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地球上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妻。
年轻、恩爱,日子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踏实。唯一遗憾的是,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女人曾经怀过一次孕,只是那个孩子在孕期里发育得并不好,瘦瘦小小,连胎心都几度监测不到。
医生和亲戚都劝她放手,劝她尽早调养好身体,说以后还会有健康的孩子,还能再生一个漂亮又健全的宝宝。
可大概是肚子里的孩子太想活下来了,太想这辈子当一个人了。
哪怕再微弱,再艰难,那一点生命也始终顽强地撑着,没有真正熄灭。
最终,女人到底还是没舍得。她把这个宝宝生了下来,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隐约听见产房里的医生发出一声惊叹。
“好干净的小宝宝。”
“角膜完整,但瞳孔为什么会是绿色的?”
“头发颜色也不太对啊,是白化病吗?”
女人心口一疼,勉强侧过脸,想要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护士将那个宝宝抱到她面前,轻轻贴了一下。
那的确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明明还是个浑身狼狈、发育不良的婴儿,身上还带着出生时未褪尽的湿意,可他却显得那样安静、乖顺,哭得也不大声,只有细细地抽噎,眼睫和脸蛋都小小的,柔软得不像话。
他身上的异常却也显得如此鲜明。
银发,碧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完全异于常人的表现,像是从哪个虚构的画报上摘下来的精怪。
来不及多作思考,发育不良的婴儿被火速抱走了。
孩子在保温箱里顽强地挣扎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离开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医生是这样安慰这对年轻夫妻的:“也许是基因突变,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银发碧眼,说不定是上辈子做过神仙,这辈子来人世上渡一劫。劫渡完了,什么苦也不吃,干干净净地回天上享福去了。
可女人还是伤心。
男人的悲伤并不比妻子少。那种本就温馨的家庭氛围,在失去孩子之后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沉默。
夫妻两个谁也没再提起第二个孩子的事,像是那场失去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声的裂缝。
直到有一天。
毫无预兆地,甚至有些荒谬得像剧本里写出来的桥段一样——一只被白袍仔仔细细包裹着的孩子,被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放在了女人上班时经过的小径旁。
那孩子被质地特殊、带着淡淡芳香的白袍一层层裹住,除了脸蛋以外,几乎没有露出一点娇嫩的皮肤。
身体温热,神情安详,不哭不闹,像刚从什么极远的地方被轻轻送来,安静得过分。
他陷在白袍里,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又像从天堂降临下来的天使。
女人几乎是僵在了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怔愣了半晌,克制不住腿抖,掩着嘴巴瘫软在地,随后又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向那团白袍靠近,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会惊醒这场幻梦。
距离近了,她才终于透过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清了襁褓里的孩子。
他似乎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这个认知让女人的心尖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退缩,可那孩子实在太小、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件随时都会消失的珍宝。
女人哆嗦着手指,终究还是把他抱了起来。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就在母亲的指尖触碰到孩子皮肤的一瞬间,婴儿原本略显冰凉、苍白的躯体忽然一点点红润起来。像是飘散在万里之外的魂魄终于受到了躯壳的感召,呼啸着钻了回去。
安睡的孩子缓缓睁开眼,碧绿的眼眸撞上了母亲垂泪的视线。
那一眼安静得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已经把这辈子的缘分都认了下来。
他们给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取名为时予。
意为漫长的等待之后,时间赠予他们的礼物。
没有任何科学可以解释原因。夫妻两个人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既没有神通,也没有办法往更玄的方向去推断,只能不停地感谢上天。
感谢它愿意看见他们两个在人世间饱受丧子之痛,终究不忍心,又把孩子重新送了回来。
给孩子上户口花了一点功夫,但所幸,时予的身体检查显示一切正常,甚至十分健康。
医生们对他奇异的发色和瞳色都很感兴趣,可家长不同意,也不能硬研究人家的小孩。
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医院,最后翻来覆去也只能说一句,真是神奇的基因突变。
这个家终于再次变得完整。
时予,他们的宝宝时予,真的是一个天使一样的乖宝宝。
他从来不哭不闹,给了这对手忙脚乱、青涩得过分的父母最大的宽容。
那双眼睛也完全不像一般婴儿该有的好奇和懵懂,反倒显得无比沉静、透亮,像是一个真正拥有神智的人,正认真地看着爸爸妈妈,仿佛要把他们的模样深深刻进记忆里。
客厅中央的电视机,总会在某个固定时间开始播报当天的新闻大事。
某一天,电视上刊登了邻国在外太空探索上取得巨大突破的消息。
他们发射的那枚载有摄像头的无人机,在飞行了长达五年之后,终于抵达远方,并拍摄到了某颗星球的影像。
这代表着地球最高的外星探测科技水平。
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电视里,主持人兴致勃勃地分析着科研结果,判断那些星球是否适宜人类居住,又是否存在除了人类之外的生命。
她的声音明亮又清晰,带着对宇宙的天然憧憬。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外星人,但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这个广阔的宇宙之上,一定还存在着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生命。”
时予安安静静的小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他举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屏幕,努力在嗓子里发出一点含混的音节:“啊……呃?”
