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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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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率军北上时, 沿途的草木还带着夏末的深绿,待他抵达秦赵边境,漫山遍野已被秋风染成金黄, 铁骑在他身后沉默前行, 马蹄踏过枯草, 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走大路,斥候探回来的消息说, 赵军在边境线上布了重兵, 尤其是几处关隘, 守将日夜巡防, 可李牧在北地守了十几年, 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赵国任何一个将领都深。

他知道有一条路,不在舆图上,那是多年前他追一队匈奴骑兵时发现的, 一条隐蔽的山谷, 蜿蜒曲折,两侧山壁陡峭如削, 谷底乱石嶙峋,车马难行,可若是骑兵轻装简从, 昼夜兼程,三日内可穿过边境,直插邯郸腹地。

那时候他走过一次,记住了,如今,他要带秦军再走一次。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岔路口,往东是大路,往西是……”

“往西。”李牧打断他,没有解释。

副将没有多问,转身传令。

铁骑悄无声息地转向西行,沿着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路,消失在群山之中。

咸阳偏殿,异人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份刚从北地送来的密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他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嫪毐有没有把消息送出去?”

“送了。”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这是郭开的回信,嫪毐昨日刚收到。”

异人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信不长,却掩不住郭开字里行间的得意,他说秦国连年征战,将士疲惫,秦王身体每况愈下,朝中人心浮动,正是赵国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他还说,多谢嫪毐送来的消息,等赵国缓过这口气,定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休养生息。”异人念着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声,“郭开以为,寡人会给他这个机会?”

吕不韦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退下吧。”异人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俯首,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

异人睁开眼,坐起身,从案下取出另一卷帛书,展开,那是李牧出发前留给他的。

“臣此去,必不负王上重托。若臣不幸战死,请王上善待臣妻臣子,若臣得胜归来,愿王上保重身体,等臣还朝。”

异人看了很久,然后将帛书折好,重新放回案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寡人等将军回来。”他低声说,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邯郸赵王宫,郭开这几日心情不错,秦国那边接连送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他舒心,秦王病重,朝臣不和,太子年幼,秦军连年征战疲惫不堪,短期内无力东出,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人,”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王上召您入宫议事。”

郭开整了整衣冠,心情愉悦地出了门。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听见郭开进来,抬了抬眼皮。

“郭开,北边传来消息,说秦军在北地增兵了,你怎么看?”

郭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上不必担忧,秦国在北地增兵,不过是做做样子,想吓唬吓唬咱们,他们的主力在东线,打韩国伤了元气,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赵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确定?”

“臣确定,”郭开俯首,“在秦的眼线送回来的消息,件件属实。”

赵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退下吧。”

郭开退出大殿,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等赵国彻底稳住局势,他要想办法把廉颇那老东西也彻底按死,让他在楚国再也翻不了身,至于李牧,如今是秦国的武安君,暂时动不了,但等秦王一死,新君登基,朝局动荡,未必没有机会。

他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秦王的网里,也不知道秦国训练出的新铁骑此刻正穿过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山谷,日夜兼程,向邯郸逼近。

秦军营地,李牧站在山脊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必须休整一夜,山谷里隐蔽,不易被发现,他让人在谷口和山脊上都布了暗哨,又派了几队斥候往前探路,确保万无一失。

“将军,”副将走过来,递上一块干粮,“明日过了这道山梁,就是赵国境内了。”

李牧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回报,边境上的赵军还在关隘守着,没有异动,”副将顿了顿,“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进来了。”

李牧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明日天亮之前出发,午时之前,必须翻过山梁。”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营帐。

第五日黎明,李牧站在山脊上,看见了邯郸城的轮廓。

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从军,在那里从一个懵懂少年一步步成长为赵国的将军,他记得城墙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砖石,记得城中那条长长的御道,记得王宫顶上金黄色的琉璃瓦。

“将军,”副将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斥候探回来了,邯郸城防如常,没有戒严,守军约莫两万,分散在四门,主力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守军最少。”

李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座城上。

“蒙骜那边呢?”

