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才又抬头看去,眼前的人依旧在,雨水砸在伞布上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掩住了他急促的心跳声。
周序川似乎叹了口气,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苏言披上,蹲在苏言面前帮他整理乱糟糟的头发。
温热的手触碰到脸颊,苏言才猛然回过神来,他抓住周序川的手,语气格外激动:“你为什么会来,不是说好不抓我的吗?”
周序川眼神落寞道:“不抓你,只是想来看看你。”
苏言眉头皱得更紧:“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序川没解释,将苏言拉起来牵着他往院外走,“房子快坍塌了,待在下面不安全,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他说得仿佛是今天才找到苏言,可按照苏言对周序川的了解,如果真的是想来看看估计昨天就来了。
结合昨天晚上到今早的一系列事情,苏言看着牵住他的那只手语气笃定:“你分明跟我住在一个旅馆。”
难怪老板娘突然说要给他换床单,还给他做早餐吃,原来是周序川的安排,还有昨晚那几个追他的人突然不见了,估计也是周序川让人教训了他们。
他应该生气的,周序川说话不算话,可苏言一点气也生不起来,呆呆地任由周序川牵着他走到车边。
雨下得太大,苏言的鞋袜都湿透了,长裤的裤腿也湿哒哒的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周序川打开车门让他进去,自己则坐进驾驶位里。
苏言这才发现周序川是一个人开车来的,没带保镖或者司机。
他裹着周序川宽大的西装外套缩在后座发抖,周序川打开暖气,随意抓了抓被雨水沾湿的头发露出立体的五官。
他回头看了苏言一眼,叮嘱道:“鞋袜湿了就脱掉,裤子也脱了,免得感冒。”
苏言一副没回神的样子,但下意识听周序川的话,乖乖把鞋袜脱了,裤子没脱,只是把裤腿卷起来,露出纤细白嫩的脚踝和脚。
苏言看到车里有毯子便直接扔了周序川的外套拿过毯子把自己裹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问:“周序川,你到底想干嘛?”
周序川没说话,直接发动车子离开。
苏言叹了口气:“你明明答应不来抓我的,不是说让我走么,为什么又跟过来。”
周序川还是一言不发,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车窗起了一层雾,苏言纤细的手指轻轻划拉一下留下一条很明显的痕迹,他自说自话:“你说话不算话。”
周序川不理他,苏言也不想再说了,刚刚淋了雨他身上冷得很,索性裹着毯子躺在宽敞的座椅上盯着周序川的侧脸发呆。
能见到周序川他很高兴,只是不想表现出来,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不争气,才离开一天就想他想得不行。
怎么能长得那么帅,烦死了。
苏言在心里骂了两句,烦躁地转了个身面对座椅不再去看周序川。
听到后座传来的动静,周序川用余光瞥了一眼,见苏言没生气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怜的小狗,这么大的雨要是他不来他要怎么办,在那儿蹲一夜吗?
果然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得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行,言言压根就照顾不好自己。
苏言百无聊赖地抠着真皮座椅,思绪乱糟糟的。
他还没想清楚周序川就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想周序川走。
车子平稳地停在旅馆的小型停车场里,苏言盘腿坐在座椅上,表情有点呆。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但他的鞋袜湿了光着脚,他不想光脚走路。
正纠结,车门被打开,周序川出现在车门边。
苏言愣了一下,以为对方要抱他便主动朝周序川张开手。
周序川顿了顿,摆手示意厉锋不用过来,双手从苏言的腋下穿过,轻易将人抱到怀里,还顺手帮苏言整理了一下毯子,而后抱着他往旅馆里走。
老板娘看到两人那副样子以为他们和好了,也不再隐瞒,笑眯眯地对苏言说:“最近这天总是莫名其妙下暴雨,赶紧去洗个热水澡以免着凉。”