男人刚好放下碗筷,见状立刻把孩子轻轻抱起来,靠近屏幕,笑着问他:“怎么啦,小宝?你对外太空感兴趣?以后可以当宇航员。”
“啊,啊,唔!”
时予肥嘟嘟的脸颊鼓了起来,竭力在嗓子里哼出音调。
这张小脸实在是太过可爱,连一向稳重的男人都被逗得忍俊不禁,连连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还是女人更懂他一点,忍着笑问:“外星人?我们小宝对外星人感兴趣啊?”
她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晃了晃:“宝宝,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外星人呢。人类现在才刚刚能够在月球表面上行走。等你长大——不,应该得等宝宝老了的那天吧,说不定就能够看到外星人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就没有我们了。”
时予愣住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指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缓缓把手攥紧了,抿着唇,固执地摇头。
问他到底怎么了,小婴儿也不可能真的回话。
“木木。”
这是妈妈。
“布,布布。”
这是爸爸。
木木和布布,就是爸爸和妈妈。
两个成年人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得手足无措。
女人忍不住笑出声,眼里还带着泪意:“你看,咱们的宝宝这么小就会叫爸爸妈妈了,还会看电视,以后该有多聪明啊!说不定他就是未来的科学家,到时候帮助人类迈向太空。”
然而有句话叫,flag 是不能立的。
这对父母很快就发现了时予的异常。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发育速度应该是一天一个样的。可时予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阶段,心智开始缓缓倒退。
大脑明明正在逐渐发育完全,可那份绝不属于幼儿的神志却慢慢模糊了起来,真正变成了一个小婴儿、小宝宝该有的心智。
可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发育已经脱离了“宝宝”两个字的范畴。
时予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傻瓜。
不会走,或者说学不会连贯地走路,更不能开口清晰地说话。
仿佛和这个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真正融入。
夫妻两个再次急切地带着孩子去医院求医。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拿到确诊结果的时候,他们还是双双陷入了沉默。
时予有天生的自闭症,也叫孤独症。
这样的孩子,具体表现出来的就是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处理自己的行为、语言和社交。见多识广的医生看着座位上的孩子,不禁摇头叹息。
这么漂亮的小孩,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像个小王子一样。谁能想到天总不遂人愿,竟然让这样的孩子得这样的病。
女人把时予领回家,放在卧室里,手上塞上玩具,桌上摆上图画册,转身就扑进男人怀里,两个人再次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女人把眼泪擦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宝宝是什么病都无所谓了。”她低声说,“他为了回到我们身边,已经再活了一次。他是什么病我都不在乎。我们不能辜负他。”
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却已恢复了几分坚定:“我看网上有很多自闭症孩子重新回归正常人生活的例子。时予宝宝是聪明的宝宝,别人可以,他也一定可以的。”
生活总归还是要进行下去。
就这样在艰难之中,他们举步维艰地往前走了几年。
大概是在宝宝五六岁的时候,忽然之间,他们发现时予又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的身边,好像突然出现了只有时予一个人能看得到的、不存在的朋友。
他们亲眼看着时予不再独自低着头摆弄积木,而是开始冲着虚空支支吾吾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偶尔还会咯咯咯地笑出声,仿佛和那个朋友聊得很愉快。
睡觉时,他会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整理,最后闷着头整理出一个小铺子,示意那个不存在的朋友一起睡。
女人判断,这个朋友应该体型还蛮大的,因为几乎占据了时予那张小床的三分之二空间。
一贯娇气的孩子自顾自蜷缩在角落里,非但没有闹,也没有撇着嘴委屈,反而睡得很香。
两个人近乎吓得肝胆俱裂。
