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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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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予摘下宽大的兜帽,露出一张白如凝脂的脸,璀璨的银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在他将真容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根本不需要任何指令,赫尔曼身后那两排重甲虫兵明显齐齐紧绷了一瞬。

放眼整个地下虫巢,大概也就只有小蛾子,或者说赫加索这样刚出壳不久的幼虫,才会不认识这张脸了。

“来都来了,我们不如聊聊?”时予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谈。

赫尔曼冷冷地看着他:“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聊的,人类的上将。你应该看到了吧,外面的那些虫群,落得这副凄惨的模样,全部都是拜你们人类所赐。”

“我绝不会承认,一个屠戮自己孩子的刽子手,会是所谓的‘母亲’。相信作为对虫族怀有深切仇恨的你,也会对这个荒谬的判定感到可笑吧。”赫尔曼居高临下地发出警告。

“我要说的是,上将,现在沦为阶下囚的是你。不要认为有一个叛徒的保护,你就可以在这里有恃无恐。好好祈求哈特森的庇佑吧,不要妄想踏足不属于你的圣地。”

时予还未开口,便感觉到自己被赫加索牵着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仿佛天都塌了。

赫加索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金色的瞳孔里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妈妈……妈妈居然就是那个……”

赫尔曼金色的瞳孔向下移动,将视线冷冷地钉在赫加索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既然知道了,就滚过来。别再给虫族丢脸了。”

才刚在“假妈妈”面前放完豪言壮语,转头就惨遭亲哥打脸。

时予于心不忍,主动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然而,赫加索的手指力道却重得惊人,像是两条死死焊紧的钢筋,怎么也甩不开。

赫尔曼眯起眼睛,周身的威压瞬间重了数倍,沉声重复:“过来。别再让我说第二遍。那个人不是你的母亲,他是杀掉母亲的凶手!”

赫加索苍白着小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进行着极其惨烈的脑内思想斗争。

时予又试着抽了抽手腕,依然失败了。

他张了张口,刚准备替这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孩儿解个围,就见赫加索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愤的虫啸。

“嗷——!”

小蛾子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转身一把死死抱住了时予的腰!这一次拥抱的力气比之前都要大,他的侧脸紧紧贴着时予的肋骨,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平稳的心跳声。

“呜呜呜……妈妈杀的又不是我!”小蛾子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口出狂言,“而且妈妈都已经喂我吃过奶了!他喜欢我!我不能背叛他!”

赫尔曼:“……”

大祭司那张神圣不可侵犯的脸扭曲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怒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死敌,他杀过无数只像你这样的虫子!”

“……”

这就有点涉嫌造谣了吧。

“我知道啊!”赫加索是真的哭了,这个“哭”的意思,是他真的很委屈,“而且……而且哥你不觉得,把妈妈……假妈妈留下来当我们的妈妈,这样也可以削弱仇人的力量不是吗?!”

在蛾子简单的逻辑里,让仇人留在自己的老巢里吃饭、睡觉、生宝宝……怎么不算是一种最残酷的囚禁和削弱呢?

这样也能达成报复敌人的目的啊!

赫加索心思活络,甚至开始主动替他那死脑筋的哥哥排忧解难:“没关系的哥!我知道你要是接受不了的话,就把妈妈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不是,我会好好监视他的!”

此番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甚至堪称亡国灭种的言论一出。整个圣殿里原本肃穆而宁静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了,温度急剧下降了几度。

特别是这番不要脸的话,还是从大祭司的亲弟弟口中说出来的。

赫尔曼身后那些原本气势汹汹、非常能够撑场面的重甲虫兵,此刻那复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立刻变成了一双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之眼。

赫尔曼的脸,无法自控地绿了。

时予也为这孩子叹为观止的逻辑闭环感到震惊和佩服。

他抬手,像安抚幼犬一样拍了拍埋在自己怀里的小孩儿的肩膀,同时抬起头,真心实意地问阶梯上的大祭司:“你还要放任他在这里继续丢人吗?”

赫尔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时予好心地换了个问法:“现在,我们可以找一个没人……没虫的地方,单独聊聊了吗?”