苏言自豪地勾起唇角,他果然没猜错,周序川就是昨天跟着他住进这家旅馆的,早上在房间里闻到周序川的味道也不是他的错觉,说不定昨晚周序川翻窗来他的房间了。
他果然很聪明。
周序川抱着苏言回了房间,极其自然地打开苏言的行李箱帮他找了身干净的衣服才上前准备帮苏言脱了衣服抱他去洗澡。
苏言立马裹紧身上的毯子:“不用,我自己洗。”
房间里的浴室太小了,根本就没办法容纳两个人。
殊不知这话听在周序川的耳中变了味道,他微微蜷缩手指,一言不发地帮苏言把换洗的衣服挂到浴室,又走到沙发边把苏言抱起来以免他赤脚行走。
抵达浴室后苏言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他随手将毯子摘下扔给周序川,然后砰的一下把门关上就开始洗澡。
冷死了冷死了,他得赶紧洗个澡,不然怕是要感冒。
一门之隔,周序川感受着毯子上残留的余温以及独属于苏言的淡淡清香,他忍不住低头闻了闻,直到浴室传来水声他才转身离开。
他也得洗个澡换身衣服,稍后再来跟苏言好好聊聊。
苏言洗完澡总算舒服多了,身上那种黏糊糊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但他高估了自己,原本以为淋个雨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小时候上山干农活天天被淋成落汤鸡。
可他如今被养得娇气,淋了雨就一个劲儿打喷嚏,脑袋也昏昏沉沉的,甚至连身体都开始发热。
苏言呼出一口热气,伸手摸摸额头又摸摸脸颊,好像是有点发烧。
去找周序川吧,不想一个人待着。
打定主意苏言就朝门边走去,谁料房门突然被推开,周序川出现在门口。
见他似乎要出去,周序川淡淡道:“淋了雨可能会发烧,别出去了。”
苏言这才发现矜贵的男人此刻有一丝狼狈和颓废,可能是呆不惯这样的小旅馆,也可能是其他的。
苏言眨巴着眼,眼睁睁看着周序川进了他的房间,他踩着拖鞋吧嗒吧嗒跟在人家身后,试图看清周序川手上端的是什么,因为太迫切没注意到周序川突然停下,苏言一头撞到对方坚硬结实的后背,身体踉跄一下差点摔了。
幸好周序川眼疾手快揽着他的腰将他抱进怀里,这才避免苏言跟地面亲密接触。
见苏言脸颊红扑扑的,周序川伸手碰了碰苏言的额头和侧脸,眉头狠狠一皱:“怎么那么烫?”
苏言嘿嘿笑道:“发烧了。”
周序川弯腰将苏言抱到床上,面色匆忙转身就要去给苏言买药,谁料苏言突然拽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可怜巴巴地说:“你去哪儿呀,别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
不生病他还能装装高冷,生了病就粘人了,苏言骨子里就是个粘人包,只是小时候的经历让他变得谨慎,不敢轻易表露真实的自己。
可周序川不是别人,是他的未婚夫,他喜欢的人。
想起昨晚的事,周序川以为苏言是吓到了,连忙软声安抚:“我去给你买药,厉锋和顾岩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事的。”
苏言不说话,只是端着一双因为发烧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周序川,看得人心软。
周序川立马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说:“我让厉锋去买,我在这儿陪你。”
他也不想让苏言一个人待着,只是刚刚苏言的反应让他误以为小家伙生气了,没想到居然是他想多了。
苏言放心了,但仍旧抓着周序川的手不肯松开,红扑扑的脸颊靠在枕头上,他缓慢地眨巴着眼睛问:“周序川,你为什么会来?”
周序川淡淡道:“想你了。”
苏言哦了声:“不是为了抓我回去吗?”
他居然有点遗憾。
苏言啊苏言,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说真的,他其实挺喜欢周序川偶尔露出占有欲和管控欲,他喜欢被管,也喜欢周序川在床上凶一点对他,可他不好意思说,怕被当成变态。
周序川握着苏言柔软的小手,缓缓摇头:“不是,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确实没想过强迫苏言跟他回去,只是想陪着苏言,等他想回去了他们再一起回去。
苏言说得没错,他确实很了解他,一开始他就知道苏言离不开他才答应放他走,可周序川想错了,不是苏言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苏言。
苏言发着烧,人有点迷糊,说话声音软软的:“看完呢,你把我扔在这儿吗?”