精神分裂、双重人格、认知障碍……他们又一次把孩子抱去了更大的医院检查。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并不符合他们所预想中的任何精神疾病特征。
最后医生只能为难地看着这对夫妻,表示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孩子这个所谓的朋友都是如何表现的。如果没有伤害性的话,可以慢慢引导矫正。
换句话说,就是没得治,只能听天由命。
从候诊室里出来的时候,女人的脚步很沉重。
他们特地没有惊动坐在一旁儿童等候区的时予,只是远远地看着。
时予一直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怪病让他们过多操心。甚至这些年,他们都没怎么在半夜为了孩子的事情惊醒过。
眼下,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一个正常漂亮的小孩并无区别。
一头银色短发,脸颊粉嫩,带着婴儿肥。嘴唇红红的,眼睛大得像葡萄。一切能够用来形容孩子容貌的美好又幼稚的词汇,都可以放在这张脸上。
许多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惊叹地逗弄他:“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才露出一点了然的神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被问了几次之后,时予显然有点烦了。
他仰起头,对着虚空张开嘴巴,呜呜嗯嗯地说着什么,紧接着,他仿佛被人牵着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朝着房间角落的海绵地毯走过去。那里还有几个正在玩闹的小孩。
见有人来了,那几个孩子麻木不仁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毫无预兆地捡起手中沉重的积木,便朝时予砸了过来!
夫妻两个人顿时一惊,大步朝那边冲过去,口中爆喝止,然而距离还是不够。
就在那块三角形的尖锐木头往时予脸上冲过去时,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孩子甚至都没有偏头,只是像有所感应似的,微微停了脚步,任由那块积木从他眼前擦过,“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时予的目光后知后觉地追逐着那块坚硬的小木头,沉吟片刻,嗓子里发出一点怪声,像是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抄起地上一块海绵板,绷着小脸,严肃地往扔他的那个小孩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敲不要紧,被打的那个小孩顿时放声哭嚎起来,安静的医院顿时回荡着噪音。
时予丢掉手中的板子,面无表情地堵住耳朵,转过头朝父母的方向奔来。
男人怔怔地把孩子从地上抱起,问他:“宝宝,你是怎么知道爸爸妈妈来了?”
时予紧抿着小脸,露出一个“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表情,随后扯着父亲的耳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埋在他宽阔的肩头,示意自己困了,要回去睡觉。
诸如此类被观察到的事情还有许多。
那个所谓的朋友,并不只起到一个玩伴的作用。
明明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但女人就是觉得,很多时候,那个虚影还会帮小时予规避潜在的危险,比如绕开桌沿上放着的碗筷、正在加热的水壶、吃饭时坚硬的骨头等等。
这种潜在的感觉,甚至让她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可作为一个母亲,她愿意相信从自己孩子身上看到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的常识。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这样能够让时予、让宝宝的生活更完整一点,让他脸上能够绽放更多的笑容、更加开心的话,那么所谓的矫正,根本不需要。
·
时予很喜欢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朋友,或者说,朋友们。
这个世界很奇怪。他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许多跟爸爸妈妈长得差不多的、同一个物种的东西,都无法和他交流。
他也没办法学会或者模仿他们的口腔语言。于是只能百无聊赖地待在家里,翻翻书,画画画,把自己记忆中那些碎片化的、光怪陆离的东西画下来。
他在纸上画了蔚蓝的星球、高大的飞船,还有一堆五花八门的虫子。
有蜘蛛、扑棱蛾子、蜜蜂,当然还有并不能称作虫子的蛇。
他的作品曾经一度让他的妈妈抓狂地在家里翻天覆地地喷洒杀虫剂,试图引导他说出来到底在家里哪看见蛇了。
笨妈妈。
阻拦未果后,时予只能偷偷叹气。家里才没有虫子呢,虫子在他的记忆里!