·

圣殿的门扉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

一股温热的风从深处涌出,裹挟着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甜腥气息。

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隐没在幽蓝色的暗影之中,仿佛巨兽的咽喉。四壁并非石砌,而是由无数根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骨质肋骨拼接而成。

每一根都粗如百年古木,向高处延伸,在顶端交汇成一片迷蒙的光晕。

地面温热而柔软,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搏动,像踏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每一次搏动,都有微弱的光晕从深处向外扩散,掠过整个空间,然后消失。

赫尔曼脸色铁青地把所有随从全都遣散了。

唯独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好像受到了巨大的心理打击,一路上紧紧搂着时予的腰不能自拔。无论他哥用多么严厉的语气威胁,他都一动不动,宛如彻底聋了一般。

时予被他这样死死抱着,走路都有些别扭。

他无奈地抬手,顺了顺那头金色的卷发:“你和赫尔曼,为什么会是同卵兄弟?他比你年龄大很多吧?”

赫尔曼冷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不要随便打听我们的事,人类。”

小蛾子忽然活了:“我们不是从同一个卵里孵化出来的。只不过,在那一批供奉在圣殿的虫卵里,我的资质是最强的而已。”

“赫加索!”赫尔曼回头,咬牙切齿地警告。

小蛾子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和时予的腰侧贴得更紧了。

为了保住自己待在妈妈身边的特权,他立刻谄媚道:“但其实,我哥的年龄也没有特别大啦。他还是一只处于巅峰期的年轻雄虫!妈妈千万不要嫌弃他老啊!”

走廊里的空气,再次死寂了两秒。

时予心情复杂地沉默了片刻,幽幽地感叹:“我知道了。不过……可能你哥哥刚才叫你的名字,并不是想让你在我面前……强行推销他。”

虽然但是,这孩子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不会一转头就被赫尔曼大义灭亲地打死吧?

“妈妈,我们要正式进入圣殿内部了。”赫加索完全没有察觉到哥哥想杀虫的目光,继续不知死活地泄密,“那是老首领的心脏,是我们虫族生命力与信仰的来源。”

时予站在一个帝国统帅的专业视角,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这位大祭司。被自己最看好的继承人当着敌方将领的面,毫无保留地狂泄军事机密,这种痛谁懂?

果不其然,赫尔曼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

他在内室门前停下脚步,冷若冰霜地看了时予一眼,随后指着赫加索,厉声下令:“我们两个单独进去。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去暗室闭门思过!”

“是我把妈妈带到这里来的!我要对妈妈负责到底!”赫加索据理力争,死死抱住时予的大腿,“我会去好好面壁的,但就让我现在跟妈妈多待一会儿吧!”

然而,赫尔曼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以当黑板使用了。

“妈妈……”赫加索见硬得不行,转而用湿漉漉的狗狗眼求助于一旁看热闹的时予。

时予非常知恩图报地挑了挑眉,看向赫尔曼,淡淡表示:“就让孩子跟着听听吧,又不会少块肉。”

“你觉得,你一个阶下囚,能命令我?”赫尔曼冷笑。

时予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给了小蛾子一个“我尽力了”的眼神。

赫加索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头,极其小声地说出了自己死活不肯走的真正原因:“哥……我不想让你和妈妈单独待在一起。对不起。”

“.....你的脑子已经彻底坏了。”赫尔曼的额角暴起了一根青筋,“在我亲手扭断你的脖子之前,马上,滚。”

小蛾子抿了抿唇,见势不妙,临走前还不忘硬着头皮补上一刀:“哥,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先叫了妈妈,才故意……”

时予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了一只被亲哥一脚踹飞的蛾子,是怎么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飞翔”着离开的。

现在,高耸的内室门前,就只剩下时予和赫尔曼两人了。

“我曾无数次跟他讲述过人类的阴险与危害,教导他如何提防人类、培养对人类的仇恨意识.....果然,你们这些人类的冒牌货,就是天生的祸害。”

时予挺无辜的一摊手。他真的有做什么吗,还不是小蛾子自己偷偷溜进来看他的。

赫尔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他推开门,“跟上来吧,人类的上将。你不是想要聊聊吗?”

“所以,”时予在那扇门前驻足,漫不经心地问,“把我这样一个‘危险的敌人’带进你们虫族的生命力核心,真的没关系吗?”

