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君遇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愤慨, 说刺客胆大包天, 竟敢行刺安国君, 有人疑惑,说安国君为人温和, 怎会招来这等杀身之祸, 还有人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说, 这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
隐情很快就浮出水面。
秦王的彻查令下得又快又狠, 大理寺、内史府、宫中禁卫同时出动,不过三日,便将刺客一网打尽。严刑拷打之下,刺客们招了个干干净净。
幕后主使, 是公子嬴僖。
这个消息传开时, 满朝震惊。
嬴僖是王上的大儿子,他在宗室中颇有声望, 平日里礼贤下士,乐善好施,谁都没想到, 他竟是那幕后黑手。
秦王在朝堂上看到那份供词时,脸色铁青得可怕。
“传嬴僖入宫。”
嬴僖被押入殿中时,依旧穿着那身公子服制,发冠整齐,面色平静。他跪在殿中,抬起头, 与秦王对视。
“王上。”
秦王的声音冷得像冰:“嬴僖,你可知罪?”
嬴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知罪?知什么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殿中,“儿臣只知道,先王在位时,秦国蒸蒸日上,六国不敢正眼相看。可王上登基不过数月,魏国增兵,赵国蠢动,楚国蠢蠢欲试,朝中人心惶惶,这等局面,王上难道不该问一问自己,有没有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王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手指攥着王座的扶手,骨节泛白。
嬴僖却继续说下去:“臣行刺安国君,是臣的罪,可臣为何行刺他?因为他在,秦国就不会乱。王上以为臣弟是为了抢那个位置?不,臣没那么蠢,臣只是想让王上看看,没有安国君,秦国能乱成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秦王。
“王上,您太软了。先王在时,您只需要做太子,什么事都有先王顶着,如今您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可您撑得起来吗?朝中大事,哪一件不是安国君在处理?边境军务,哪一件不是安国君在操心?您呢?您除了每日上朝、批阅奏章,还做了什么?”
秦王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嬴僖看着他,眼中竟有几分怜悯。
“臣今日把话说明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臣死前,想请王上记住一句话,秦国不需要一个心软的王,秦国需要的,是能撑起这片天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秦王坐在王座上,脸色灰败如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
嬴僖被押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秦王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嬴僖被处死的消息传到安国君府时,异人正靠在榻上,一口一口喝着赵絮晚喂的汤。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听完吕不韦的禀报,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吕不韦看着他,欲言又止。
异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还有事?”
吕不韦叹了口气:“公子,嬴僖临死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已经传遍了咸阳。”
异人微微一怔。
“他说,王上太软,撑不起秦国。”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还说,没有公子,秦国早就乱了。”
异人沉默良久。
赵絮晚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王上那边……”异人终于开口,“如何了?”
吕不韦摇头:“太医令日日守在寝殿,据说……王上这些日子精神很差,几乎不处理朝政了。”
异人闭上眼,靠在榻上。吕不韦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异人和赵絮晚两人。
赵絮晚放下手中的汤碗,轻声问:“你担心王上?”
异人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久久无言。
他的声音很轻,很涩,“再怎么样,也是我父亲。”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小政儿知道阿父遇刺的消息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头天夜里他被护得严严实实,后院那几间屋子仿佛与世隔绝,外头的骚乱半点风声都没透进来,赵絮晚临走前只匆匆交代一句“阿母有事,你们乖乖睡觉”,便再没露面。
小政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想追问,可赵絮晚已经走远了。
他和丹、阿黎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丹说:“先睡吧,明日就知道了。”
这一夜,小政儿翻来覆去睡不好,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披上外衣要往外跑,丹拦住他:“夫人没说可以出去。”
“那我自己去找阿母。”小政儿挣开他的手,推门就往外冲。
他跑过回廊,绕过影壁,刚拐进通往前院的夹道,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往墙角一缩,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几个仆从抬着水桶从他面前匆匆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石板上,是红色的。
小政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前院跑。
正堂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阿父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他书房里那张宣纸,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还洇出淡淡的红色阿母坐在榻边,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抖。
小政儿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他想喊“阿父”,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絮晚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见小政儿站在那里,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政儿,你怎么……”赵絮晚想要斥责他身边的人没看好他。
小政儿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榻上的异人,盯着那片刺目的白色。他的小脸煞白煞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赵絮晚蹲下身,想抱住他,小政儿却忽然挣开她的手,跑到榻边,爬上榻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异人的脸。
凉的。比平时还凉。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又缩回来,就那么跪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缠满白布的肩膀。
赵絮晚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阿父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得平稳,“太医说,好好养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过了很久,久到赵絮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出声。
“谁干的?”