不过大概是上天也看不过去他总是没有能和自己说话的人,于是,就在某一天,时予面前的空间忽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扭曲。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整个空间撕裂了一般,刮开一条缝隙。跨越千万时空,里面传出一道由于距离太远而被扭曲的模糊声音。
“.....嘶....终于....嘶....找.......您了。”
时予正把手中的飞船模型冷静地扣好最后两个零件,才迟钝地抬起头,跟那道裂缝对视。
他嗓子里小小地“嗯”了一声,像是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你找我?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然而裂缝中的声音仿佛听到了一般,顿时饱含痛苦地喃喃道:“妈妈,终于又见到您了。”
这样的腔调,时予其实并不陌生。
每次带着他去医院看完诊、看完白大褂回来后,自己总能从妈妈和爸爸的声音里听到类似的声调。
时间久了,他也知道这代表着一种沮丧,或者说痛苦。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的妈妈。”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只认识我的爸爸和妈妈。”
扭曲的虚影沉默了半晌。
片刻后,忽然又响起一道声调高昂一些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
“妈妈怎么会不记得我呢?我是加德....诺啊。妈妈,您不记得您是怎么到....地球的吗?妈妈,您是被.....嘶....该死的人类送到地球外的时空乱流之中的。现在我们要接您回家了,妈妈——”
声音戛然而止。
时予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会儿,鼓着脸颊回忆。他是怎么来的来着?
好像记得。
他不是像书本上写的那样,是被爸爸妈妈生出来的,而是被一个人包好之后抱在怀里,送到地球上的。
那个人是谁?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只记得那是一双很宽大的手,和一个步履沉稳的怀抱。
爸爸妈妈没问过他“你知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这个问题,所以他也没告诉爸爸妈妈这一点。
不过他还要感谢那个怀抱给他挑选的爸爸妈妈。他很喜欢,也很满意。
时予将模型放到地面上,询问道:“该死的人类怎么样了?”
那个叫加德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冷冰冰的杀意:“他早就死了。就算不死,我们也会——”
说到一半,这个声音又被另一个按住了。
那个稍微沉稳一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抱歉,轻声跟他说:“妈妈,我们为了寻找您,通讯暂时还无法维持那么久,但我们已经找到了您的坐标,以后会经常来陪您的。”
说完,那道裂缝便迅速消失了。
.....嗯?
什么呀?
时予垂着眼,把刚装好的模型又拆开。
几百、几千个零件掉了一地。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随后又重新开始拼装。
但没过多久,那道裂缝就重新出现了,像一只竖立在天空上的眼睛,默默地跟随、凝视着他,跟着他去任何地方,时不时地开口说一句话。
时予有时候会回答,有时候听不明白就不回答。
他们大概也发现,叫一个小孩“妈妈”有点变态,所以很快就学会了跟着女人叫他“宝宝”。
时予对此表示认可,并且表示他可以叫他们“哥哥”。
裂缝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格外害羞,或者说,也可能是有点激动,在空中扭来扭去。
然后他们试探着问他:“宝宝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啊?哥哥带宝宝走好不好?”
时予摇了摇头,说不好,我要待在家里。
“但是宝宝在外面已经和哥哥有家了。宝宝不能不回哥哥的家呀?”
时予迷茫地抬起头。
这个时候,妈妈正在饭桌上和爸爸一起吃饭。
见他扭来扭去的小脑袋,女人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呼唤他的名字:“宝宝,怎么了?是在跟‘朋友’说话吗?”
