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在面前的路只有这一条。
时予试着披上那件散发着诡异荧光的幻蛾蜕皮,很快就发现了第二个问题:这个外袍,或者说翅膀,对于他一个人类来讲,实在是太大了。
他披上之后,非但不能像小蛾子那样贴身地穿在身上,反而像裹了一层臃肿的被子,把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小蛾子踮着脚,殷勤地帮他调整。特别将帽兜的部分用力向下拉了拉,小心翼翼地将时予惹眼的银发全部塞进兜帽之中遮盖起来。
“这样显得妈妈更神秘了!绝对不会露馅的!”
时予无语了片刻,轻轻抖了抖身上的衣袍,上面“刷刷”地往下掉了一堆光污染似的亮粉。
小蛾子却对时予披上他们种族外袍的模样感到非常满意。他伸出手指,不容分说地塞进时予微凉的掌心里:“妈妈,我们走吧!”
时予估算了一下时间。这个点,距离哈格森来给他送晚饭还有一段空隙。
时予任由小蛾子拉着他,从走廊的一处视觉死角里迈了出去。
就在他离开那个被哈格森圈定的“安全区”的一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袭来。冥冥之中的那种感应进一步加强了,像有一只巨大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他跳动的心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时予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都产生了微微的颤抖。这种强烈的心悸感让时予一时间竟无法用意志力从中脱离,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强忍着那一阵阵从四肢百骸泛起的酥麻。
怎么感觉脚下的这具躯壳在故意搞他?
小蛾子俯下身,空闲的指尖贴上地面,抬起头对时予说:“我们已经穿过了首领的尾巴部分。离圣殿越来越近了!”
见时予僵立不答,巨大的兜帽下只能看见那截清瘦的下巴和紧抿的双唇,小蛾子有些担心地凑过去:“妈妈?”
时予像终于从某种深海的溺水感中回过神来一般,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暗光:“走吧。”
“我带妈妈走人最少的地方。”
小蛾子极其娴熟地在庞大的地下建筑物之间穿梭着。时予则借此机会,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外面的区域和他想象中的并没有太大出入,和囚禁他的卧室装修风格保持着高度一致——那种透着古典与肃穆、又极度不符合现代星际时代的复古风。
只不过,在时间年代的问题上,时予要在心里打一个问号。毕竟帝国那种仿古罗马的装修风格,是人类专门翻阅史书去复刻的。
但虫子建的这些东西,到底是在模仿现代的人类,还是模仿早已消亡的古代人类,这就不得而知了。
一路走来,时予还是没有能够找到任何跟梦境中、他所生活的环境相关的线索。
走过一段泛着裂纹的石板长廊,面前的遮盖物忽然一轻,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平坦且广阔的圆形下沉式广场。
广场的四周布满了灰尘和斑驳的刻痕,像是已经荒芜了很久。但从它宏大的规模上,不难看出这里曾经的火爆程度。石砖的缝隙里,甚至还残留着零星擦不干的血迹。
那些蓝绿色的虫血,像是因为滴落过太多次,已经深深地嵌进了石板的肌理中,变成了幽暗的化石,抠都抠不出来。
“这里是……?”
时予微微蹙眉。他曾在军校的异种生物课上学过无数虫族的习性,却从没听说过虫族内部还有专门用来聚众斗殴的地方。
小蛾子向他解释:“这里是决斗场。是用来争夺和妈妈的交配权的地方。”
“据说在以前,我们长到完全体之后,都是要在这个台子上比一比的。最后的胜出者,也就是实力最强的那个雄虫,才能够获准前往圣殿最深处,和妈妈交配,留下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也是从一批一批的新生儿中,选拔王夫的手段。”
时予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语气平淡:“看上去伤亡会很惨重。”
“或许吧。”小蛾子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能够死在争夺妈妈的角逐台上,是很荣耀的一件事呢!那些在卵里就注定低劣的残次品,甚至连踏上这个决斗台的资格都没有。”
只不过,小蛾子的声音很快低落下来:“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毕竟妈妈走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虫子来过了。”
“但现在,妈妈回来了!”
