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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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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公子府后院的宁静中缓缓流淌, 赵英母子入住已逾半月。赵絮晚刻意将这座院落与府中其他部分隔离开来,对外只称是远亲投奔,需静养将息。

公子府的仆从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不该问的绝不问, 不该传的绝不传, 赵英母子的存在,便如同一滴落入深潭的水, 未激起半分涟漪。

赵英的身子调养了十余日, 面上的病色褪去不少, 只是眉眼间的忧愁时不时的还会浮现。

白日里她强撑着与赵絮晚说笑, 照料阿黎的起居, 待入夜后,赵絮晚几次借着送羹汤的由头过去,都见那屋里的烛火燃到后半夜才熄。

阿黎却比初来时活泛了些。

那日救鸟之事后,小政儿仿佛找到了与这位沉默是金的酷哥的相处的法门, 不逼他说话, 不逗他玩闹,只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做自己的事。

有时是摆弄那把异人给他的小匕首, 有时是捧着竹简念念有词地背书,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阿黎旁边的石阶上, 仰头看天发呆。

丹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小政儿耐不住性子,又去招惹阿黎。观察了几日,发现小政儿竟像换了个性子似的,虽偶尔还会凑过去嘀咕两句,但得不到回应也不再恼, 反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政儿好像……很喜欢阿黎。”丹有一回忍不住对赵絮晚说。

赵絮晚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她心里清楚,儿子那点小心思,不过是见惯了身边人的逢迎与夸赞,乍一遇到个完全不买账的,反而被激起了好奇与征服欲罢了,这份好奇能持续多久,她也不知道。

阿黎似乎也习惯了小政儿这个聒噪的背景。他不主动靠近,却也不再刻意躲开,小政儿在廊下背书时,他便在廊柱后静静听着,偶尔眼睫微动,像是在默默记诵,小政儿摆弄匕首时,他的目光也会悄悄落在那精致的匕首上,然后很快移开。

两个孩子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你不扰我,我不避你,各自安好。

直到那日。

午后阳光正好,赵絮晚陪着赵英在屋内说话,三个孩子便在院中玩耍。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竹骨纸鸢,兴冲冲地拉着丹要放。

“你来不来?”小政儿跑出两步,又回头问李继。

李继坐在廊下,摇了摇头。

小政儿也不强求,拖着丹跑向院子那头开阔些的空地,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在春风里忽高忽低地飘着,小政儿的笑声清脆地荡开,连院角的树都跟着颤动起来。

李继的目光追着那只纸鸢,从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落回这头,阳光下,纸鸢的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地掠过,像一只真正的鸟儿。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小政儿什么时候跑回他身边都没察觉。

“你看,飞得多高!”小政儿满脸是汗,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天上。

李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点头了 。”

李继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又不作声了。

小政儿不在意,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仰头继续看那只在天上盘旋的纸鸢,口中絮絮叨叨:“这是我阿父送我的,说是从齐国那边传过来的样式,比咸阳城里卖的那些都好。你以前放过纸鸢吗?北地那边,风大,应该更好放吧?”

李继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小政儿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然后,极轻极轻地,又点了一下头。

小政儿没注意到这个回应,他正忙着指挥丹收线,怕纸鸢缠到树枝上。

赵絮晚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倚在廊柱边,静静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赵英正对着窗外出神,听到脚步声,忙收回目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阿黎和政儿,倒是处得不错。”赵絮晚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随意。

赵英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廊下那两个并肩坐着的小小身影上,许久,才轻声道:“阿黎他……很久没有这样了。”

“怎样?”

“愿意坐在别人旁边。”赵英的声音低下去,“从那场火之后,他就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也不让靠近,连我……有时候他看着我,那眼神都让我心慌,好像在问,阿娘,我们还能活多久?”

赵絮晚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

赵英反握住她,力道紧得有些发颤,却拼命维持着声音的平静:“阿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怕他以后……以后都不会笑了。”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会笑的,阿英。你方才没看见,阿黎看政儿放纸鸢的时候,眼睛里开心的。”

赵英微微一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廊下,小政儿不知说了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阿黎依旧没笑,但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确实比往日亮了些。

赵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泪意生生压了回去。

“阿晚,”她压着声音问,“牧他……会有消息吗?”

这是赵英入住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李牧。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压了多久,知道赵英每一夜燃到后半夜的烛火,都在等一个答案。

“会有的。”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笃定,“异人那边一直在盯着,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想着你和阿黎,总会有消息的。”

赵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有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知道该盼他有消息,还是没消息。盼他有消息,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盼他没消息,又怕他真的……真的就这么没了。”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纸鸢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小政儿和丹欢呼着跑去捡,阿黎依旧坐在廊下,目光却追着那两个奔跑的身影。

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好起来。

然而命运从不按人期盼的轨迹行走。

又过了几日,一个消息从咸阳宫中传出,如同惊雷劈开,秦王病重了。

异人当日便被急召入宫,一去便是一整日一夜,直至次日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赵絮晚在书房等他,见他进门时面色凝重如铁,心中便是一沉。

“王上如何?”