两个大人神情复杂。
半空中的裂缝骤然偃旗息鼓。
两道声音在空中盘旋、对话。声调较沉的那个说:“人类的寿命很短暂,我们已经找了他很久了。不再急于这一时,就让妈妈过完这一世吧。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五六年。
时予的个子一点都没有耽误长,已经不再适合总是被抱在怀里了。也终于没有人再会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小孩子。
这意味着,他必须被送去接受更多的社会教育。
夫妻两人动用人脉,联系了特殊的教育学校。
时予被换上漂漂亮亮的校服,和更多与他一样或者相似的孩子们待在一起。
空气中那些“哥哥”们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时予勉强能分辨出他们的声调——应该是三个人,一个沉稳,一个总喜欢哄着他。
还有一个叫加德诺的,话最多,只要另外两个人不在他就要一直拉着他没话找话,恨不得让时予一直把精力放在他身上。
时予只当是换了一个环境,依旧我行我素地做自己的事情,或者跟虚空中的哥哥们聊天。
然而,周围的那些所谓的同学,却极度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更不能理解的,是这样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总对着虚空自言自语的学生,凭什么就因为稍微乖巧一些,就能拿到老师的糖果和贴纸。
于是,校园里最常见的那种排斥异类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一天,两个孩子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想要把时予推倒。
时予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虚影先一步动了怒,替他狠狠惩罚了那两个小孩。
那个最先动手推搡他的大孩子,捂着头顶的伤口,脸上带着血痕,屁滚尿流地跑了——不出意外,那几道伤疤会永远留在他脸上。
对方父母怒气冲冲地赶来。时予抬起头,扯着母亲的衣袖,急急地“嗯嗯”着,想告诉她,是对面先动的手。
母亲低下头,叹了口气,紧紧攥住孩子的小手:“我都明白。”
后来监控调出来,事实清清楚楚——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孩子挑的事。
可时予还是从父母脸上,看到了一种模糊的悲戚。
那是一种深切的、一直被压在心底、此刻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来的不忍和担忧。
像是在看一个精致到脆弱的玻璃娃娃,被放在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透明罩子里,谁都能轻易掀开那层罩子,在他身上留下肮脏的指痕。
时予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道虚影感应到了。
它从虚空中跳出来,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不安地晃动着,低声请示:
“您……您嘶您,想让我,我,报,报,报复复吗吗吗吗……”
“只,只要您,您,一,一个,命,命令,这座星球,就,就会,毁灭灭嘶……”
“您,您,想,想让,让我,报,报复吗……”
“只,只要您,您,您.....”
“您,您……”
“您,不,不,不要,ku……哭,哭……”
年幼的孩子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不愿回应。
虚影以为他没有听见,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贴在他的枕侧,声音轻柔得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我们把您带走吧。报复完那些伤害您的人,把您带回我们的宫殿里。在那里,您永远都不会再被欺负,永远都没有人敢欺辱您。”
那些只有他能听见的频率,忽然像针尖一样,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为什么他不能说话呢?
为什么他和这个世界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明明也属于这里啊。
“唔嗯,离,离我远点!”
时予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泪水滚滚而下,他胡乱地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不许随便嗯,随便跟我,我说话了!”
那道虚影沉默了。
它只是安静地、扭曲地在他身边徘徊,噤了声。
它隔着虚空,轻轻拭去时予睫毛上不住颤抖的泪滴,像一条温柔的蛇,无声地在他身侧游走。
最后,它终于收回了手,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黑暗里。
几天之后,虚影才再次撕裂时空出现在他身边,那道沉稳的声音轻轻叫了他一声:“宝宝。”
时予坐在床边发呆,闻言并着腿仰起头:“嗯?”
“只剩下我陪着您了。”
时予怔了怔,小声问:“他们是伤心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不是的。”
对方的声音仍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您对我们发泄什么样的情绪都可以。只不过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地球不一样,他们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平复什么,语气轻飘飘的,却又压着沉沉的悲伤。
“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您,为您指引回家的路。”
时予对“生命”这两个字很敏感,耳朵轻轻动了一下,茫然地瞪大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那我……该怎么去找你呢?”
