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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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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 偏殿。

异人靠在软榻上,听赵絮晚说完偏殿里的每一句话。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你觉得是吕不韦?”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坐在他身边, 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正用调羹轻轻搅着, 让药凉得快一些。

“嫪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舀起一勺药, 吹了吹, 递到异人嘴边, “他说那人在朝中身居高位, 秦国能有几个身居高位的人?”

异人张口, 将那勺药咽了下去,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拿蜜饯。

“吕不韦……”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说要做我手中的刀,”赵絮晚又舀了一勺药, 递过去,“可我不需要刀,可有那么多愿意为秦国卖命的将领, 为什么要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异人咽下第二勺药,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的声音很低,“吕不韦想给你的,不是一把杀敌的刀,是一把……保护你自己的刀。”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药勺悬在半空中。

异人继续说:“吕不韦知道我的身体不好,知道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他知道你是赵女,在秦国没有根基,知道政儿还小,琤儿更小,知道一旦我万一走了,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暗处的野心家,都会扑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他想在你身边安插一个人,一个只听命于你的人,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替你做事的人。”

赵絮晚将药勺放回碗里,抬起头看着异人。

“可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这么把人塞了过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王上快死了’。”

异人沉默着,赵絮晚又说:“他想做好事,可他用的方式,让我觉得恶心。”

其实赵絮晚已经大概明白吕不韦怎么想的,不就是觉得异人快死了,觉得要给新王献殷勤,可是直接跑去政儿面前也太奇怪了,干脆就给赵絮晚献殷勤好了。

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

“吕不韦这个人,做事一向是这样。”异人的声音很轻,“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就会去做,不管别人怎么想,当年在邯郸,他找到你不也是这样的吗?”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小院里,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吕不韦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被绑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可后来,她知道了,也认了。

因为异人待她好,真心实意地好,好到她愿意忘记那些算计,忘记那些利用,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开始。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吕不韦算计的不是她的姻缘,是她的未来,是异人离开后,她一个人的路。

“我不会用他的刀,”赵絮晚的声音很平静,“我有我自己的刀。”

异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从未褪色的坚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成一团,却没有吭声。

赵絮晚伸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异人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吕不韦那边,我来说。”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异人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没有叫人进来研墨,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想了很多,想吕不韦跟了他这十几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那些风里雨里、刀光剑影的日子,不是假的。吕不韦的忠心,不是假的。

可吕不韦的野心,也不是假的。异人甚至愿意成全他,助他一把力。

可他不该把手伸到赵絮晚身边,不该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推到她面前,不该用他的病去提醒她、去试探她、去逼她面对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异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缓缓吐出来。

还有多久?他不知道,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连他自己也不愿去想,可吕不韦替他想过了,替他算过了,替他安排了后路。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将死之人,被人提前量好了棺材的尺寸。

异人睁开眼,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将笔搁下,将那卷空白的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嫪毐下狱的消息,在咸阳城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偶尔有一只从脚面上窜过,看守们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嫪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与其他囚犯隔了好几道门,听不见外面的喧嚣,也看不见外面的光。每日送来的饭食粗劣,水也是冷的,他却吃得下、喝得下,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把牢房里那堆发霉的稻草铺得整整齐齐。

看守们私下议论,说这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硬骨头。

没有人来探视他,没有人来审问他,他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座黑暗的地牢里,与世隔绝。

可他知道,他没有被遗忘。

那日赵絮晚离开偏殿时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她在他身上寻找什么,找到了,就不再浪费时间。

吕不韦是在三日后被异人召进宫的。

那日下着小雨,咸阳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吕不韦坐着马车进宫,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露出他沉静的面容。

偏殿里,异人正坐在案边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上,臣来了。”吕不韦撩起衣袍,跪坐在对面,动作从容,面色如常。

异人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轻地叹气。

“吕相,”异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说你见过,觉得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是。”

“那你告诉寡人,一个行事轻浮的人,是怎么知道你身边亲卫的布防路线的?”

吕不韦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寡人让人查过了,嫪毐那日出现在城西茶楼,他见的那个人,是从你府中出去的。马车虽然换了,可拉车的马,是你吕相府的。”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看着吕不韦,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吕相,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殿内安静了许久。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心跳不断加速的声音。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灰白如土,却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只是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臣,无话可说。”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伸出手,将吕不韦扶了起来。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苍白消瘦的面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没有恶意,臣只是想……”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你想替寡人守住秦国,想替王后铺好路,想在新王面前展现自己,你想做很多很多事,可你忘了问寡人一句,寡人愿不愿意。”

吕不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碗。

“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寡人知道,寡人的日子,不多了。”

“吕不韦,”异人看着他,“寡人信你,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你做的每一件事,寡人都记着,寡人知道你是为了秦国,也是为了你自己,这都没有错,寡人甚至愿意成全你。”

他将那碗药放下,瓷碗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你不该把她扯进来。”

吕不韦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是寡人的妻,是寡人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异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在的时候,没有人能欺负她,寡人不在的时候,也不许。”

他站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看着他,“吕不韦,寡人今日告诉你一句话,秦国可以没有吕不韦,可政儿不能没有母亲,琤儿不能没有母亲,寡人不能……让她受任何委屈。”

吕不韦跪伏于地,肩膀微微颤抖。

“臣……明白了。”

异人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人,看着他黑发掺着白发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驼下去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嫪毐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异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里的惊痛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恢复了理智。

“臣以为,此人不可留。”

“杀了他?”

“不,”吕不韦摇头,“杀了他,会打草惊蛇,送他来咸阳的人,不会只送他一个人,杀了一个嫪毐,还会有下一个嫪毐,与其在明处防,不如在暗处盯。”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放了他。”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放了他,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在咸阳活动,让他接触他想接触的人,让他露出更多的尾巴。”

吕不韦抬起头,直视着异人的眼睛,“臣会派人盯着他,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去的每一个地方,都会在臣的案头。”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嫪毐对王后说的那句话,寡人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嫪毐从大理寺的牢房里被放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阴暗的牢房里待了不过数日,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模样,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谁,嫪毐站在牢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没有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街边随便哪个铺子的掌柜。

“上车。”那人的声音很低。

嫪毐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和嫪毐。

“相国让我问你,”那人的声音依旧很低,低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你有没有对王后说些不该说的话?”

嫪毐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相国对你很失望。”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相国对我失不失望,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后记住我了。”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马车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嫪毐下了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大步向巷子里走去。

吕不韦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从嫪毐身上搜出的密信,信是写给郭开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说自己在咸阳一切顺利,已经成功接近了王后,王上的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秦国朝中暗流涌动,正是赵国可乘之机。

吕不韦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是假的,是嫪毐按照他的吩咐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每一个字又都像是真的,因为它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王上的身体确实不好,秦国朝中确实暗流涌动,王后确实对某些人心存疑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几分可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吕不韦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分辨不清了。

从郭开手上接过嫪毐的时候吕不韦就知道这个人不像表面那样好对付,只是那个时候他自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尤其是嫪毐没过多久就背叛了郭开成为了他手下的人,虽然明面上嫪毐依旧是郭开安插在吕不韦身边的棋子,依旧和郭开有来往。

“相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嫪毐已经出了城,往赵国方向去了。”

吕不韦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都要报上来。”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吕不韦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他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条街上,他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的异人,还是个年轻的公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他果然不一样了。

从赵国到秦国,从公子到秦王,他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远,走得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可他的身体,撑了这么久,终于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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