“你们人类有句话,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已经深入了这里,注定是回不去的。我没有必要去提防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俘虏。”

赫尔曼在前面带路,头也不回地冷嘲。

然而,当他转过头想看看时予被嘲讽后的反应时,却发现身后忽然没了脚步声。

时予不知何时停在了原地。

他单手撑住了那种半透明的肉质墙壁,身体微微佝偻着,清秀的眉心死死地拧在一起。从正常的视角来判断,那好像只是一个因为体力不支而忽然停止的动作,或者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但赫尔曼毕竟是顶级的异种,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类,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又在耍什么花招?苦肉计?装柔弱?

“你怎么了?”赫尔曼嘴上充满防备,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靠了过去。

时予没有回答,一滴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额角滑落。

就在他踏入这扇大门的那一瞬间,脚下那种他原本已经快要适应的低频磁场,忽然变得极其狂暴!就像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场无形的磁暴。

那股牵引的方向变得骤然清晰且具有攻击性。像是深渊底处伸出了无数双无形的手,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脊背上,迫不及待地拼命将他向更深处的黑暗拉拽:

“过来……过来……快过来……”

这股诡异的感召力直接冲进了他的血液,化作沉甸甸的压力,死死碾压在他的腹腔上。

但与以往仅仅是药物催化带来的酸胀不同,这一次,腹腔深处竟然产生了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

那不仅仅是生殖腔的抗议,更像是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在那种压迫感下本能地畏缩、绞痛。

时予咬紧牙关,终于不再顺应这个诡异的感召。

他强行调动起被压制已久的SSS级精神力,在脑海中化作一柄利刃,冷酷而决绝地抗衡着那股意识:

[]滚。]

[你再敢强迫我,我永远不会去到你的面前。]

这个念头如雷霆般劈下的瞬间,周遭那股近乎实质化的压力,竟然真的如潮水般怯生生地退去了。腹腔深处的刺痛也随之缓解。

时予重重地喘了口气,松开撑着墙壁的手,抬起头。

这才发现,自己险些和不知何时靠近的赫尔曼鼻尖碰到了一起。

他还没有什么反应,面前这位高傲的大祭司就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度危险的炸弹一样,火速向后弹开了半米远,用一种“果然如此”的戒备眼神死死盯着他。

“你——”

“我没事。”时予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袍,“要聊的话就在这里聊吧,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赫尔曼用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强求,还是将他带到了宫殿里的其中一个房间。

那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朴素。一张石床靠墙,上面铺着不知名的柔软织物,泛着暗沉的金色。

墙角立着一盏幽蓝色的灯,光线柔和,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深海般的静谧之中。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血管上的皴皱。

时予略微缓了缓神。一进房间,因为刚才的剧烈抗衡出了一身冷汗,那件厚重的幻蛾外袍此刻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他背对着赫尔曼,抬手就准备解开外袍的系带。

然而,衣襟刚滑下一半,露出半个白皙的肩头,身后便传来一声仿佛被火烫到般的厉声喝止。

“别动!”

赫尔曼的声音紧绷得变了调,“不要妄想在我面前袒露你肮脏的人类躯体。这种下作的色诱手段,对我都是没有用的!”

时予缓缓转过头,满脸无语地扣出了一个问号:“我身上都是汗.....你不要你的翅膀了?”

赫尔曼:“……”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赫尔曼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滚了滚。

他强行移开视线,咬牙道:“你都已经穿过了,沾染了你的味道,我当然不会再碰。”

时予了然地点了下头,慢条斯理地将脱掉一半的外袍重新穿了回去,甚至还故意将领口理了理。

听到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停止,赫尔曼才转过头,却发现时予还穿着他的翅膀。

他眉头一皱,微微睁大眼:“你为什么还要穿着?这是我的翅膀。”

“为了不让我的气息泄露。”时予脸色苍白地靠在床柱边缘,有些虚弱地喘了口气,“我也不想穿你的翅膀,随便动一下就到处掉你那光污染一样的粉。”

他顿了顿,抬起一双因疼痛而泛起水光的绿眸,看向赫尔曼:“你过来。帮我检查一下。”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赫尔曼立刻像被冒犯的圣徒般怒斥:“你还想用你的味道引诱我。”

但他的双腿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只是因为看到时予突然变差的脸色,他就不受控制地向前迈进了一步。

时予没有抬眼,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引诱?你该不会以为……我当年是靠这种手段,才让哈格森乖乖在帝国给我当了那么多年下属的吧?”

