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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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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议完边境防务、春耕农桑、六国动向,异人正要宣布退朝,一位御史忽然出列, 跪伏于殿中。

“臣, 有本要奏。”

异人抬了抬手, 示意他说。

老御史抬起头,目光炯炯:“臣要奏的, 是王上的家事。”

殿内微微一静。

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

“说。”

老御史清了清嗓子, 声如洪钟:“王上登基以来, 勤勉政务, 宵衣旰食,秦人无不敬服,然臣等私下议论,皆以为王上有一事, 做得不妥。”

“何事?”

“子嗣。”

老御史直直地看着他:“王上膝下, 只有太子一人。太子虽聪慧过人,然毕竟年幼。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太子还年幼,谁也不敢保证未来, 万一……那大秦的江山,谁来继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异人的脸色,隐约有些动怒。

老御史却浑然不觉,继续道:“先王有子二十余, 昭襄王子嗣虽少,亦有二子数女,唯独王上,登基至今,只有太子一人,臣等每每思及此事,夜不能寐。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说完,重重叩首。

身后,又有几个朝臣跟着跪了下来。

“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声音在殿内回荡。

异人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跪着的人心里开始发毛,久到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久到老御史的额头渗出冷汗。

“退朝。”

异人站起身,拂袖而去。

老御史跪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偏殿内,异人将那卷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天天盯着寡人的后院!边境不安,六国蠢动,他们不想着怎么让秦国更强,倒是有闲心管寡人有几个儿子!”

吕不韦站在一旁,默默捡起那卷奏折,扫了一眼,又轻轻放回案上。

“王上息怒。”

异人深吸一口气,在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你说,他们是不是闲得慌?”

吕不韦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王上,臣斗胆说一句……”

“老御史的话,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王上的子嗣,确实单薄了些,太子聪慧,深得王上喜爱,但……朝臣们担心,也是常情。”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觉得寡人该纳妃?”

吕不韦垂下眼:“臣不敢替王上做主,臣只是想说,朝臣们的心思,未必全是恶意,他们担心的,是国本。”

异人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寡人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他顿了顿,“可寡人……”

他没有说下去。

吕不韦却懂了。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那双在提到“纳妃”二字时微微黯淡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王上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

王上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受委屈。

吕不韦叹了口气,轻声道:“王上,臣斗胆再问一句,王后的意思王上问过吗?”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吕不韦的声音很轻,“王后是明理之人,她会懂的。”

异人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

吕不韦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

他靠在案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太阳从偏殿的窗棂间一点一点滑下去,殿内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浓,最后只剩下烛台上几支新燃的蜡烛,将异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就那么坐着。

案上的奏折批完了,新送来的还没打开。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最后一壶水都喝尽了,内侍也不敢进来换。

没有人敢打扰。

从午后到现在,三个时辰了。

王上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朝堂上那些话,或许是老御史那副“我为大秦江山社稷”的凛然模样,又或许……是什么别的。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年轻的内侍探头进来,看见坐在暗处的异人,吓了一跳,连忙又缩回去。

片刻后,内侍的师父,跟在异人身边的老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王后那边来人了,问王上是否回去用膳。”

异人的身体动了动。

他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眼神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老内侍脸上。

“什么时辰了?”

“回王上,戌时三刻了。”

戌时三刻?他竟坐了这么久。

异人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外走去。

老内侍连忙跟上,心里却在嘀咕,王上这是怎么了?

从偏殿到寝殿的路,异人走得很慢。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他想起了老御史的话。

“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太子还小,虽然他不想咒自己的孩子,但要是真的有万一,朝局必生动荡。

那些朝臣的担心,他懂。

可他们不懂的是,他为什么迟迟不点头。

他怕。

怕那个人会难过。

怕她面上笑着说“王上应该的”,心里却在流泪。

怕那些年的相守,最后变成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待。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老秦王的后宫,先王的后宫,一个个华服美饰的女子,从鲜活的少女熬成枯槁的老妇,一辈子困在深宫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不想让她变成那样。

可他是秦王,他又不能只顾着自己。

走到寝殿门口时,异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门内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小政儿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不知道在讲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絮晚正坐在案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笑。

“回来了?饿了吧,快坐下,这就传膳。”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小政儿从旁边蹦过来,仰着脸喊“阿父”,眼睛亮晶晶的。

异人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妻。他舍不得让他们受一点委屈的人。

“阿父?”小政儿见他不说话,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异人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阿父饿了。”

赵絮晚已经吩咐侍女传膳,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茶暖暖,晚膳马上就好。”

异人接过茶,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她,眉眼温婉,举止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可她的眼睛,今天格外的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分明知道,朝堂上的事,早就传遍宫中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她为什么不问?