周序川温声回答:“不会,我陪着你,你想回去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苏言漂亮的眉头微微皱起:“公司怎么办,你不挣钱了?那怎么养我。”
养他很费钱的,虽然周序川很有钱,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周序川笑了笑:“可以线上办公。”
怎么那么乖,要不是看在苏言发着烧,周序川真想亲亲他。
苏言放心了,他松开周序川的手往对方面前挪了挪,可怜巴巴地趴在枕头上,“我不舒服。”
周序川温柔地撩起苏言额前的碎发,大手抚摸他滑嫩的皮肤,“厉锋去买药请医生了,等会儿打了退烧针就不难受了。”
听说医生要来苏言就放弃让周序川抱他了,他是个成年人,不想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
于是他“坚强”地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周序川,恨不得把人心都给看化了。
周序川温柔地抚摸着苏言的脸颊和耳朵,哑声询问:“言言不讨厌我吗?我那么过分地欺负你。”
苏言没回答,闭上眼睛装睡。
周序川知道他没睡着但并未拆穿,安静地坐在床边等医生来。
镇上卫生院的医生来了之后先给苏言打了退烧针,又拿了点药,特地叮嘱如果夜里高烧就直接去挂水别耽搁。
周序川记下了,看到熟睡的苏言,他借用旅馆老板娘家的厨房给苏言做饭。
小少爷胃口叼得很,外面的东西他吃不惯,肉眼可见瘦了一点。
既然苏言已经知道他在这儿,周序川也没什么好藏的,身上系着跟他气质完全不符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苏言准备晚饭。
苏言感冒不能吃太油腻,周序川给他炖了鸡汤,还特地在镇上买了点新鲜的羊肚菌一起炖,又炒了两个青菜。
周序川厨艺很好,只是平时比较忙没时间,所以苏言不知道他会做饭。
彼时苏言退烧出了一身汗,这会儿睡醒了正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霉斑。
周序川推门进来就看到苏言跟个小朋友似的伸着手数到五十,他无奈摇摇头,把门关上将托盘放到床边的桌子上。
“还烧吗?”他一边问一边过去摸了摸苏言的额头,已经退烧了,但看着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有点干。
苏言耸着鼻尖闻了闻,欣喜地瞪大双眼:“好香啊,你做的?”
周序川打了温水过来,又拿了个枕头让苏言靠着,一边帮他擦脸一边说:“食材有限随便做了点,洗漱完先吃点垫垫肚子。”
苏言闭着眼睛仰着头,忍不住好奇:“你怎么会做饭?”
周序川用新买的婴儿用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帮苏言擦脸,“小时候我妈让学的,还说不学会做饭娶不了媳妇儿。”
苏言睁开眼睛看着周序川:“哦,那你之前怎么不给我做?”
周序川顿了顿,错开苏言的视线说道:“之前忙没时间,喜欢的话以后给你做。”
苏言并未反驳说他们没有以后,周序川暗暗松了口气,坐在床边准备喂苏言吃饭。
生了病,苏言整个人恹恹地,看着没什么精神,胃口也不太好。
虽然周序川的厨艺很好,但他就喝了点鸡汤吃了两块菌菇,其他的一口没吃。
周序川没逼他吃,放下碗给苏言擦了擦嘴:“不想吃就算了,等会儿饿了我再给你做其他的,先把药吃了再睡会儿。”
苏言张嘴让周序川喂他吃药,露出无比依赖的姿态。
吃完药他就窝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盯着周序川看。
周序川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他:“不难受了?”
苏言点点头,鼻音很重:“难受。”
他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突然挨了这么一遭其实挺难受的,浑身骨头都是疼的,鼻子堵得慌,喉咙也痛。
见他还是盯着自己,周序川试探着问:“要抱吗?”
苏言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
周序川看懂了,快速把碗筷收拾好让厉锋还回去,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手才去坐到床上将苏言抱到腿上。
苏言跨坐在周序川的腿上,脸靠在他的怀里,四周都是周序川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喜欢,喜欢周序川身上的味道,喜欢周序川。
生了病比之前更乖了,周序川抚摸着苏言的脸颊和头发,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苏言闭着眼睛听着周序川的心跳声,小声询问:“如果我不想跟你回去怎么办?”
周序川顿了顿,低头问他:“言言喜欢这里吗?”
苏言摇摇头:“我只是问如果我不跟你回去你要怎么办,强迫我吗?”
周序川捏捏苏言脸颊的软肉:“不会,以后都不会再强迫你,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苏言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他其实到现在也搞不懂周序川为什么要喜欢他,他没身份没地位脾气差还一堆臭毛病,周序川根本就没必要喜欢他。
周序川回答:“我爱你。”
苏言睫毛轻颤,因为感冒而变得水润的眼睛盯着周序川:“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而且我还有一堆臭毛病。”
周序川吻了吻苏言的眼睛,声音很温柔:“我不在乎,金钱地位我都有,至于你说的那些臭毛病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那些只是你辛苦长大的证明而已。”
苏言还是不敢相信,他看着周序川深邃的眼睛:“可是你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可那些选择都不是你。”周序川捧着苏言的脸,一字一句道,“宝宝,去年在苏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苏言疑惑皱眉:“那是什么时候?”