小蛾子金色的瞳孔里重新泛起狂热的亮光,满怀期许地看向身披幻蛾长袍的人。他晃了晃时予的手臂:“妈妈会一直待在我们身边的吧?”
不等时予开口,小蛾子又急切地自我补充道:“妈妈就应该待在我们身边啊!人类有那么多人,少一个不会有什么的。但是我们虫族……我们没有妈妈的话,就会完蛋的。”
“我已经有很多很多的兄弟死掉了。他们都没有我幸运,没有能够活着见到妈妈。死的时候,他们都在呼唤……”
说到这里,小蛾子忽然闭了嘴。他抬起眼睛,试图观察时予的脸色,却失败了——时予的脸被宽大的兜帽挡得严严实实。
见时予没有反应,小蛾子才可怜巴巴地补充:“妈妈怎么舍得看着我们,在绝望中死去呢?”
时予却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呼唤什么?”
小蛾子明显是不想说,眼神闪烁着顾左右而言他。忽然,他指着前方喊道:“妈妈,我们要到了!”
他拉着时予走到了角斗场边缘的栏杆旁,示意他往下看。下面,就是进入圣殿的入口了。
时予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抵达核心区域。他还想追问什么,但随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方的景象彻底吸引走了。
空气中,忽然涌上了大股大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时予终于看到了虫子。
很多很多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通往圣殿前巨大的石阶广场上。
它们绝大部分都是残缺不全的,体型有大有小,花纹也各自不同,但无一例外——没有一只是维持着人类拟态的。
结合小蛾子之前的话,不难看出,它们是在排队进入圣殿,等待着某种“救治”。而救治它们的不是专业的医生或医疗团队,而是圣殿中据说存在的、虫母的遗迹与影响力。
乍一看这片虫海混乱不堪,但实际上,它们都在极其有秩序地排着队,拖着残破的躯体,缓慢地向着那扇高耸的石门蠕动着。
很明显,这是虫族的伤兵营。说不定这些虫子身上的致命伤口,就是前线帝国的士兵用光炮和机甲造成的。
但小蛾子却无情地打破了时予的猜测。“妈妈是不是以为,它们是排队进去看病的?”时予没说话,算是默认。
“不是的。”小蛾子趴在栏杆上,语气冷漠得近乎残酷,“它们是知道自己已经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所以自愿进入圣殿,献祭自己的躯体,换来死在妈妈残留的气息身边的机会。
“这样的话,它们的躯壳就可以被分解,变成维持虫巢继续运转的养料。原本妈妈在的时候,虫巢永远都焕发生机,不需要谁来献祭。但现在不同于往日了。”
时予没有说话,碧绿的目光从这些形态各异的垂死虫族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他就捕捉到了在队伍前端的一个异样身影。那只虫子看起来花纹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兵种,并且体型十分小,跟周围那些如坦克般庞大的重伤虫兵一比,仿佛一个未成年。
时予皱起眉:“你们真的已经连幼虫都要派上战场了吗?”
“它才不是幼虫呢!”小蛾子撇撇嘴,“妈妈信不信,它是这些伤兵里最厉害的一个?这样的虫子,是在卵里吞噬了太多的同族,导致能量过载,才发育成这样的畸形。”
“这种吞噬同类的现象,在你们虫族内部叫什么?”
小蛾子理所当然地回答:“什么也不叫呀。这是很自然的弱肉强食,不是吗?早就在卵里淘汰了一波了。”
“那么,如果这是你们天然的习性,”时予冷锐地指出盲点,“为什么只有它会畸形成这样,而其他的虫子不会?”
