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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平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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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校门口流动小摊儿的福,她家面包店的生意彻底被盘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六个花篮小蛋糕都卖不掉了。

如今小摊加上主店,卖的甜品统共就葡挞和虎皮卷两大样,但两边的销量流水加起来,再算上县城那边时不时打电话来订购的零散单子,现在店里的日销售量能有一百六十个葡挞、两百个虎皮卷左右。尤其是小摊那边,每天卖得比店里都多,有时不到半小时就能把一百多块虎皮卷全部卖光,这也让陶萄家每日的流水能达到日250-350元,毛利和成本对半开。

若是大伯娘偶尔来一个大单,有时甚至能突破日收入400元。

这么卖了将近一个多月后,镇子上不仅仅是开心西饼店,几乎所有西饼店都学着上了葡挞和芋泥虎皮卷。

市场被分流,陶萄家的生意也在最初的高峰后渐渐回落,不过目前销量也还算稳定。上个月一盘点,家里居然收入了将近三千块钱的纯利润,郁美珍把当月和下月的家庭开销留出来,又估算出两个月买面粉鸡蛋黄油等等原料的钱,便立刻点出一千块整,让陶广志赶紧给大伯家送去。

家里的债务又少了一千。

全家人都精神一振。

这段日子真是全家拧成一股绳,才有今日的局面。说真的,最拼的人不是陶萄这个假小孩,而是郁阿姨。她勤劳极了,不论天晴下雨都蹬着三轮去摆摊儿,周末没人找她烫头,她便都在店里帮忙。

每天她都系着围裙擦柜台、摆货架、拖地、招呼客人,忙成这样,还真抽空应了郁峦的请求,帮脆皮鸭缝了几个小三角巾,让它换着戴。

连陶广志都莫名被她这股劲头感染,每天烤葡挞、卷虎皮卷嘴上再不抱怨,但本性难移,如今家里生意稳定,大致烤完一天的量,他是坚决不会再烤的。

陶萄暂时不用担心家里会倒闭了,把心思重新扑在学习上。

98年春节来得早,学校已公布了学历,具体考试的日子虽还未定,但估量着十二月就要期末考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寒假也快来了。

小学二年级的题目对现在的她来说很简单,可她也认认真真把罗老师和乐老师布置的那些期末复习作业和练习卷都给做了。

说来惭愧。

之前十月期中考时,她有些羞耻地发现,如今是半个成年人的她居然有一些拼音类和笔顺笔画类的题目都做不到全对!

那些“基础”题,可是连郁峦这个乐老师的心腹大患都能做对!

说起郁峦的语文也是,有时真是又气又想笑。

郁峦的大脑有些像单线程的电脑系统,很难理解别人的言外之意,更别提阅读,即便现在的阅读理解就两三句话,也特别简单,可他也只能理解字本身的意思,无法理解比喻,无法理解拟人,更无法去探究语言背后究竟有什么意义,如果要回答阅读理解里文章说明了什么道理,他往往能是一脸懵圈的。

期中考里有一个大雁锲而不舍学飞的故事,问故事说明了什么,他盯着题目沉思了半天,在横线上很认真地写:“说明大雁是一只傻鸟。”

给乐家荣气得牙痒痒,愤怒地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答题?为什么在考卷上写脏话,是不想考试吗?

郁峦被问得不知所措,还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看,幸好,他很快看到陶萄躲在教师办公室外修剪得矮矮的绿篱后面,露出的半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他瞬间就安心了。

“郁峦,请你回答老师的问题。”

他有些紧张焦躁地捏着手指转过头来,想到姐姐说要听老师的话,便还是乖乖低头看向桌面上自己那张考卷,乐家荣的手指正点在一个鲜红的大问号旁边。

他疑惑地歪歪脑袋,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

乐家荣又问了好几遍他都不吭声,人都要抓狂了。

终于,郁峦的大脑在把他气死之前组织好了语言。

他指着阅读题上的图片,小声说:“大雁,天上。”

乐家荣忍着气,在心里不断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也耐心地再次看向图片。

图上的大雁确实在天上,正和另一只小鸟对话。

“它会飞。”

“为什么要学飞?”

郁峦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那它不就是傻傻的鸟吗?

乐家荣:“……”

他看看卷子,再看看郁峦黑白分明的眼,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纠结了半天,乐家荣耐性子和他解释:“这只是题目的设定,你不要去管这个,你只要顺着题目的设定来思考,看题目重点就行了,那你看,那鸟还会说话呢,是不是?”