晚膳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一案。

一家三口围案而坐,小政儿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的事,说阿黎给他写信了,说丹在府里读书很用功,说他今天射箭又进步了,太傅夸了他。

异人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却没动几下。

赵絮晚给他夹菜,他也不推,就那么吃下去,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小政儿渐渐也觉出不对劲了。

他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怪怪的,阿父不说话,阿母也不说话,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却像是隔着什么。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乖巧地站起来。

“阿父,阿母,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赵絮晚点点头:“去吧,早点睡。”

小政儿应了一声,溜下榻,跑得飞快。

出了门,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把屋里的灯火和那两个人,都关在了里面。

小政儿站在廊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人。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异人坐在案边,一动不动。

赵絮晚亲自给异人添了茶,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也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他。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异人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从容得近乎冷漠的模样。

心里那股闷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涌上来。

“你都知道了吧?”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嗯。”

她就那么轻轻应了一声。

异人等着她继续说,等着她问,等着她说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异人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想说的?”

赵絮晚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了。

“几年前王上就说了,我相信王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异人看着她,看着那双坦然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恍惚。

几年前?什么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

可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可为什么……

“你信我?”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点点头。

异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该高兴的,她信他,这是好事。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堵?因为那话里,缺了点什么。

她信他,可她不在乎。

如果真的在乎,她会问,会闹,会哭,会像寻常女子一样,揪着他的衣袖说“我不许”。

可她什么都不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说“我信你”,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异人忽然有些怕,不是怕她不信他,是怕……她不在乎。

不在乎他纳不纳妃,不在乎他有没有别的女人,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如果不在乎,那她这些年的陪伴,那些笑容,那些泪水,那些深夜里的相拥,又算什么?

是习惯?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她。

那些年,她在他身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以为那是爱。

可如果她真的爱他,怎么会这样平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能说什么?问她“你为什么不在乎”?还是问她“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他问不出口,他怕那个答案,他怕她说是。他怕那些年的相守,到头来只是一场独角戏。

他靠在案边,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朝臣的话,想她的反应,想自己的选择。

他想了很多很多,却什么都没想明白。

如今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纠结、那些挣扎、那些犹豫,都变得可笑起来。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只在乎别的。

在乎政儿,在乎阿月,在乎她那个弟弟,在乎那些需要她的人。

唯独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他心上。

不疼,却让人窒息。

“你……”异人睁开眼,看着她。

赵絮晚依旧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温婉。

她也在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问出一句:

“如果……如果寡人真的纳妃,你会怎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试探,是质疑,是对她那些年陪伴的否定。

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答案。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复杂。

那种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情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依旧平静。

“不会怎样。”

异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王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还是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的时候?从她选择跟着他的那一刻?

还是……

异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我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从没指望过。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异人靠在案边,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想告诉她,他不会纳妃,不会让任何人代替她,不会让那些朝臣的意愿改变他的决定。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从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的,是那些年她见过的深宫女子,是那些被辜负的等待,是那些“应该”和“必须”。

她见过太多,所以从不指望。

他拿什么去改变?拿一句“我不会”吗?

可那句话,多少王上说过?又有几个做到了?

烛火跳动着,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里的复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难过,是……感慨。

这件事,她在几年前就想过了。

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像那些深宫怨妇一样,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最后她发现,她不会。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她是在乎他,但也不只是在乎他,所以她不怕。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是真的在乎她的反应,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会不会难过。

这份在乎,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更让她动容。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异人抬起头,看着她。

“别想太多。”她轻声说,“你应该好好当你的王上。”

异人看着她,喉头微微动了动。

他想问,你呢?你想让我怎么当这个王上?

可他没问。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赵絮晚任由他握着,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望着跳动的烛火。

很久很久之后,异人忽然开口。

“我不会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恳求。

“我不会的。”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你,有政儿,就够了。”

刚刚的时间异人想了很多,想着要不要问问医师他和赵絮晚还能不能生了,想着或许再要一个孩子也许就不会这么糟糕。

但他的身体本来就很差,赵絮晚的身体也没有很好,之前生政儿的时候就去了半条命,再来一次他害怕。

他想了很多,最终决定尊崇自己的内心,想想那些年他拖着残躯去了赵国为质,也没有死,现在政儿就在他眼皮底下,他难道还护不住吗?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异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知道。”她轻声说,“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早朝。”

异人点点头,却依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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