“难道不是吗?”赫尔曼冷着脸反问。

“那你这只高贵虫子眼里,到底什么才叫勾引?”时予觉得好笑,“到目前为止,我做什么实质性勾引你的事情了吗?”

“你身上的味道,你光是站在那里……就是在勾引我。”

赫尔曼说这句话的时候,面部表情比时予还要缺乏。他站得笔直,双目直视时予,堪称一字一顿,语气严肃且十分地认真,仿佛在陈述一条不容反驳的宇宙真理。

时予:“……”

行。他无力吐槽了。

“帮我检查一下,我怀孕了吗?”时予懒得再跟他绕圈子,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颗深水炸弹。

赫尔曼猛地愣住了。

他走到时予面前。这只拥有纯正王族血脉的异种,化成人类拟态后身高将近有两米。他必须微微低下头,才能够看清靠在床柱上的时予。

他冷硬的嘴角紧紧地绷着,像是在消化这个极具冲击力的信息。

半晌,他才冷嘲热讽道:“有没有怀孕,难道你自己一个人类,判断不出来?只需要算一下日期,有没有跟什么alpha或者虫子交配过,不就知道了。”

时予也不避讳自己混乱的私生活:“我最近一次性行为,事后吃了帝国研发的避孕药。”

赫尔曼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发展:“你从哪里.....哈格森没有跟你...?”

“他每天做梦都想让我怀上他的卵。但是,不到发情期,我们人类的身体是没有办法轻易怀上孩子的。”时予面不改色地解释。

这么说来,时予上一个发生关系的对象是人类。

赫尔曼听到这里,终于不再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略微皱了皱眉。

他抬起宽大的手掌,隔空虚虚地悬停在时予的腰腹上方。

直到开始对比,因为近距离地观察,他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被外界传得如恶魔般恐怖的人类上将,骨架竟然纤细得有些可怜。

就连那截不堪一握的腰肢,他的掌心张开,似乎就能完全挡住大半。这种脆弱的程度,换成任何一个稍显高挑健壮的Beta,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压制。

精神力的感应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赫尔曼收回手,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诊断:“你的生殖腔发育得真小。”

“别废话。所以到底是怀孕了,还是没有?”时予有些烦躁。

赫尔曼盯着他的小腹:“我感应到了……另一个极其微弱的心跳。”

“真的怀孕了?”

时予眉头紧锁。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样发育不良的差劲受孕体质,就算在发情期里毫无顾忌地做满全程,都不一定能够怀上孩子。

怎么会在事后吃了避孕药的情况下,竟然都没有成功避孕?

难道是因为……霍普金的青子质量太高、信息素等级太强,而他的生殖腔又恰好被那管不知名的“催熟药物”温养了一阵,正好给那颗本该死去的种子提供了存活的温床,所以导致常规的避孕药失去了效力么?

如果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怀上了,那么现在肚子里的孩子,至少有一个多月了。

在经历了战场的高强度对抗、下坠的冲击、以及虫巢的磁暴之后,这颗种子竟然也没有掉下来,真是命大得惊人。

但倘若是这样……他为什么最近还会频繁出现发情期前兆的燥热反应呢?

时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疑惑,抬眼问道:“如果我真的怀上了,那哈格森这,为什么他判断不出来?”

“那种只会用蛮力进攻、四肢发达的低级蛇族,怎么可能拥有我们月神幻蛾一族细腻的精神感知天赋?”

赫尔曼将手傲慢地收回宽大的袖中,毫不留情地开启了嘲讽模式,“当叛徒的下场就是这样。哈格森也算是真心错付了。我听说,在你们人类那可笑的伦理社会里,如果自己的‘妻子’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这对‘丈夫’来说,是一件堪称奇耻大辱、很难接受的事情吧?”