郁峦真诚地问:“为什么?”

乐家荣沉默半响,摸摸他脑袋:“回吧,孩子。”

郁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留下乐家荣坐在办公桌后面,用力地搓脸。

当老师太难了,他想找个地方哭一哭。

基于此,郁峦的期中考语文只考了四十分,只有拼音、生字书写等一些客观题得分,其他全都挂零。

陶萄却相反,中心小学低年级是没有单元考的,她重生回来第一次考试就是期中考,一开始还做得很顺溜,直到做到一题拼音题,她就懵了。

【请选出以下选项,哪些是整体认读音节?】

陶萄:“……”

别说选了,她连整体认读音节是什么玩意儿都不记得了。

还有几题笔画笔顺题也错了!

“方”和“万”的最后一笔竟然是撇,她一直都是先写的撇,再写横折钩的;还有“为”的第一笔居然不是横折钩,而是点、撇、横折钩、点。

这几题她也是卷子发回来后,她才知道自己错了的。

当时做的时候她可自信了。

陶萄挠头,难道她笔画记错了二十年?

偏偏乐老师还说,这些都是一年级就要掌握的知识,他这次题目都出得很基础,是希望能借此次考试让大家都能把一年级的基础知识温故而知新。

这让她重生回来的第一次考试,语文就考了九十二,数学也没拿满分,基础的算术题和应用题她都做对了,谁知,罗老师在考卷最后出了一个“全家人晚饭吃饺子,爸爸吃剩7个,妈妈吃剩13个,小红吃剩16个,一起吃正好吃完,问一共有几个饺子”的题。

陶萄看到题的时候,第一遍没看懂,还多看了两遍。

怎么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啊。

她上辈子数学就不太行,小学数学就没及格过,初中好了点,偶尔能及格,高中分了文理科后,她选了文,文科数学更简单些,才好歹能徘徊在及格线附近了。

重生回来已算是好了不少,除了这题她没算明白,其他全对了,得了个90分,最后一道的饺子题竟占了10分,这分丢得她心都痛了。

那天发了卷子,罗老师也说:“卷子这最后一题,是老师被学校选派去市实验小学听公开课时看到的二年级奥数题,老师也没指望你们都能做出来,但希望你们也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开阔视野,能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难题。”

陶萄仰头看着罗淑芬,心里也有些心酸。

罗老师一直都这样,她很负责,经常趁着公派出去学习或是听公开课的机会,偷偷手抄市实验小学的考卷回来,或是记下他们用的是什么教辅材料。

这会儿还是用油墨印的考卷,经常写完考卷满手都黑漆漆的。小时不明白,为什么偶尔会突然让他们做手抄字的练习,而不是印刷字体的。如今,陶萄才忽然意识到,每一份手抄字考卷的背后,都是乡镇老师为了努力缩短他们和城里孩子教育差距所做的努力。哪怕只是小学。

正如陶萄心中所想,罗淑芬看着底下一颗颗天真的小脑袋,也有些心中酸涩,去了市里,才知道人家的小学条件有多好,市实验小学甚至已经在着手建设计算机教室。

她垂下眼,怅然地说:

“说这个或许太早了,但老师希望你们能知道山外有山,城里的孩子学得比我们更难更好,我们只有比他们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中考、高考的时候和他们同台竞争。但没想到……”

说到这里,罗淑芬又难免有些骄傲,她的学生即便没有条件,也不比城里孩子差!她重新抬起头来:“这题我们班的张家明同学和郁峦同学都做对了,他们两个也是我们班上乃至整个二年级唯二的数学满分,大家给他们鼓掌。”

张家明特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郁峦。

陶萄的弟弟平时看起来呆呆的,数学这么牛?

他能考满分是因为他爸妈经常去市里帮他弄市实验小学指定用的练习册,他早就做过这些题目,才能游刃有余。

郁峦跟条尾巴似的,成天跟在陶萄屁股后头,平时课堂练习都常因偷看电扇或是发呆太久没做完,被老师抓出去罚站。

陶萄每回都会出去陪他站。

过没两分钟,向来义薄云天的饶莉莉也会找机会故意捣乱,和好姐妹一起挨罚。

她们仨挨着站在走廊里吹风看天,仰头数白云过去几朵,经常让乖乖坐在教室里的张家明感到憧憬,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憧憬什么,可惜他却不敢如陶萄和饶莉莉一般,也那么勇敢地站起来走出去。

想远了,那郁峦肯定是没做过这种题目的啊!