“因为它太着急破壳,所以吃得太多了呗。”小蛾子忽然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唉……我们每个虫子在卵里的时候,都以为外面的世界有妈妈。所以拼了命地想尽早破壳,好第一个见到妈妈。谁知道外面是这样的……如果早知道外面没有妈妈,我们才不会这么着急孵化出来呢。”
这一刻,时予脑海中灵光一闪。之前在黑市里,他进入孵化室时那些虫卵产生的异动,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会突然把他拉进精神幻境?为什么那些卵在感受到他的气息后会变得躁动不安,甚至当着他的面,急不可耐地将自己的同类吃掉?
人类将其称之为“基因污染”,即便文雅一点的称呼,也叫作“进化”。但其实,它们的根本目的——无论变成什么恐怖的怪物——都只是为了“祂”而已。
在卵里的时候,想要快点见到祂;长大了追求极致的力量,是为了能够和祂亲密无间地交配;死去的时候,也要拖着残躯回到他的脚下,目的是再度转世,重新成为他的孩子。
人类对虫族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太肤浅了。时予和虫子的交锋经验,早就足够写成上百篇军方战术论文发表出去。但那些冰冷的文字,远远没有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令人震撼。
用人类的价值观来衡量,虫族的确是一个可悲至极的种族。它们的一生都在被所谓的基因和血脉牢牢操控着。
如飞蛾扑火,没有自己独立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给予它们生命的、至高无上的“母亲”。
一旦被母亲抛下,再强的力量、再聪明的心智也都将变得一无是处,最终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与无望中,选择自我毁灭。
真是一场绝望的单向奔赴。
而自己作为一个纯正的人类,居然会成为这群异族怪物的救赎吗?
小蛾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如果要进圣殿的话,只有下面那一个入口。我们要从它们旁边穿过去。”
时予顺着台阶走下角斗场。一走近队伍,他才发现地面上真的沾满了令人作呕的血污。
正常的蓝绿血液和带有强腐蚀性的酸液混合在一起,把原本坚硬的地板摧残得坑坑洼洼、狼狈不堪。
他身上披着的这件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宽大羽翼,并没有在这群已存死志的伤兵队伍里引起额外的关注。
这些虫子的口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低频的悲鸣与嗡鸣。时予听不懂虫语,他拉了拉小蛾子的手,示意他给自己翻译。
但小蛾子却难得地无视了他的命令,低着头装死。
漫长的队伍走起来,说快也快。很快,他们就越过了队伍的最前端。不断有重伤的虫族拖着残躯,静默地爬进那扇幽深的石门里。
而时予也踩着它们流下的血液,堂而皇之地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走进了虫巢最核心的圣地。竟然没有一只虫子发现他的伪装。
就在时予即将踏入石门的瞬间——
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只畸形最严重的、像蜘蛛一样的虫子,竟然用它残缺锋利的足节,透过宽大的袍摆,勾住了时予的脚踝。
不用想,一定流血了。
时予停下脚步,终于低下头,仔细地打量起这只畸形虫的细节。
很难想象它是以一个什么样的生命构造活到现在的。
它像是吞噬了太多不同兵种的同类,各种器官以一种极其猎奇和扭曲的样式拼凑在它幼小的躯干上。
甲壳上布满了致命的贯穿伤,时予甚至能一眼看出,那是帝国军队现役的K7型高能光炮击中后留下的烧熔痕迹,这一炮,将它本就错位的内脏打成了焦炭。
如果放在人类社会,让这样一个残破畸形的孩子强行续命,对父母来说反而是一种残忍的罪过,死亡才是最好的仁慈。
现在,这只丑陋的畸形虫也终于迎来了它生命的终结。
可就在它生命之火熄灭的前夕,它却不顾一切地伸出残肢,死死勾住了时予。
那双猩红浑浊的复眼,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聚焦在兜帽下那半张脸上。
时予能感觉到,那只残肢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太过用力,太过急切。怕错过。
那张扭曲闭合的口器里,发出了凄厉的嗡鸣。但这一次,时予听懂了。因为那不是虫语,那是一句极其别扭、却饱含血泪的人类语言。
“别走……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别走……”
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硫酸腐蚀过的铁片在摩擦,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里发颤。
时予和它那双猩红浑浊的复眼对视着。他从那双属于怪物的眼睛里,竟然看出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泪意。