异人在她身侧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不太好。”

赵絮晚心头一紧。秦王虽年迈,病痛缠身,但毕竟是撑起整个秦国的天,只要他在一日,朝中诸事便有定数,若他真的……

“王上可有……”她斟酌着问。

“立储之事,早有定论。”异人明白她的意思,“太子是父王,这毋庸置疑。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些事,父王未必压得住。”

赵絮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秦王在时,诸公子、各方势力尚且安分守己。若秦王一去,太子继位,那些暗流会否涌上水面,谁也不敢保证。异人虽深得秦王看重,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觊觎那个位置的人,从来不少。

“你要早做准备。”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知道,这段时日,府中事务你多上心。尤其是……”他朝后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赵絮晚点头:“我明白。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委屈你了,本想让她们过些安稳日子,如今……”

“她们能安稳住进来,就是最大的安稳了。”赵絮晚打断他,“其他的,慢慢来。”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夜色渐浓,咸阳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公子府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烛光也燃到很晚,赵英坐在灯下,看着阿黎沉睡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她不知道不知道秦王了,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不安的东西在弥漫。

从今往后,她和阿黎的命运,将与这府中每一个人紧紧绑在一起。

风雨将至,无人能逃。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王的病情被封锁在宫墙之内,民间只有隐约的传言,但嗅觉敏锐者早已闻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公子府表面如常,内里却绷紧了每一根弦。异人频繁出入宫中,吕不韦的府邸往来者络绎不绝,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加速运转。

赵絮晚依旧每日去后院陪赵英说话,看孩子们玩耍,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赵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飘向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阿英,”这日午后,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赵英怔了怔,垂下眼,许久才道:“阿晚,我……收到一个消息。”

赵絮晚心中一凛:“什么消息?”

赵英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是牧那边辗转传来的,他还活着,而且……”

她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至极:“他说,若有机会,想见一见你。”

赵絮晚愣住了。

李牧,要见她?

那个被赵国猜忌、被迫假死脱身的北地之盾,那个如今生死成谜、行踪不定的名将,要见她?

“他……为何要见我?”

赵英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没说。只是托人传了这句话,阿晚,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可能会给你和公子带来麻烦。你可以拒绝,我会想办法回绝他……”

“不。”赵絮晚打断她,目光渐渐沉静下来,“若他真的想见我,必有他的道理,只是……”

她望向窗外,院中三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丹和政儿是主要说话的人,李继是旁边听着的人。

“只是,”她轻声道,“这确实是个麻烦。”

赵英苦笑:“我明白。所以,你若为难……”

“不为难。”赵絮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机会,这件事,我要先和异人商议一下。”

赵英看着她,眼中蓄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阿晚,”她轻声道,“你就不怕,这是另一个陷阱吗?万一……万一牧他来见你,是另有所图呢?”

赵絮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坦然:“阿英,当年在邯郸,你我相交,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在咸阳的公子府里说这些话?”

赵英一怔。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确定无疑的。”赵絮晚缓缓道,“但有些事,值得去试一试,李牧他……不管他想做什么,能亲自来见我,说明他有话要当面说。听听他说的,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赵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住赵絮晚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当晚用过晚膳后,赵絮晚屏退侍女,将李牧的请求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赵絮晚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的决断。

“他要见你,”异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见异人,不是见秦国公子,而是见你,赵絮晚。”

赵絮晚点头:“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涌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赵絮晚思索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许……他想看看,能让他妻子和孩子托付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异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

“他若真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意味着我们手中握住了赵国最锋利的剑,也意味着,这把剑若握不稳,可能反噬自身。”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总是想得这么清楚。”

赵絮晚微微一笑:“不想清楚,怎么敢接?”

异人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我来安排,但要等时机,等王上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秦王病重,太子监国在即,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李牧来秦,是好事,也可能是祸事,全看如何把握。

“我明白。”她轻声道。

异人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答道:“怕,但怕的不是他来,而是他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风雨欲来,可他们已无退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黎依旧是那个沉默的阿黎,但他坐在廊下发呆的时间少了,跟在小政儿身后转悠的时间多了,小政儿似乎也习惯了。

赵英的身体日渐好转,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眉眼间的愁雾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从容。

她不再每夜燃烛到天明,偶尔还能和赵絮晚说笑几句,提起幼时在邯郸的旧事,笑声轻轻荡开。

只有赵絮晚知道,那从容之下,藏着多深的忐忑。

因为那个消息,始终没有下文。

李牧说要见她,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赵英不提,她也不问。两个女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不提,便是最好的等待。

直到那一日。

咸阳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绵绵密密地下了整日,将整个城浸润得湿漉漉的。傍晚时分,雨停了,西边的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霞光。

赵絮晚正在房中,小政儿和丹在书房写功课。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女进来禀报:“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微微一怔,这个时辰,异人通常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很少来后院。

她起身迎出去,却见异人站在廊下,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人。

但那双眼睛,在抬眼看过来的一瞬,却让赵絮晚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经历过无数沙场,见过无数生死,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眼睛。

赵英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赵絮晚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人的目光越过赵絮晚,落在她身后的赵英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晚风和淡淡的霞光,他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阿英”

赵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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