张家明叹了口气。

要是让他妈知道郁峦数学也是满分,他又要做更多的练习卷了。

发卷子时,郁峦完全没有理会班上同学们的目光和掌声。

刚刚挨个上去领卷子的时候,黄伟杰健硕的身躯走过时,把陶萄和郁峦的桌子撞歪了,自然也把郁峦摆了半节课才排成一条完美长龙的铅笔撞歪了。

郁峦本来好好发呆着,铅笔一滚,人瞬间被激活,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他现在坐在凳子上都急得小屁股扭来扭去,一边拼命挽救,一边小小声地喊:“姐姐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

陶萄:“……”

他以后能不能说话在姐姐后面停顿一下。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即便是买了原木没商标的铅笔,郁峦还是能一条条棱对齐着摆,且因为没了商标作为参照物,他摆得时间更久了。

早知道还是给他买中华铅笔了。

一旦强迫症发作,郁峦是不会理会人的,除非他重新把铅笔摆好,中途打断他也没用,他会更着急地重头开始摆。

让他摆着吧,唉,刻板和强迫症的纠正也不是一日之功啊。

她便顺手把他满分的数学卷子抽过来看了。

最后那道饺子题,郁峦只写了一条:“(7-3)/2+16=18”

陶萄更加羞耻了,她竟然第一眼没看出来这式子是怎么冒出来的,又把张家明的借过来看了,这回看懂了,张家明解题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7+13=20;20+16=36;36/2=18。”

饶莉莉也在看张家明的卷子。

虽然罗老师是她妈妈,但她数学水平和陶萄不相上下,最后一题她没有写算式,当然也没有算出答案,她挺欠揍地写了一句话:“剩这么多,浪费粮食。”

被罗淑芬用力透纸背的红笔狠狠打了个巨大的叉,以示愤怒。

以成年人的灵魂回到小学都没能考双百,让陶萄更加看清了自己其实也就是一普通人罢了。命运让她重走一生,并没有期待她能走得更高更远,或许只是希望她能明白,幸福一点也不惊天动地,而是这样平平淡淡流淌在每一日吧?

她忽然也就没有最初那么急躁和害怕了。

原本平凡就是她的模样啊。

那就……好好享受这条平凡之路吧!

陶广志倒是已经满足都不得了了,期中考的试卷带回家订正签字,他看到陶萄的分数,那哇哈哈哈的笑声都差点把天花板震碎,他也完全没有陶萄成绩突飞猛进会不会是作弊的想法,这几个月陶萄在学习上多自觉啊,连罗老师过来买葡挞都说:“广志啊,你家陶萄这学期进步很大,上课认真,作业完成得也很好。”

就这么一句话,给陶广志美得找不着北,怎么都不肯收罗淑芬的钱。

罗淑芬怎么能占学生家长的便宜,坚持要给。

他坚持不要。

两个人为了几块钱从巷子里推拒、拉扯、撕吧,一直到巷子外面,把排排坐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的饶莉莉、陶萄和郁峦几个都惊呆了。

张家明更好笑,他从自己家楼上远远看到两人推来推去的极限拉扯,大惊,拔腿冲下来报信:“陶萄,完了,快去劝架啊,你爸和罗老师打起来了!”

总归,陶萄学习成绩的提高,是老师和他都有目共睹的。

所以嘛……毋庸置疑,他的女仔本来就是天才来的啊!哇哈哈哈!陶广志叉腰笑完,又在家跟个陀螺般转来转去,甚至想把陶萄的考卷裱起来。

郁美珍对郁峦语文拿了个四十也没有不高兴,他之前在荔浦小学,一年级两个学期的考试,语文都是拿鸭蛋的!荔浦小学的老师还说郁峦应该要去医院看看脑袋,被郁美珍恶狠狠骂了回去:“我看你才要去看脑袋!”

小峦只是语文比平常人学的慢点,他数学那么好,怎么可能要去看脑袋?