那声音闷闷的,不像他平时的清脆响亮,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赵絮晚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阿母也不知道,王上在查了。”
小政儿又沉默了。
他低着头,赵絮晚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政儿,”她轻声道,“阿父会没事的,你……”
“我知道。”小政儿忽然打断她,声音还是闷闷的,“阿父会没事的。”
“阿母,我陪着阿父。”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絮晚看着他,心头又酸又软。她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守在榻边,一个跪坐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榻上的异人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过了不知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丹和阿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阿黎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见过这样的场景。
很久以前,在北地,他也曾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榻上浑身是血的人。
那是他阿父。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丹轻轻扶住。丹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他,让他站稳。
异人是傍晚时分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是熟悉的屋子,是熟悉的气息。他动了动,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阿父!”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面前。
小政儿的脸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眼眶红红的,小脸皱成一团,看见他睁开眼,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惊人。
“阿父!阿父你醒了!”
异人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嗯……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让小政儿一下子笑出来,那笑容还没绽开,眼泪就跟着滚了下来。
“阿父……”小政儿扑在他身上,又赶紧弹开,怕压到他的伤口,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是趴在他枕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异人费力地抬起右手,轻轻落在他头顶。
“哭什么……没事……”
小政儿抬起头,脸上狼狈极了,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梗着脖子说:“我没哭!我就是……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异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阿父!”小政儿立刻慌了,“你别笑!你别动!”
赵絮晚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异人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许多话不用开口,都已经明白了。
赵絮晚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放在小案上。
“先喝药。”
她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异人唇边。
异人乖乖张嘴喝下去,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红肿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又舀起一勺。
“别说这个。”
“嗯。”
小政儿在旁边看着,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忽然问:“阿父,是谁伤的你?”
异人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坏人。”
小政儿皱眉:“什么坏人?”
“想害阿父的坏人。”
小政儿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又变,最后,他忽然问:“阿父,等我长大了,我替你报仇。”
异人一愣,赵絮晚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等不到回答,又追问:“能吗?”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能。”他说,“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政儿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秦王称病不朝,一切政务皆由安国君府处理,异人虽伤未痊愈,却不得不强撑着身子,每日处理从宫中送来的奏章。
那些奏章堆积如山,有边境军务,有地方官员的奏报,有朝臣的弹劾,有宗室的请安,异人一一批阅,一字一句,从无遗漏。
赵絮晚每日陪在他身边,替他磨墨,替他添茶,替他揉按因久坐而酸痛的肩背,虽然心里已经大不敬的把秦王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顿,表面上还是得恭敬的迎送宫里的人。
有时批到深夜,异人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赵絮晚便轻声问:“在想什么?”异人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章。
直到某天,深夜,宫中忽然来人。
来人是秦王身边最信任的内侍,面色惶急,声音都在发抖。
“安国君!王上……王上请您入宫!”
异人放下手中的奏章,站起身,披上外袍。
赵絮晚跟到门口,拉住他的衣袖。异人回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满是担忧。
“不会有事的。”他轻声道,“等我回来。”
赵絮晚松开手,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秦王躺在寝殿的软榻上,面色灰败得如同一张旧宣纸,他看见异人进来,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来了?”
异人跪在榻前,看着他。
不过半月未见,秦王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鬓边的白发添了许多,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父王……”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秦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起身。
“坐。”
异人在榻边坐下,看着眼前这个衰朽的老人,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秦王望着他,目光复杂难言。
“嬴僖的话,你听说了吧?”
异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秦王苦笑了一下:“他说得对,寡人确实……撑不起这个秦国。”
“父王……”
“听寡人说完。”秦王打断他,“寡人这辈子,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上,才发现……这个位置,比我想象的重太多。”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寡人登基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就是奏章,睁开眼就是朝政,边境增兵,寡人担心,朝中人心浮动,寡人担心,你们兄弟几个明争暗斗,寡人更担心,寡人想做个好王,想让秦国蒸蒸日上,想让先王在天之灵能对寡人点点头……”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寡人做不到。”
异人看着他,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秦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但你做得到。”
异人浑身一震。
秦王握住他的手,那力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异人,寡人这一生,什么都没做成,但有一件事,寡人做对了,寡人跟着先王选择了你。”
异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先王把安国君的封号给你,寡人没有异议,因为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强,你比我沉得住气,比我看得远,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寡人走后,这个担子,就是你的了,寡人不求你让秦国一统天下,只求你……只求你让秦国不乱,让先王打下的基业,不要毁在寡人手里。”
异人跪在他面前,“父王……”
秦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
异人跪了许久,终于叩首起身,缓缓退出寝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闭眼躺着床榻上,竟然是在笑。
异人转过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