那并不是晶莹的水珠,和人类的眼泪截然不同。
那是什么呢?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它狰狞的甲壳流了下来——原来是血。它在泣血。
“别走……不要走……”它又重复了一遍,残肢勾得更紧了,仿佛那已经不是在挽留,而是在乞求。
它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那些拼凑在一起的器官互相挤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快要死了,但它不想死在这里——不,它不怕死,它怕的是死的时候,那个人不在身边。
小蛾子用力拉了拉时予的手,声音里透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妈妈,我们该进去了。时间不多了。”
时予垂着眼,看着那只残肢。它那么小,那么畸形,那么丑陋,却箍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生命都勒进时予的骨头里。
他轻轻动了动脚踝。
畸形虫的足节应声而落——不是被他甩开的,是它自己松的。因为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它最后的力气,它的足节从时予的衣袍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它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那里,复眼中的血珠越流越多,滴答、滴答地打在石板上,强酸将那一块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它的口器还在张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时予迈过它,向前走了一步。身后传来最后一声沙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
“恨……我.....恨…为什么……”
时予能够理解这只畸变种的情感。
正如古地球那个寓言故事一样——魔鬼被关进了瓶子里沉入海底。他祈求有人能将他放出去,承诺如果有人救他,他就给予那个人无尽的财富。
可随着时间流逝,等待被无限拉长,筹码越增越多却始终看不见希望的时候,这份卑微的乞求,最终就会扭曲成最恶毒的恨意。
如果他是这只被困在无望中的虫子,恐怕也会恨吧。恨那个给予了它们生命、却又无情地将它们抛弃在无尽黑暗中的“母亲”。
但……为什么是恨“我”呢?
时予心底产生了一丝久违的茫然。
他也不过是一个怀着身世谜题、想要寻求一个解答的普通人类罢了。
真要说起来,他在人类的群体里,也属于那个被异样眼光看待的“畸变个体”(一个强悍如怪物的Omega)。
他真的做过抛弃责任的事情吗?
他作为帝国的上将,尚且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心存活念的帝国平民。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虫母,什么样的绝境,才会让他做出抛弃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千万子民的事情呢?
时予很想立刻转身走进圣殿寻找答案。
但他被钩破流血的脚踝却像灌了铅一样,让他一时间竟然迈不开步子,无法从这只苟延残喘的虫子身边彻底离开。
这短暂的停顿,终于引起了圣殿内部那些负责守卫和清理的高阶虫族的注意。
两只身披重甲的虫兵火速赶来,见怪不怪地用前肢夹起那只畸形的蜘蛛虫,像处理垃圾一样将它抬了进去,很快消失在另一条漆黑的通道尽头。
小蛾子用力握紧时予的手,将他往门里拽,小小声地叫道:“妈妈,妈妈我们走吧!你不是想要看圣殿里面吗?”
时予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跟着他走进了石门。
一踏入圣殿内部,周遭的血腥与腐臭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异香所取代。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森冷可怖。巨大的穹顶由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晶体构成,四周的墙壁如同活物般微微呼吸着,墙面上雕刻着复杂而古老的图腾,记录着虫族诞生以来的荣光。
跟外面如同地狱一般的光景相比,圣殿内部温暖得宛若天堂。
柔和的光线从穹顶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没有血腥,没有哀鸣,只有某种像是心跳一样的、极其缓慢的搏动感,从脚下传来,一下,又一下。
时予忽然开口:“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小蛾子握着他的手,急促地往前走着,头也不回地答道:“哦……一会儿等进去了,再告诉妈妈吧。”
“你跟赫尔曼是什么关系?”