郁美珍如今想起来仍愤愤不平。

这回能在中心小学考四十分,已让郁美珍很惊喜了。

她就知道小峦只是学得慢一点,到了好的学校,有好的老师,又有好的同学,还有陶萄这几个好朋友在身边,立刻就不一样了。果然好的学习环境是多么重要啊,小峦现在变得开朗多了,连学习都进步这么大。

为了庆祝陶萄期中考勇夺班级第十二,郁峦突破了语文零分,陶广志下了血本,全家一大早就坐上去市区的班车,领着两个孩子去城里的百货大楼吃肯德基,再逛逛服装店,给两个孩子各买一套洋气时髦的城里衣服。

这年代去一趟市里跟旅游似的,郁阿姨竟然能激动到五点半就起来洗头、烫卷发、化妆,还把自己压箱底不舍得穿的红裙子找出来穿了。

等陶萄和郁峦起床,她更夸张了,给郁峦头上抹了摩丝,用梳子梳了个三七分的背头,给陶萄编了辫子再盘起来,带上花哨带亮片的塑料大花。

衣服她也选好了,郁峦是小背头和黑色背带裤配衬衫,陶萄是公主头和花边层层叠叠的公主裙,还非得用口红在她和郁峦眉心点了俩红点。

陶萄照完镜子:“……”

麻了。

不过,那时去一趟市里也很有收获,陶萄吃着肯德基还挺大个、没变小的香辣鸡腿堡,又扭头看了眼郁峦手里的劲脆鸡腿堡,郁美珍和陶广志点的都是田园鸡腿堡,97年的肯德基菜单也十分匮乏,只有三种汉堡。

她忽然想起之前班上学委陈萱萱说:“陶萄,你家能做点咸面包吗?我甜的有点吃腻了。我想吃肉松的!还想吃鸡腿面包!”

连黄伟杰也说:“是啊,天变冷了,有点不想吃凉的虎皮卷了。”

她盯着手里被啃了一大口的汉堡,眯眼一笑。

葡挞都抄了,再来个汉堡也没事啦,逮着肯爷爷一只羊薅也不是不行。

九十年代物资虽已丰富了很多,但和以后是没法比的,多少乡镇的孩子,梦想是能吃一次汉堡啊!如今小镇上甚至连仿冒的“肯德鸡”“麦肯鸡”之类的店铺都没有。的确,十月往后,小镇上的天气也不再酷热,开始在冷与热之间仰卧起坐,连雨水都变得缠绵,淅淅沥沥,一下下好几天。

虎皮卷是必须要冷冻的,天冷后吃进肚子里还是凉凉的,的确不利于养生,尤其来光顾的很多都是小学生,秋冬温差大,吃了还挺容易拉肚的,黄伟杰的话提醒了她,的确应当出一些冬季限定的面包了!

她刚刚看了肯德基的菜单,汉堡一个在5-6元,加上可乐、小吃,一家人出来吃一顿,再算上车费,都快花掉五十块了。

在镇上肯定不能卖这么贵,售价要控制在3元以内,但如今鸡肉没有以后那么便宜,要怎么才能做得好吃又控制成本呢……

决定后,陶萄便一边复习一边谋划这件事。

转眼便进了十一月末。

樟溪镇上的居民们也终于正式脱下短袖,能穿上长袖长裤和薄外套,真正进入……额……秋天?

秋天想必也是很短暂的,或许不过几天,气温就能骤降到仅有十度,还没反应过来,也同样很短暂的冬天就来了。

南方的季节总是这么随心所欲,四季既不分明,也从不按照二十四节气走,高兴起来今天三十度,明天三度,温差大到陶萄一直觉得她们这些生活在樟溪镇的人,估计都能和新疆的西瓜一样甜。

这让郁峦在学语文时又遇到了麻烦,老师让他用秋天造句,他深思熟虑以后,写下:“秋天绿叶纷飞,百花齐放。”

乐家荣给他打个大大问号,叫到办公室来,又激动地问他:“你你你这个仔啊,秋天怎么会绿叶纷飞了?百花齐放……虽然你知道用成语,这很好。但这个成语,怎么可以用来形容秋天呢?秋天一般都不能说百花齐放的,老师不是教过你了?秋天我们一般都说是什么季节啊?”

