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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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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一战破楚军、斩敌八百的消息传入咸阳时,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这位“赵将”置喙半句。异人端坐于王座之上,听着群臣的恭贺之声, 面色平静如水, 眼底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李牧, 当赏。

可赏什么?怎么赏?这其中的分寸,比那一仗本身更难把握。

吕不韦在散朝后悄然入宫, 与异人对坐于偏殿之中。

“王上, ”吕不韦斟酌着开口, “李牧之功, 明面上当赏, 但赏得太重,恐惹人言;赏得太轻,又寒了将士之心。这其中的分寸……”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战报上, “所以寡人打算, 让他的功,慢慢地赏。”

吕不韦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异人的意思。

慢慢地赏,就是不让李牧的功劳一次性兑现,而是拆成若干份, 分次赏赐。今日赏千金,明日加爵位,后日赐田宅……如此这般,既能让李牧感受到王恩,又能让朝中那些眼红的人慢慢消化,不至于一次炸锅。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 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楚国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吕不韦收敛神色,沉声道:“春申君吃了这个闷亏,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在调兵,据说,他正在联络魏国,想再搞一次合纵。”

“合纵?”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信陵君被囚,平原君也死了,他春申君一个人,拿什么合纵?”

吕不韦低声道:“话虽如此,但春申君在楚国经营多年,楚王对他言听计从,若他真的说动楚王出兵,再联合魏国残存的力量,未必不能掀起一些风浪。”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楚国郢都的位置。

“春申君若真敢动,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吕不韦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这位年轻的秦王,越来越像先王了。

不,不只是像。

他比先王更沉得住气,比先王更看得透人心,也比先王更懂得如何用一个人。

李牧那样的人,到了他手里,竟被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楚国那样的强敌,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吕不韦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他这一边。

十二月初,咸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赵絮晚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飘洒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弟还有多久到?”

“快了。”异人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最迟后日。”

赵絮晚微微一颤,转过头看他。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终于要见到弟弟了。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激动?期盼?忐忑?都有,又都不完全是。

她只知道,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变成什么样了?”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异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异人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也没见过,但军中的奏报上说,他如今已经七尺了,站在那里,比寻常军士还高半个头。”

赵絮晚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记得六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眼泪汪汪地说“阿姐,我会回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些害怕。

他还认得她吗?她变老了吗?他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弟弟吗?

异人看着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是他阿姐,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两日后,咸阳城外。

赵絮晚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雪已经停了,官道上积雪未消,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偶尔有行人经过,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风雪覆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有些发麻,手也冻得冰凉,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直到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秦军的装束,黑甲红缨,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队伍约莫百余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向城门行来。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车前那匹马的毛色,能看清车夫的侧脸,能看清……

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赵絮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将领,身量颀长,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他穿着秦军的甲胄,腰间悬着长剑,一头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轮廓是她熟悉的轮廓,可那神态,那气度,那浑身上下透出的沉稳与锐利,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了。

赵昕抬起头,望向城门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城的风雪,他看见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女人。

她穿着厚重的冬衣,披着大氅,发髻高高挽起,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温婉的脸。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六年了。

六年来,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刀光剑影里滚过,生死关头闯过,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多少次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撑过来了。

因为他还想见两个人。

他想见阿姐,想见阿妹。

想告诉她们,他没有辜负她们的期望,他立功了,他当上副将了,他可以保护她们了。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赵昕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城门楼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几乎是在跑。身后的亲卫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却被他甩得远远的。

他跑上城楼,跑过那长长的甬道,跑向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

赵絮晚看着他跑过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昕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

“阿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赵絮晚浑身一震。

她扑过去,抱住他。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赵昕把脸埋在阿姐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不想哭的,他已经是副将了,是堂堂七尺男儿了,怎么能哭?

可他忍不住。

赵絮晚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嘴里喃喃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阿月一大早起来就感觉要发生什么事,直到一个侍女请她去王后宫殿,她去了之后看见一个背对着她站的背影,瞅着有些眼熟。

难道是哪个将领?毕竟对方穿着的是军服,但将领能私自来王后宫?阿月有些担心。

直到那人转过身,熟悉的眉眼冲着她笑,对她喊阿妹的时候,阿月才慌了神,愣了一会之后猛扑上去哭喊着“哥哥”。

赵昕也抱住了妹妹,眼泪滚落下来,走的时候瘦瘦弱弱的姑娘,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如今的阿月哪里看的出之前饱受风霜,年纪小小眼神就沧桑了。

如今的她更像是重获了新生,再也没有之前的怯懦,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眼前的阿月,是王后的心腹,是宫里掌管女官的人,是手下握着众多田铺的人了。

阿月也看着兄长,哥哥也没了之前的憔悴,身型长高了特别多,人也精神了很多,眼神里透露着自信,再也不是当初从赵一路摸爬过来的赵阿弟了。

兄妹俩又是激动又是高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哭完之后看着对方傻笑,直到赵絮晚出来把他们喊进去,他们才各自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

赵昕在咸阳住了十日。

赵絮晚带着他在宫中四处走走,给他讲这些年发生的事,讲政儿如何长大,讲异人如何登基,讲阿月怎么怎么厉害,会管很多账本了,手底下也有很多人跟着她。

赵昕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几句,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如政儿还调皮吗?比如王后这个位置坐得累不累?比如阿月还不相看吗?