然而,嘲讽完哈格森之后,大祭司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突然有点想到了自己——一想到他那个赔钱货弟弟,说不定等会儿又眼巴巴地爬回来,死心塌地栽在这个人类的身上。

而自己以后还要将一族首领的位置交到这个分不清真妈假妈的蠢货手里,赫尔曼就头疼得快要窒息了。

还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妈妈”地叫呢。也不用他那核桃大的脑仁想想,人家早就在外面野男人的肚子里揣上自己的人类孩子了!

就算是妈妈,那也会是那个人类杂种的妈妈,跟他有什么关系?!

越想越气。

时予正在脑海里盘算着目前的身体状况,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赫尔曼华丽的衣袖。

“能麻烦你……再帮我确认一下,这个孩子目前的发育情况怎么样吗?”

赫尔曼抬了抬下巴:“你拿我当你们人类社会里的产科医生?”

“帮忙帮到底。”时予罕见地放软了一点态度,“拜托了。”

赫尔曼的身体瞬间紧绷,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暗芒。他盯着时予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

“这是你准备勾引我的技巧之一么?”

时予沉思了片刻,认真地反问:“一个怀着孕的人类,出于生理需求请求你帮他检查孕囊……难道你觉得,这种行为会对你产生某种致命的吸引力吗?”

赫尔曼:“.......”

他再次伸出那只滚烫的大手,隔着自己蜕下的羽翼外袍,准确无误地在时予平坦的小腹上,微微用力按了下去。

“唔……”时予因为生殖腔本就酸胀,被这股外力一压,没忍住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瑟缩,“不要按太用力……我里面有点疼。”

他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点因为疼痛而自然流露的软意。

赫尔曼的手指像触电般僵住了,像是不可置信他听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近似慌乱的东西,马上命令:

“....你不许叫。”

时予闭上眼睛,彻底懒得理他了。

赫尔曼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在精神感知上。过了片刻,他收回手,给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结论:

“你肚子里的孕囊,很可能保不住了。”

“跟胚胎本身是否健康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你作为母体资质太差,生殖腔太小,本来就很难孕育生命。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他是人类的基因,还是虫族的?”时予问。

赫尔曼像是没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常识性错误的问题,冷哼道:“你觉得呢?你知道我们虫族在未孵化前的虫卵,有多大吗?你的生殖腔,只有我掌心这么一丁点大,连人类那点可怜的胚胎都保管不好,还妄想容纳虫卵?”

“如果你怀的真的是虫卵的话,仅仅是一颗,就足够把你那层薄薄的肚皮撑破。你会浑身瘫痪在床上,无法动弹,每天只能靠着别人用营养液将养着,像个生育工具一样苟延残喘。”

时予听着这番恐怖的描述,淡淡道:“听你们虫族历代的描述,我还以为,你们那位神秘虫母的形象,应该是一个身长十米、体形圆润且非常庞大的肉山巨人。”

时予以为,按照赫尔曼这个重度狂信徒的性格,一定会暴跳如雷地大骂“不许用如此丑陋的词汇诋毁母亲”。

但出乎意料的是,赫尔曼只是认真地想了想。

“我虽然并没有亲眼见过母亲真实的样貌。”赫尔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向往,“但我传承下来的古老基因告诉我,母亲是非常美丽、圣洁的。”

“祂对自己的外形和美观有着极高的要求。绝不会允许自己像一个恶心的生育机器那样,变成一滩肥肉躺在一个地方,毫无尊严地等待孩子们的供养——虽然,我们所有的子民,都非常狂热且乐意那样去供养她。”

“好了,话说回去。”赫尔曼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打算对你肚子里的这块肉怎么处理?如果不尽早解决,你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流产。”

他以为,一个人类Omega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表现出对腹中骨肉的极度恐慌和担忧。再不济,也要对自己的身体安全产生极大的恐惧。

但时予只是略微沉默了一下,便泰然自若地靠回床柱上。

“保不住的话,不就只能流了。”

时予语气平静得近乎冷血,“在怀孕之前,我就对我的体质有所预料了。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够做我的孩子。优胜劣汰,既然他连出生这一关都扛不住,那就不配活下来。”

“他现在还活着。”

赫尔曼深深地看着他,那双金蓝异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他似乎无法理解时予这份残忍的理智,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但你一点也不爱他。你甚至,连一句‘有没有保住他的方法’都不愿意开口询问。”

“嗯。”时予淡淡地应了一声,“怎么?大祭司大人难道还要大发善心,施展什么神迹,让我在你们虫巢的腹地里怀胎十月,最后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的人类宝宝吗?”