他无辜地眨眨眼,看了看老师,又扭头看向窗外。

乐家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中心小学的绿化很美,有绿荫如伞盖的大榕树,还有绿叶油亮的龙眼树,行政楼下,修剪过的花圃里,还有依旧开得姹紫嫣红的三角梅和说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就连罗老师从路边随便拔回来的不知名多肉,随便用个破杯子养着,都在她办公桌旁边的窗台上生长得张牙舞爪,胖嘟嘟的叶片和枝干已从窗台垂落下来。

乐家荣的目光僵硬地挪回来,又一次重新对上郁峦干净乌黑的眼眸,他张了张嘴,语塞半天,这场景简直是一个月前的重现,他最后又是只憋出一句:“……你回去吧。”

“老师再见。”郁峦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被乐家荣提溜来的次数多了,如今胆量都有点磨练出来了,被叫到教室都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唯有乐家荣快哭了,他感觉他遇到了他职业生涯上最大的挑战!

又躲在花圃里偷瞄的陶萄都有点同情乐老师了。

晚上睡觉前,又下大雨。陶萄这回都不用郁峦哭着来敲门了,她一听防盗窗上的雨声,她就特别自觉地把门打开了。

郁峦也很自觉,早就拖着枕头站在门口了。

他熟练地手脚并用爬上了陶萄那床腿特别高的木板床,把自己那小金鱼图案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姐姐的斑点狗枕头旁边,返回身,趴在床沿,把自己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瞄到旁边陶萄那被撂得恨不得一只在南半球一只在北半球,还底朝天的小拖鞋,也费劲地伸手捞回来。

摆好,对齐。

他满足地看了两眼,才乖乖躺下。

夏天睡的麻将凉席终于被收起来了,床板上铺了两层旧棉褥子当床垫,床单也被郁阿姨换上了白底粉条纹,还印着一簇簇大花的老粗布床单,这种粗布摸起来明明手感粗粗的,但却一点都不扎人,洗多了,还有种特殊的柔软。

这种布料陶萄很喜欢,夏天铺透气,冬天睡又暖和。

秋雨淅沥沥,陶萄趴在小书桌上写汉堡的配方,她决定做小汉堡,个头比肯德基的小一圈,大概巴掌大,那包的鸡肉和用的面包胚就少,成本也就下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便她家没有刻意调整,虎皮卷的销量也在直线下滑,她已经和陶广志说了想做汉堡的事儿,白天也听见陶广志打电话给养鸡场,商量着批发鸡肉的事儿。

汉堡之前正好全家人都去吃过,陶广志也没有惊异陶萄有这个想法,反而还觉得她真是善于观察生活,真是会举一反三,天才!他不知几百次在心里这么想。

那什么肯德基的汉堡,他也吃了,不就是圆面包对半切开,往里面夹两片生菜,再搁个炸鸡,挤点儿沙拉酱么?做汉堡比做虎皮卷简单多了,陶广志近来对自己的手艺也颇为膨胀,大手一挥:“陶萄这主意好,这东西方便,那我们也卖。”

陶萄看着她爸,真是欲言又止,也没当面打击他。

今天一上楼,她就赶紧回忆着肯德基的口味,把炸鸡裹粉、油炸几次,面包胚的做法都写了下来,最重要的是特制沙拉酱要怎么调……这配方她不打算一开始就交给陶广志,写出来是为了自己心里也有数。

她准备做的时候和他一块儿做,关键时候提醒他就行。

郁峦不知道姐姐在忙什么,但姐姐每天写完作业都还会忙一会儿,他本身也不是吵闹的人,便安安静静地躺着,望着台灯下陶萄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雨其实不大,但落在延伸出来的雨棚和防盗窗上,就会发出比雨滴力量更大更吵闹的声响,他听着渐渐不再让他恐惧的雨声,心情很平静。

他最讨厌下雨了,不仅仅是因为打雷耳朵疼,还因为每次一下雨,他就会梦见爸爸被压到车底下,雨水把红色的血一圈圈冲出来的场景。

很小,他就开始重复地做这个梦。

他一直都很害怕。

小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总是哭总是哭。

妈妈以为他闹觉,还以为他肚子疼,总担心地带他去诊所取药看病。

从诊所回来,妈妈还会被阿嫲骂,说她浪费钱不会带孩子,带出一个药罐子病秧子。

他后来连哭都不敢了。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了,可因为还会梦见,他连爸爸这个词语都有些害怕。妈妈有时会悄悄地说,以后等他愿意了,可以叫陶叔叔爸爸。