“我来将您带回去。”
沉稳的声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温柔又遥远:“但现在……虫巢正在陷入战争。您还是待在地球更加安全。至少按这里的时间线,人类进化迁徙,还要在数百年之后。”
他沉默了一瞬。
“也说不定——等到遥远的未来,您在这边的生命结束之后,就会愿意回到我们身边了。”
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宝宝,亲爱的殿下。”
“请您稍稍忍受一些……没有我陪伴的时光。几天就好。”
“等我将入侵者消灭之后,我就会重新出现的。”
···
从古至今,人类的历史上一直流传着一句俗语。
每当生逢乱世、民不聊生、所有矛盾堆积到无法解决的最大危急时刻,总会出现那么一个——或者许多个——决定性的、平日里绝不可能在盛世出现的人物,来摆平这一切。
霍普金·戴维德,一直以来在媒体的口中,就被奉为这样的一个Alpha。
人类和虫族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双方僵持不下,像两头精疲力竭的巨兽,谁也咬不穿对方的喉咙,谁也不敢先松开牙齿。
虫族无法吞噬人类钢铁铠甲下的文明,人类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抵抗虫族那坚硬的盔甲和庞大的躯体。
然而,虫族的兵源似乎源源不断,它们不顾一切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正处于文明发展阶段的人类,却无法承担起把人命当消耗品往里填的代价。
一个精神力高达4S级别的Alpha,几乎在出现的时刻,就意味着一种强盛的独裁,也意味着他会成为战场的转机。
在此之前,人类反复更迭的政权史上,对4S级别Alpha的记载也仅此一位——那位统治者当权的时候,正值虫族和人类黄金和平时期的末尾,只在收割混乱、统一政权上起到了极大的效率。
只不过那个Alpha并没有留下后代,对权力的集中也像是玩闹一般,活着时随意地攥在手里,死了就轻飘飘地放开。
不过这些,霍普金都不怎么在意。
他还很年轻,但已经觉得无聊。
因为抛开所谓的精神力不提,这些循环在历史上一直在重复上演,没什么意思。
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双方的血几乎都要流尽,深宫里的老皇帝在偏殿召见了他。
霍普金站在阶下,身姿挺拔如松,深色的军装裁剪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垂着眼,银灰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漠然,像一潭死水,又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投下任何东西,都不会泛起涟漪。
殿内烛火摇曳,将老人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他努力想要使得自己看起来威慑力十足,但在面前负手而立的alpha面前却怎么也提不起场面来。
“霍普金元帅,朕一直听闻你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霍普金的唇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弧度:“陛下谬赞。”
老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衡量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锋芒。
战后论功行赏,本就是惯例。
尤其是像霍普金这样的人——年轻、强势、战功赫赫,偏偏又没有明显的家族掣肘,也不热衷于结党营私。
这样的人一旦站在权力的核心边缘,便像一把锋利得过分的刀,既可以替人开疆拓土,也随时能反过来割开握刀者的手。
老皇帝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多有手腕,而是因为霍普金还没真正想坐。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
“战争胜利之后,你就是功臣。”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笼络,“朕会重重有赏。”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微不可察地在霍普金身上扫过,像是在试图从这位年轻Alpha的神情里捕捉到一点欲望的裂缝。
“除了军衔,朕可以让那些美丽的Omega,全都充盈到你的手中。”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乎算得上蛊惑的意味。
高等级的Alpha,欲望总是格外强的——对权势的欲望,对美人的欲望,都是如此。
能够混迹进核心权力圈子的,往往也无一不是高等Alpha。那些东西彼此心照不宣,早就被默认成了可交换的资源。
霍普金能够掌握的权势已经到达了顶峰,能够再许诺的就只有这些外门。
然而霍普金只是稍稍勾了勾唇角,银灰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我只是想要为人类的和平贡献一份力量罢了。”他语气平稳,甚至称得上谦逊,“陛下言重了。”
老皇帝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些年,这个年轻人留不下任何把柄,像一块被精钢浇铸出来的铁壁。手伸不进,抓不住,偏偏还越到关键时刻越稳,稳得让人心惊。
战局已经进入白热化,没人能够动得了主帅。
紧急会议上,情报官员将最新的侦察结果投射在星图上,那些红色标记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将虫巢所在的方位死死锁在中央。
空气里充斥着仪器运转时的低鸣,会议桌边一圈人神色凝重,唯独站在最前面的霍普金,始终面色平静。
“之前的试探已经摸清楚了。”情报官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如今的虫巢,不过是强弩之末。它们所守候的、所谓虫母可以复生的卵,是它们苟延残喘的唯一脉搏。”