时予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任何质问的意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小蛾子的脚步却猝然一停,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他身上披着的这件外袍——或者说,这双翅膀——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
虽然小蛾子的原身翅膀已经算是极其花哨了,但能把翅膀上的光污染和繁复花纹卷到这种地步的,时予见过一次之后就绝对不会忘记。
他的记忆力很好,这件外袍上的纹路,和那位高傲的大祭司赫尔曼身上的一模一样。
牵着时予的那只小手重重地收紧了,甚至还在隐隐发抖,像是被戳穿了某个巨大的秘密而感到害怕。
时予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他。
小蛾子僵了大概两三秒,才慢慢地转过头来。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时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妈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小蛾子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轻松的语气。
“你自己说的,”时予抬了抬手臂,让那件过分华丽的羽翼在灯光下抖落一片流光,“越高级花纹越多。”
小蛾子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金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飞快地闪烁着,像是一个正在拼命想借口的小骗子。
“是……是我捡的。”他终于憋出一句。
时予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不冷,也不严厉,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小蛾子越发心慌。他攥着时予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腹上的薄汗渗进了时予的指缝。
“好吧,”小蛾子的声音小了下去,“是……是我拿的。但我不是偷的!那个本来就是……本来就是放在那里的,没人要……”
时予依旧没说话。
小蛾子急了,另一只手也攥上来,双手捧着时予的手,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妈妈,你是不是在怀疑我?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只是想带妈妈来圣殿而已!妈妈不是一直想来看看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试图在眼眶分泌出虚假的液体。
时予低下头,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小蛾子的额头。
“我怀疑你什么,的确是我想让你带我来这里,”他语气淡淡,“只是好奇而已。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小蛾子捂着额头愣住了。
时予歪了歪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难道你是他的儿子?”
“我怎么可能是!”小蛾子急切地否认,声音都拔高了半度,“没有妈妈,我们就不会再有新的卵了!”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我只是……只是想帮妈妈。我怕妈妈会被很快发现,就把殿下的羽翅拿来了。我以为这样妈妈会更安全一点……”
时予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撇了撇嘴。
小蛾子在他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然后,小蛾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时予。
“好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承认。我是想让妈妈被殿下发现。”
时予挑了挑眉。
“因为……因为妈妈如果一直待在别的雄虫那里,我就很难见到妈妈了。”小蛾子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那只虫子不会让妈妈出来的。他只会把妈妈关在那个房间里,自己一只虫独占。可是妈妈明明是我们所有人的妈妈……”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和委屈。
“我只不过是想让妈妈提前住进圣殿而已。这里多好,又暖和,又安全。妈妈住在这里,我每天都能来看妈妈。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而且妈妈不是已经怀上那只雄虫的宝宝了吗?那么下一胎,按理说应该跟蛾虫生了呀。”
“......”
好像到目前为止,只要是见过他的虫子,无论见他之前是什么样的态度,总能够在发现他身份的三秒内就产生惊人的转变,无论大的小的还是老的,都把之前那些情绪、仇恨、放的狠话、豪言壮志全都抛在了脑后,由另一个东西接管了大脑。
时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冷冷道:“我没有怀孕。”
“我已经感应到弟弟了。”小蛾子固执地说,“他还很小,妈妈可能自己都感觉不到。但他就在那里。”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时予,语气笃定得令人发指:“我知道的。妈妈,我能感觉到。”
时予终于皱起了眉。药物的催化让他此刻的小腹确实酸胀得难受,但是……
“赫加索。”
蓦然,一声低沉、冰冷,如同碎玉般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时予转过身。
赫尔曼站在大殿的高阶之上。这位大祭司依然穿着那身繁复华丽的古典长袍,金色头发在光芒下像块反光的玻璃灯球。
但在大殿冷光的映照下,他那张神祇般锋利的脸上,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异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周身的威压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在他身后,两排身披重甲的精英近卫虫兵,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赫尔曼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死死地钉在时予身上——或者说,钉在时予身上披着的那件,属于他自己的贴身羽翅上。
“谁允许你,”赫尔曼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寒意,一字一顿地宣判,“把我的羽翅,拿给这个肮脏的人类穿的?!”
时予冷眼看着阶梯之上满面寒霜的大祭司,在心底极轻地哂笑了一声。
他忘了。这还有个坚持古法的老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