郁峦不太情愿。

可他不是讨厌陶叔叔。

现在,下雨天,他又能捏着姐姐的头发尖儿睡觉了,睡不着时捻在两只手指头里,轻轻搓一搓,很快就睡着了。

姐姐总埋怨她的头发都被他搓分叉了。

这是骗人的。

他有一天瞪着大眼睛,每一撮都仔细看过了,明明没有分叉。

他便又放心地继续搓搓姐姐的毛毛尖。

梦里也再也没有黑沉沉的天、血水和轮胎比他还高的可怕大卡车了。

取而代之在他梦里重复的场景,是暑假。

姐姐、饶莉莉、张家明带他去黄伟杰家的鱼塘捉蝌蚪,那会儿天特别蓝特别亮,太阳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也滚烫地照在他们身上,却忽然就下起雨来了。

雨点还不小,噼里啪啦砸下来,张家明最先跳起来,说完了完了,我妈要骂死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折了池塘边上生长的大叶子顶在头上,那叶子比洗脸盆还大,摸上去毛茸茸的。

姐姐把网兜扛在肩膀上,还腾出一只手拉着他,顶着大叶子伞在雨里跑。姐姐跑得最快了,他时常回头看去,饶莉莉也生拖硬拽着张家明,那时他就会想笑。

因为大家都好像长了腿的绿蘑菇在逃命。

跑着跑着,雨水顺着叶子的边缘淌下来,滴在肩膀上,他还好奇地伸手去接。

好凉快。

跑了没几步,张家明的拖鞋就陷进一个泥坑里拔不出来了,他拔啊拔啊,最后使出吃奶的劲用力一拔,脚是出来了,但拖鞋滑套到小腿上,更拔不下来了!他只好腿上套着拖鞋赤脚跑,跑了几步,竟又不慎踩了个水坑溅了一腿一脸的泥。

张家明站在那儿,被自己倒霉得仰头嚎啕大哭。

饶莉莉和姐姐却忍不住了,大笑得搂在一起,笑得相互捶对方的背。

他高高举着那大叶子,拎着一桶蝌蚪,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不太明白张家明为什么要哭,也不明白姐姐和饶莉莉在笑什么。

但……他也挺开心的。

还没跑回家,雨就已经停了,姐姐回头看到他还举着叶子,忽然又噗嗤笑了出来,钻进叶子底下来,往上指了指,对他说:“哈哈,芋头拿着芋头叶子!芋头你知道吗,这个就是芋头的叶子,大不大,漂亮吧?我觉得芋头的叶子,比荷叶还漂亮呢!”

郁峦望着她弯弯的笑眼,像月牙一样。他又仰头看那片叶子,那么宽、那么大,像个大大的房子,能把他和姐姐的脑袋都一起罩在底下,他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雨天就会重复做相同的梦,以前梦见爸爸也是,如今梦见举着芋头的叶子在雨里奔跑也是,他总是很容易重复地梦见什么。

但他不太怕了,有姐姐和大家在身边的大雨,是明亮的太阳雨,一点也不可怕。

想着这些,郁峦费力又抬眼看了眼,台灯黄色的光把陶萄的影子投在了墙上,她把笔戳在下巴上,想了想什么,又低头接着写了。

姐姐很厉害,她会写很多字,有时她明明写了字,却又擦掉改成拼音。

郁峦不知道为什么,但姐姐做事有她的道理。

就像……就像考卷上的大雁会说话一样。

妈妈有一天,搂着他给他擦头发时,也温柔地说:“你的葡萄姐姐是有魔法的姐姐,多亏了她,你变得越来越好了。”

嗯,姐姐是会魔法的姐姐,像小叮当一样。

秋雨变得缓慢,雨棚上的积水,隔了好一会儿才啪嗒一声。

他困了,缓缓闭上眼,手搁在被子上搓了搓被角,不得劲,又翻了个身,隔了一会儿,重新又翻回来,还是没睡着。

这时,他听见凳子忽然吱了一声,姐姐似乎站起来了。

没一会儿,她按掉了台灯,也摸黑过来躺下了,还叹了口气:“唉,我要是剪了短发你可怎么办啊?好了,快睡吧!”

郁峦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吭声了,伸手一捏,舒服了。

陶萄别扭地转头一看,彻底服了。

这家伙依旧断电似的,秒睡。

第二天起来,正好是周六,陶萄为了上新小汉堡已摩拳擦掌多时,才七点就醒了,拉着郁峦噔噔噔冲下楼。

她给郁峦塞了只水瓢和一只搪瓷脸盆,指挥着他咚咚咚地用力敲,而她站在陶广志卧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

陶家的屋顶都好像随之跳了起来。

“老爸!起!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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