霍普金站在星图前,修长的手指虚虚点了一下那颗被标记为“目标”的光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耳中。
“在这次行动中,我们要将它们这份希望扼杀。”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评价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得不能再理所当然的事。
在他看来,这场让达官显贵们焦头烂额的战争势必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但却几乎没有悬念。
那样的种族,从出生开始,基因里就被定向设置了一个必须永远追逐和仰望的目标。
它们一旦失去了虫母,便会不可避免地滑入急速衰败的过程,如今不过是差最后一击罢了。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无需自己寻找目标的人生,还挺让人羡慕的。
情报官将一叠厚厚的资料递到他手边:“长官,这是关于虫母的……所有能找到的记录。”
霍普金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资料倒是厚,关于“虫母”本身的内容却少得可怜。大多只在寥寥几笔政事记述里提过,且随着人类政权不断更迭,这些记载也逐渐变得模糊扭曲,难辨真假。
他翻到一页,上面用密密麻麻的文字,恨不得从头到脚的描述虫母的美丽。
旁边还有人用红笔打了个问号,批注:极美是多美?夸张还是写实?
“为什么这些描述里,虫母都是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呢?”下属小声嘀咕着,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先人会用如此繁复而华丽的语言,去极尽可能地描绘敌方首领的容貌?
就算当时还不是敌方,出于政治考量,写两句就得了,哪至于写成这样?这该有多好看?
更离谱的是,据说那些参谋们甚至在战火纷飞之中,还激烈争论过怎么复刻一下这位“虫母殿下”的真容,换了一个又一个形象。
结果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好像讨论已经消失的虫母的外貌又对战局没啥用,只好就这么交了上来。
霍普金显然不感兴趣。
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那份描摹的图纸,便放下了,压在层层叠叠的文件底下。
他继续布置任务。
前线的兵力负责前置密集的虫潮,由他亲自穿透防线,直捣最隐秘,也是最宝贵的虫巢。
原本,为数不多需要严肃对待的就是虫族中的领主级雄虫,也就是所谓虫母的王夫。
但如今虫族已然衰败到谷底,虫母的丈夫们或是殉葬或是寿终,硕果仅存的一只蛇虫也无暇兼顾蔓延至全星际的战局。
作战计划精确到秒。
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推演里,星图上每一条潜伏路线、每一个火力缺口、每一处可能被虫族截断的通道都被逐一标记出来。
霍普金看着那一片交错的红蓝光点,神色始终不变,像一台早已预设好结局的机器。
等真正行动开始时,他只带了最小规模的精锐,借着星舰折跃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虫巢外围。
最先被撕开的,是外层的监测网。
人类舰队并没有一开始就强攻,而是先以几轮极短促、极精准的火力点爆虫巢边缘的防御系统,把对方的感知范围一点点压缩到可控区间。
紧接着,精锐小队依照早已标记好的通道切入,几乎是踩着爆裂的火光,穿过层层封锁的缝隙,向最深处推进。
虫巢内部的空间并不完全像外界想象中那样粗糙混乱。
越往里走,越能看出一种与人类建筑极为相似、却又明显异化了的秩序感。
通道弯折、狭窄,却并不逼仄;墙壁上有虫族特有的纹路,像天然形成的脉络,一直向深处蔓延。
头顶的光线并不明亮,偶尔有从晶石壁面折射出来的幽微冷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像是某种不肯轻易示人的呼吸。
空气里也渐渐浮起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香气。
那不是泥土、血腥、腐烂或者甲壳摩擦出来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接近“巢”的气息。
温热、安静、带着某种天然的排他性,像是整个虫族共同守护的秘密正在路的尽头缓缓发亮。
霍普金的脚步没有停。
他从一段塌陷的走廊跃过去时,军靴踩碎了地面上凝着的碎晶,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随即又被更远处传来的爆鸣声吞没。
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更深一层的门禁装置,重重叠叠的屏障后面,便是虫巢真正的核心。
而那里,正是他们这次行动真正要抵达的地方。
厮杀声在他身后渐渐远了。他独自一人,站在了虫巢内部的走廊上。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腐烂的泥泞,没有阴湿的血腥味,也没有所谓野蛮种族应有的粗糙与混乱。
墙壁是光滑的,泛着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地面铺着某种柔软的、踩上去悄无声息的材质。
他经过一个房间,里面摆着沙发、矮几,还有一台老式电视机——那种他在历史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才见过的、早已被淘汰的古董。地面上散落着积木和绘本,墙角安静地靠着几只毛绒玩偶。
完全是古地球时期一个普通家庭的起居室。
像是有人把“家”的样子从千百年前的人类社会里剜了出来,原封不动地嵌进了这座异族的巢穴里。
霍普金终于为眼前的奇异所停顿了片刻。
那颗卵在巢穴的最深处。
他推开最后一扇门,看见它被安放在一张婴儿床里,断断续续地闪烁着白色的光芒。
那就是孵化虫母的卵么?