“蒙将军已经率主力抵达东线,随时可以发起佯攻。”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全军集结,从北门入城。”

李牧站在山脊上,又望了一会儿那座城,然后转过身,走下山脊。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赵王迁今夜喝了不少酒,郭开送来的几坛陈酿,说是从楚国那边弄来的,味道醇厚,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靠在王座上,听着殿中的歌舞,觉得这日子比当初母后在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王上,”内侍凑过来,低声道,“北门守将来报,说城外有异动。”

赵王挥了挥手,“能有……什么异动,秦国人都,都缩回去了,让他们……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内侍还想说什么,赵王已经闭上眼,打起了鼾。

内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外黑沉沉的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北门守将耳中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守将姓赵,是赵国的宗室旁支,靠关系捞了个守门的差事,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场,他听了内侍传来的话,皱了皱眉,披衣起来,走到城墙上往外看了看。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哪有什么异动?”他打了个哈欠,“虚惊一场,都回去吧。”

守军们散了,各自回到岗位上,有人靠在城墙上打盹,有人躲进箭楼里偷懒,谁也没有注意到,夜色深处,那些黑色的影子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

子时,李牧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

城墙上的火把稀稀疏疏的,守军三三两两,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完全没有察觉死神的降临。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月光落在剑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

“攻城。”

铁骑同时发动,在夜色的掩护下冲向城门,等到守军反应过来时,第一批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口。

“敌——”

那个“袭”字还没出口,就被一支箭钉在了喉咙上。

云梯无声无息地搭上城头,秦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守军猝不及防,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砍翻在地,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被缴了械,少数反应快的拔刀抵抗,却很快被淹没在秦军的铁流中。

从发起进攻到控制北门,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李牧骑马入城时,北门已经换上了秦国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帜,然后策马向城内冲去。

身后的铁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一声声惊雷,在邯郸城的夜空中炸开。

赵王迁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从王座上猛地坐起来,酒意还没完全退去,眼神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殿中歌舞已停,舞姬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乐师们抱着乐器不知该往哪里跑,内侍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赵王吼道。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上!秦军……秦军入城了!”

赵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秦军从北门入城,已经……已经打到朱雀大街了!”

赵王站在那里,面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开呢?郭开在哪里?

他想问,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上!”将领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快走!臣等护着王上出城!”

赵王终于回过神,踉踉跄跄地跟着将领往外跑。

李牧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面“李”字大旗,又连忙缩回去。

他的马走得不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赵王跑了,从南门出的城,往魏国方向去了。”

李牧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郭开呢?”

“还没找到,有人看见他往城东跑了,末将已经派人去追了。”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策马向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府邸,门楣高大,石狮威武,门口的石阶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李牧停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郭府。”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石阶,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的衣物、打翻的箱笼、破碎的瓷器,到处都是,显然是主人仓皇出逃时留下的,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仆役跪在廊下,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一个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如土,浑身颤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剑。

是郭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李……李牧……”

李牧站在门口,看着他。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郭开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他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郭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郭开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李……李将军,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是王上……是赵王……”

“赵王?”李牧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你害廉颇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害我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勾结秦国的时候,也是赵王让你害的?”

郭开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李牧看着他,看着他这张让他厌恶了十几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愤怒,不是快意,是疲惫。

这个人,不值得他恨。

他只是一个被贪婪和恐惧驱使的小人,一个自以为聪明却从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的可怜虫,他害了那么多人,让赵国失去了那么多忠臣良将,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得到,除了一条命。

而这条命,也快到头了。

李牧转过身,不再看他。

“拿下。”

身后的亲卫涌上去,将瘫在椅子上的郭开拖了起来,郭开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李牧的背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李牧走出郭府,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血腥味,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将军,”副将走过来,“邯郸四门已全部控制,守军或降或逃,赵王宫的宫城也被拿下了,赵王的妃嫔、子女都还在,一个没跑。”

李牧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不许扰民,不许劫掠,违令者斩。”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台阶上,又望了一会儿夜空,然后翻身上马,向赵王宫的方向驰去。

李牧骑马进入赵王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宫城的门大敞着,秦军的火把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妃嫔们聚在偏殿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宫人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正殿。

大殿里空荡荡的,王座上空无一人,冕旒散落在地上,踩得稀烂,香炉里的灰还带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的香气,说不出的难闻。

李牧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王座,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大殿。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曙光从宫墙的缝隙间透进来,将整座宫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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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算突袭,所以只是打下了邯郸,但并没有完整拿下赵国,赵王跑了还没死,赵国别的将领也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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