赫尔曼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似乎是被时予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刺痛了。他不再纠缠那个话题,生硬地切入了正题。

“说你要说的正事吧。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时予直起腰,眼神恢复了军方统帅特有的锐利与清明。

“帝国现在,有一种可怕的基因污染情况正在军队中蔓延。它传染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士兵,让他们在战场上陷入恐怖的幻境,不战而溃。”

“这种现象已经持续了很久,甚至已经被你们虫族利用,开始有意识地在人类社会中扩散。”

他直视着赫尔曼那双金色的异瞳。

“你们虫巢的高层,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的源头。”

赫尔曼眯起眼:“你想从我口种得到这种基因病的原因?”

“我还没有傻到要去问敌军首领,你们是怎么具体谋害我们的。”时予淡淡地说,“我已经猜到原因了。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大量死去的虫族,在临死前对抛弃它们的母亲产生了极度的怨念,那是一种被遗弃的绝望情绪。

它们在成为虫巢的养料之后,被圣殿统一输送给新生卵的发育,从而将这份怨念——或者说,一种特殊的精神磁场——带进了虫卵里。

这股怨念被无限放大,最终报复给了和它们交战的人类。让人类也要在幻觉中,品尝虫族那种失去最重要之人的痛苦滋味。

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缓解那些深陷幻觉的士兵的症状。因为怨念的源头,或者说他们恐惧失去的那个人,来到了他们身边。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很精妙、却又很绝望的报复手法。”

时予抬起眼,碧绿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如果这是你们在绝境中自然进化出来的能力,那么人类单凭增强肉体力量的基因强化手段,的确永远无法与你们抗衡。

“毕竟,帝国再怎么强大,所能利用的也只是没有感情的冰冷科技。而作为敌人,你们手上熊熊燃烧的武器,却是你们用生命、用漫长等待换来的、最强有力的极端情绪,是积累了百年的绝望与痛苦。”

赫尔曼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你分析得很对。”

“你知道我原本是想带你去看什么的么?”

时予没有接话。

赫尔曼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记得,当年在虫巢深处,被你亲手杀死的那只王虫吗?那是蛇族上一任的首领。”

时予的眉心微微一动。他马上意识到了赫尔曼话里的深意:“这份精神污染的影响……是从他的死之后,才开始大规模出现的吗?”

“是的。”

赫尔曼转过身,那双异色瞳在幽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是我们当中存活年龄最大的领袖,也是唯一一个亲身侍奉过母亲的王夫。他身上,背负着母亲最原始的诅咒。”

“他对母亲的爱是最深切、最狂热的。因此,当他被抛弃时,他的怨念也是最狠毒的。”

“他死后,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想办法将他庞大的尸体从战场运回了虫巢。但是,他拒绝像其他首领一样和虫巢融为一体。”

“从那之后,凡是吸收了那片区域养料而新出生的虫卵里,就全部产生了你所说的那种致幻磁场。可能……他身上背负的被遗弃的诅咒,随着他的死,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所有新生虫子的基因里。”

“他就在圣殿里。我把他安放到了母亲曾经居住过的核心房间里。”

赫尔曼看着时予,眼神中带着一种难辨的深意。

“为什么要我去?你不怕他被我玷污么?”时予挑了挑眉。

“我只是觉得,作为当初亲手杀死他的那个人,如今你又靠着虚假的气息,冒名顶替了母亲的身份。”赫尔曼冷着脸,“或许用你可以平息这场磁暴。”

“好啊。那带我去吧。”时予毫不犹豫。

赫尔曼主动提出来,却又阴森森地给出了警告:“如果你靠近他,他残存的意志想让你死的话,你绝对无法活着走出这里。”

“没关系。”

“你不为你肚子里那个可怜的孩子想想吗?”赫尔曼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

时予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孩子。”

“我只是替这个弱小的胚胎感到悲哀而已。”

赫尔曼像被踩了翅膀一样,迅速且狼狈地移开视线,冷硬地反驳,“无论什么种族,不被母亲所爱,是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时予绝对不会放弃这个能够离一切真相最近的机会。