婴儿床的四周堆满了柔软的织物,床角还挂着一只手工缝制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什么人笨拙地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房间里甚至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奶瓶和一罐已经开封的奶粉。
完全是个给孩子用的东西。
但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东西都是崭新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奶瓶里没有奶,被褥上没有褶皱,布偶也被安安静静地挂在床角,像一个从未被拥抱过的、孤独的装饰。
这个地方被人精心布置过,却没有一个真正的人在这里生活过。
霍普金站在婴儿床前,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其实站在这里,他只需要微抬手腕,崩了那颗卵即可。
时间紧迫到极致,稍有一着不慎,就会全面崩盘。
但也许是这一路上的布置引发了他某种不该有的好奇,又或者,只因为卵在微微发着光,太像一个在沉睡的、襁褓中的婴儿。
冥冥之中,霍普金还是缓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掌心触碰到了那颗温热的、微微搏动的卵。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他的意识猛地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用力向下拉扯。
周围的景象扭曲、碎裂、重组,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风拂过草尖,头顶是一片陌生的、蔚蓝的天空。
在他面前,一个银色长发的美人背对着他,坐在两座低矮的坟茔前。
墓碑上刻着朴素的名字。风吹起那个人白色的衣袍和银色的发丝,像一面安静的旗帜。他低着头,似乎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时间都凝固了。
似乎终于被外来者所惊动,那个人开口,对着两座墓碑:“谢谢你们,爸爸,妈妈,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我想要的家庭的一生,是时候去履行另一个世界的义务了。”
然后,他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文件上描摹的文字相差无几——不,不是相差无几,是过分真实的、活生生的、美丽得几乎不真实的一张脸。
银色的发丝,碧绿的眼眸,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神情有一种洞悉了一切的平静。
当年霍克将他的躯体送往地球时,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触发了既定的命运,被卷入时空乱流之中,回到了生养他的父母身边,作为人类度过了一生。
这一生结束,他应该回到留给虫族的那颗卵中,重新破壳诞生,然而却撞上了来杀他的霍普金。
不出意外,他会死在alpha的手下。
但霍普金已经命中注定不会对他刀剑相向。
因果相接,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在互为因果。
霍普金看着那个正缓慢向自己走来、每走一步身形便缩小一寸的人,终于还是眯了眯眼,声音低沉:“我们见过吗?”
少年在他面前停下来,仰起头。
碧绿的眼睛干净得像两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倒映出霍普金的脸,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尚未学会亮出爪子的幼兽。
“爸爸。”他说。
霍普金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我不是。”
“你以后老一点就是了。”
“我会杀了你。”
“你不会的。”少年似乎懒得跟他解释太多,抬手抱住了他的腰。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小小的手掌攥着霍普金腰侧的衣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从那里传出来,“想杀我,你早看见我的卵就动手了……不过这也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因为这是宿命。”
霍普金低头,看着那颗银色的脑袋。他闻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
“好了,我要破壳了,”少年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温和地下命令:“把我捡回去养吧。就当是……实验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