一次——”
他垂下眼睫,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银光,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句承诺,“是真正的归来。”
话音落下,整座殿堂开始震颤。
一种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崩溃。脚下的石板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掰开,皲裂的纹路像闪电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时予侧身坐在地上,双手撑住碎裂的石板,看着哈格索斯的尸体逐渐在他的视野中远去,银白色的轮廓像一艘沉入深海的巨轮,无声地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现在的虫巢,是赫尔德雷的心脏所化成的。那只蛾虫在临死前,将自已的生命力全部灌注进了这座建筑,让它成为虫族最后的庇护所。
穹顶是他的翅膀撑开的苍穹,廊柱是他的甲壳化作的骨骼,
而这片他正跪坐其上的、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面——是他的心室。
此时此刻,那颗心脏正在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心跳声从脚下,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那片黑暗中压下来。像一面巨大的战鼓,敲在时予的胸腔上,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出于恐惧,是一种被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感攫住的战栗。
“你也听到了吗?小蛾子。”
时予撑着碎开的地面,轻声地调笑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心跳声统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赫尔德雷能听见。这颗心脏可以是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残存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固执的一部分。
那个从始至终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母亲嫌弃的蛾虫,选择死去后将身躯化作一座死物,方便自己不需要被告知就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母亲的出现。
“你没有说谎。我也喜欢你。”
那心跳声忽然变快了。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然后又恢复了方才的、沉稳的节律。可时予捕捉到了,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再说话。
轰隆——
布满皲裂的地板再也无法维持,开始崩陷——从最边缘的角落开始,碎石、尘埃、残存的星辰碎片,一切都在化为齑粉。
那些粉末在黑暗中飘浮,像雪,像灰,像亿万年前宇宙大爆炸时散落的星尘。它们无声地坠落,无声地消散,无声地融入了这片亘古的虚空。
整个空间化作虚无。就像一首曲子终于奏到了最后一个音符,在天地间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寂静。
时予的眼前闪过一阵白光,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属于人间的光。
一种浩大的、无垠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白,像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上,头顶是白色的天,脚下是白色的地,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那光太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头晕目眩之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光与暗的间隙中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会落到哪里。那些纠缠了他几辈子的谜题已经解开了,那些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宿命也已经走完。
该回到现实了。
时予感应着自己的意识逐渐连接躯体,
他选择先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旁边顿时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声: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