赵絮晚一一答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至于阿月相看的问题,赵絮晚毕竟是现代人,她觉得成婚不成婚都可以,阿月被她的态度带着,本来也不想离开阿姐,这下更有理由不离开了。

赵昕常年在外,和阿月相处的时间不多,听到阿姐说阿妹还不想成婚的话后,暗自思量着反正不成婚他也养的起,更别提还有阿姐了。

于是,赵昕也不管妹妹成婚的事了。

“阿昕,”这日午后,她忽然问,“你在军中,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赵昕愣了一下,随即闹了个大红脸。

“阿姐!你、你怎么问这个。”

赵絮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她笑着摆手,眼底却带着一丝促狭,“不过你要是有了,一定要告诉阿姐,阿姐帮你相看相看,毕竟你都问阿月的事了。”

赵昕撇开脸嘟囔:“阿姐就会取笑我……”

有了这一茬之后,赵昕也不敢再提阿月的婚事了,毕竟他年纪比阿月还大,做哥哥的还没有成婚,怎么好意思管妹妹的婚事。

赵昕归队那日,赵絮晚和亲自送他到城外。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赵昕站在马车前,看着阿姐和阿妹,久久没有说话。

“阿姐,阿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我走了。”

赵絮晚点点头,替他整了整衣襟,阿月也默默的把这些年给他做的衣服全部都打包递给了他。

“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阿姐和阿妹在咸阳等你。”

“吃饱穿暖就好。”阿月对哥哥说。

赵昕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赵絮晚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之中。

阿月眼眶通红的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抹了抹眼泪,一共也没几天相处,过年都没过呢,就见不到了。

腊月二十,楚国遣使入秦。

使者带来的,是春申君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说之前边境冲突,皆是误会,愿与秦国重修于好,永结盟好。

异人看完信,淡淡一笑。

“误会?”

他将信递给旁边的吕不韦,目光落在那使者身上。

那使者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回去告诉春申君,秦国愿意与楚国修好。但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寡人让李牧亲自去郢都,当面解释。”

使者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李牧是谁,知道那个人刚刚在边境一战斩了他楚国八百精兵,知道那个人如今正领着三千秦军虎视眈眈地守在边境。

若李牧真去了郢都……

使者不敢往下想。

他跪伏于地,颤声道:“臣一定转告春申君,一定……一定……”

异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异人和吕不韦两人。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春申君这是服软了?”

异人摇摇头:“未必。”

“春申君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打不过就求和,求完和再找机会打。他这封信,不过是缓兵之计,想让秦国放松警惕,好让他有时间重新整顿。”

吕不韦皱眉:“那王上的意思是……”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李牧继续守在边境,不动声色,春申君若真老实,便相安无事。他若敢动……”

他转过头,目光冷冽如霜。

“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虽然先王新丧不过数月,按礼制不能大肆庆祝,但毕竟是新年,宫里还是添了几分热闹。

不同于往年的秦王还要举宴,今年异人给免去了,直言各位爱卿回家陪着家里人就行,不必进宫了。

大臣们自然要言祖宗之法不可缺之类的话,异人皱眉不耐道祭祀又不会免,只是少个宴会罢了,眼下秦楚交界处难免有摩擦,北方还要放着匈奴南下,投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高,少个宴会正好省点。

秦王带头节省,余下的人还能说什么呢。

因此今年过年实在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各宫过各宫的。

华阳夫人和夏夫人那边自然不能失礼,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只是也不再同一桌吃饭。

赵絮晚还有些担心第一年就这样是否有些不大好,但异人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过是想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罢了,何故管那些人,况且之前没在一起过年,不也这么过了。”

“好了好了”赵絮晚伸手抹平他的眉头,仔细看着他,“再皱眉,就像老头子了。”

天底下也只有赵絮晚这么一个敢说秦王像老头,关键秦王还不能惩罚她。

年夜饭果然只有她们一家三口,赵英和阿黎住在宫外异人之前的府上,丹也在那边住,毕竟丹和阿黎年岁也渐渐长起来了,不可能久居宫中,还不如早点迁出去。

阿月呢则是看见异人难得放松下来之后这几天几乎天天跟着赵絮晚,她虽然没那么想成婚,但也不代表不懂感情,所以自觉的让厨房单独做了她的饭之后就躲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了。

一家三口落座后,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异人举杯,目光落在了赵絮晚身上。

“这一年,辛苦你了。”

赵絮晚微微一笑,也举起杯。

“王上也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瞬间。

小政儿懒得理阿父阿母,不能和丹还有阿黎一起过年,他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先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结果烫得直哈气,惹得赵絮晚和异人一阵发笑。

小政儿被笑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还是赵絮晚突然有了慈母之心,捣了捣还在笑的异人,让他给儿子一点面子。

这一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先王驾崩,异人登基,李牧归秦,赵昕归来……桩桩件件,惊心动魄。

可到了除夕夜,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那些惊心动魄都成了过往,只剩下眼前的温暖与安宁。

异人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妻,他的子,他的……家。

家。

这个字,从他小时候离开赵国、独自在异国为质的那一天起,就变得很遥远,后来回了秦国,努力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终于有了安国君的封号。

但只有赵絮晚的陪伴,有了小政儿的出生,家这个词,才慢慢又有了温度。

如今,他是王了。

可这个家,还在。

他看着赵絮晚温柔的侧脸,看着儿子调皮的笑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满足。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赵絮晚的手。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窗外,爆竹声又响起来了,窗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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