按理来说如果他以前见过周序川应该不会忘记,毕竟周序川的长相以及自身条件都是顶配,以前的苏言肯定会想方设法引起对方注意从对方身上捞油水,但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序川温柔地注视着苏言的眼睛,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他:“十七年前,你两岁的生日宴上,我们的婚约就是那个时候订下的,当时我还抱你了。”
苏言满脸震惊,他是三岁被人拐走的,但订婚这件事苏家人从来没跟他说过,是当时周序川上门他才知道他有个未婚夫。
周序川的表情格外温柔,他轻声说道:“当时你小小的,像个粉面团子还会抓着我的手喊哥哥,所有人都说我们将来要结婚。”
那个时候他对结婚不结婚的没什么概念,也不太懂,但他很喜欢苏言,只是订完婚没多久他就出事,救出来确诊生病后就被送到国外疗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回来就听说苏言走丢找不到了。
所以周序川一直都很讨厌苏予安,他觉得苏予安鸠占鹊巢霸占了苏言的东西,连带着苏家他也不看好。
期间他也尝试过找苏言,但他身体状况不好一直接受治疗,加上那个时候他年龄小没那么大的权利,家里人对苏言的失踪并没有那么在乎,当初随口订下的婚约他们也都忘得差不多,只有周序川记得。
后来他长大一步步爬到周氏集团总裁的位置就暗地里大肆搜寻跟苏言有关的信息,可大海捞针太难了,加上吉祥村这个地方早些年与世隔绝,苏言起初连户口都没上,他走丢时候年龄小找起来就更加困难。
但苏家能找到苏言周序川也在暗地里帮了不少忙。
他和苏言本就是天注定的一对,若非当年苏言被歹人拐走,他会无忧无虑地长大,说不定他们的关系会更好,他可以配苏言一起长大,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
命运让他们错过了十几年又让他们重逢,所以他不会放手。
苏言听完后心里有点感动,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你别告诉我你从那个时候就喜欢我,那太变态了。”
“没有。”周序川无奈笑道,“之前在苏家重新见到你才喜欢的。”
苏言忍不住自我贬低:“可是我不好啊。”
周序川难得反驳他:“很好,我觉得你很好。”
苏言嗫嚅道:“那是你觉得。”
除了周序川就没有人说过他好,大部分都带着责备和鄙夷,就连江彻一开始也很烦他,因为他总改不了偷东西的毛病给江彻惹了不少麻烦,途中被赶走过,后来江彻看他可怜于心不忍才喊他回去的。
周序川哑声道:“我觉得好就行了,其他人的看法不重要。”
苏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怕再说下去他忍不住告白,索性直接转移话题:“那你为什么会生病?”
“很俗套的故事。”周序川笑着说,“小时候被绑架产生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
他避重就轻,没提是被什么人绑架。
苏言大概能猜到一点,因为绑架患上那种病,估计绑架周序川的人是个变态。
他耷拉着眼皮,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好吧,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周序川温声说:“嗯,困就睡一会儿吧。”
苏言靠在周序川的怀里,感冒药起效他越来越困,说话也软乎乎的:“周序川,你将来会变心喜欢上别人吗?”
周序川低声回答:“不会,只会喜欢你。”
苏言在他心口处蹭了蹭,小声嘟囔:“好吧,那我……”
后面的话周序川没听清,但也不重要了,他能感觉到苏言并不讨厌他,只是不安,怕他将来不要他,不敢相信他喜欢他而已。
跟苏言重逢后第一眼他就认定他了,怎么可能喜欢别人。
或许苏言并不喜欢他,只是依赖,但只要他愿意待在他身边就行,早晚有一天苏言会喜欢他。
周序川自顾自想着,哄小孩似的晃了晃,看着苏言以为生病苍白的脸,他心疼地亲了一口,从苏言的包里翻出唇膏帮他擦在干裂的嘴唇上。
唇肉被指腹摩挲着,很柔软,周序川有些心猿意马。
他已经一天没亲苏言了,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头亲了一口,蜻蜓点水,没有把怀里的人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