赫尔曼带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每一道门都比上一道更加古老、更加幽深。

墙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干涸的暗色液体渗过的痕迹,像血管一样在骨质表面蔓延。

空气中的甜腥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温度也在升高,脚下的搏动越来越强烈,像是在一步步走进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脏最深处。

时予跟在赫尔曼身后往里走。每往深处走一步,那种令人窒息的磁场压力就再次将他笼罩,并且随着距离的拉近,压力成倍递增。

所以这股拼命拉扯着他靠近的力量那个王夫的尸骸发出来的。

原因真是耐人寻味:这到底是因为感应到了“母亲”气息而产生的激动,还是因为认出了“杀人凶手”而即将爆发的复仇喜悦呢?

那股实质般的压力,又开始粗暴地挤压他脆弱的腹腔。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那个占据了他生殖腔的弱小生命,生生从他体内挤爆、碾碎。

时予疼得脸色煞白。他猛地顿住脚步,抬手死死护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他在脑海中对着那股磁场低声发出了不容置疑的警告:“如果你敢对‘他’动手的话,我就立刻离开这里。我会永远地离开这里,让你再也等不到。”

磁场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威胁。

那股施加在小腹上的残忍压力,不甘心地停顿了一瞬,最终选择了妥协。它放弃了对胚胎的挤压行为,转而顺着血液向上涌去——

它加剧了时予的发情状态。

体温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惊人的热度,小腹深处窜起一阵难以启齿的麻痒与空虚。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几乎是没办法再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了。

时予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慌乱,甚至算不上紧张一种对自身状况不满的、轻微的烦躁。

这具尸骸到底想做什么?

他脚步一虚,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重重地踉跄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赫尔曼听到动静,本能地转过身。

见时予要摔倒,这位总是将规矩和肮脏挂在嘴边的大祭司,身体的反应竟然快过了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具柔软的躯体。

那一瞬间,时予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银发散落在他的臂弯间,微凉的身体却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那股清冽的薄荷味信息素裹着发情期的甜腻,毫无防备地钻进赫尔曼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时予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急着推开。他只是靠在那个滚烫的胸口,闭了一下眼,重新校准,感受自己此刻的体力余额,计算还能走多远,判断需不需要停下来缓一缓。

赫尔曼僵住了。

他的手臂死死地箍在时予的腰上,掌心下是那截细得不合常理的腰身,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滚烫的皮肤。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金蓝双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什么极致危险的东西烫到了一样想要松手,可身体却完全背叛了大脑的指令——不仅没有松开,反而不受控制地收得更紧了。

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连呼吸都彻底乱了拍子。

“你……”赫尔曼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压抑而绷得死紧,“你就是故意的。”

时予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呼吸。

他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尾泛着靡丽的潮红,但里面的神色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不耐。

“……我站不稳。”他说。

赫尔曼死死咬紧了牙关。他努力想要偏过头,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勾人夺魄的脸。

可那股甜郁的信息素却无孔不入,从他的鼻腔钻进血液,点燃了某种他活了这么久、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恐惧却又极度渴望的燥热。

真....不愧是....人类的...糖衣炮弹....

他的指尖在发抖,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连带着禁锢时予双臂的力道都变得病态而贪婪。

时予还没攒够力气,没有推开他,他的手搭在赫尔曼的小臂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搁在那里,一个若有若无的、随时可以推开的姿态。

他在等这一波潮热过去,等他能重新靠自己的两条腿站直。

就在这极度暧昧、又极度紧绷的时刻,

远处的回廊里,突然传来赫加索凄厉而焦急的叫喊声,又急又尖,穿透了层层幽暗的空间:

“哥——!妈妈在哪儿?!”

这句大逆不道且直白至极的喊话,瞬间戳破了赫尔曼极力维持的虚假自尊。

大祭司那张脸肉眼可见地从耳根红到了脖子,随后又迅速转为恼羞成怒的铁青。

“滚!”赫尔曼终于给自己的慌乱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冲着门外怒不可遏地低吼出声,“别过来!”

然而,小蛾子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带着十万火急的惊恐:

“哥!哈格森那只老狗来了!他要把妈妈抢走了!哥!你绝对不能把妈妈让给他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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