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居的门扉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却挡不住一丝一毫凝重的空气渗透进来,异人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无形的枷锁, 沉沉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尤其压在赵絮晚。
她强撑着守在榻边, 看着医者忙碌,看着药汤一勺勺喂进去又因昏迷的人无法吞咽而溢出大半, 看着异人惨白如纸的脸和紧蹙的眉头, 仿佛连昏迷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她攥着他的手, 那手冰凉, 她一遍遍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捂, 却总也捂不暖。
吕不韦再次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异人和憔悴不堪的赵絮晚,低声道:“夫人, 您去歇息片刻吧, 这里有我看着。”
赵絮晚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守着他。”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 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才用更低的声音道:“夫人,公子此次……伤得蹊跷, 府中防卫已是最严,刺客绝无可能无声无息潜入公子书房再行刺伤。除非……”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却刺入赵絮晚混乱的思绪。除非什么?除非有内鬼?或者……伤并非来自外部?这个念头让她本就冰冷的手脚更加僵硬。她回想起推开书房门时看到的情景,异人蜷缩在地,捂着腹部,血流了一地, 那时他身边并无他人。
“他……为何会在那时独自在书房?”她听到自己喃喃地问,像是在问吕不韦,又像是在问自己。
吕不韦眼神复杂,避开了她的目光:“公子近来思虑甚重,常独自待到深夜。”
他没有说谎,但这解释不了伤口如何而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猜测,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尤其是在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异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能从这微弱的连接中获得一丝支撑。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异人终于在昏迷一日一夜后醒来。那短暂的清醒和对话后,赵絮晚被劝离,她回到自己房中,却根本无法合眼。
她坐立难安,干脆又起身,想去看看政儿,因为异人遇刺的事,李斯被拦在了门外,小政儿最近几天算是放假了。
赵絮晚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小政儿一个人,他呆呆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
“政儿?”赵絮晚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小政儿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在看到是赵絮晚的瞬间,他扁了扁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她怀里大哭,只是用盛满了恐惧和困惑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阿母……”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阿父……是不是要死了?”
赵絮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搂着儿子说没有的事,阿父很好,没事。
“他们都说阿父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政儿的小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我听到……听到有人说……伤得很重,阿母……”
赵絮晚的心沉了下去,府中虽然尽力封锁消息,但昨夜那般混乱,难免有只言片语泄露,竟被这孩子听了去,她无法想象政儿这一夜是如何在恐惧中度过的。
“别听他们胡说!”赵絮晚捧起儿子的小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用自己最坚定的语气说,“他是秦国的公子,有最好的医师,他一定会没事的!政儿要相信阿父,他一定会好起来。”
小政儿抽噎着问:“那……那我可以去看看阿父吗?就一眼……我保证不吵他……”
赵絮晚犹豫了,异人现在情况未明,需要绝对静养,而且……
“政儿乖,”她擦去儿子的眼泪,“阿父现在需要安静地休息,等他好一些,阿母一定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政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但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赵絮晚亲自照顾政儿喝了点温水,又哄着他重新躺下,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和衣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政儿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惊悸一下,小小的眉头蹙起。
异人遇刺,无论这背后真相如何,此刻的危机是真实的,府外虎视眈眈,府内人心惶惶,而她的政儿,虽然还小,却已知事。
她必须更坚强,为了异人,更为了政儿。
接下来的几日,公子府依旧门庭若市又门禁森严。吕不韦对外应对得滴水不漏,悲伤、焦虑、感激、强撑,种种情绪把握得恰到好处。
秦王和太子的赏赐与关怀源源不断,宫中医师频繁往来,各种珍贵药材送入府中,更坐实了公子伤势极重、宫廷极度重视的传言。
而“公子失血过多,伤及根本,恐子嗣有碍”的流言,也在某种“不经意”的渠道中悄然散播开来。
那些原本明里暗里打听异人后院情况、盘算着送人入府攀附的各方势力,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
惋惜者有之,暗中庆幸减少了未来竞争对手者有之,观望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和算计。
异人作为近年来颇受瞩目的公子,前途还是一片大好的,若他真因此重伤而损了根本,甚至影响寿数,那么其政治前景无疑将蒙上浓重阴影,一些短线投机者也开始将目光悄然转向别的地方。
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前来探视的宗室女眷、勋贵夫人,言语间的同情背后,探究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落在跟随在她身边的政儿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评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如果异人真的不行了,那么这个唯一的儿子,他的分量和处境,将变得极其特殊而危险。
赵絮晚将政儿看得更紧了,几乎不让其离开自己的视线,所有饮食用度亲自过问,府中人事也暗暗留心。她知道自己必须成为儿子最坚实的屏障,至少在异人真正“康复”之前。
而寝居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异人在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时昏时醒的状态,高烧反复了几次,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唇无血色,医师者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用的药也越发猛和珍贵。
吕不韦每日都会来禀报外间动向,声音压得极低,异人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听着,偶尔睁开眼,问几个问题。
“赵国那边……有何新动静?”这一日,他精神似乎稍好一些,靠在软枕上,问守在榻边的吕不韦。
“赵人暗桩在咸阳几乎被连根拔起,剩余少数转入更深的地下,短期内应无法兴风作浪,边境上,赵军试探性攻击频繁,但蒙骜将军稳守防线,未给其可乘之机,不过……”
吕不韦顿了顿,“据密报说,赵王似乎因咸阳刺杀失败且损失惨重而暴怒,朝中对他都不满之声越来越大了,平原君这次也没有站在他这边。”
异人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并无意外,“齐国、魏国呢?”
“齐国使者又来过一次,话里话外还是想谈条件,见我们这边忙于公子伤势,态度有所松动,似乎想观望后续,魏国倒是消停了不少,大约觉得此番秦国震怒,锋芒太盛,暂避风头。”吕不韦禀报道,“另外华阳夫人派人送了些补药来,话说的很客气,但依旧未有实质举动。”
“墙头草”异人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一阵咳嗽牵扯到伤口,他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冷汗。吕不韦连忙上前扶住,侍立一旁的医者赶紧查看。
缓过气来,异人才低声道:“继续按计划行事……我病重这段时间,正是看清许多人的好时机,府内……尤其要盯紧,任何异动,不管涉及谁,一律按下,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吕不韦已然明白。“公子放心,府内铁板一块,绝无问题只是夫人那里……”他看了一眼异人。
异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她……很聪明,有些事,不知道对她和政儿,或许更好,保护好他们就行。”
“诺。”吕不韦肃然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絮晚端着刚煎好的药过来了,吕不韦立刻收声,退到一旁,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痛与忧虑。
赵絮晚走进来,看到异人醒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但很快被担忧掩盖,她走到榻边,试了试药温道:“该喝药了。”
异人看着她明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的疲惫,没有说什么,只是配合地微微张口。
这药比他早上喝的苦的多,他喝得很慢。
赵絮晚一勺勺喂着,动作轻柔,室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赵絮晚用手帕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政儿……他很担心你,总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好。”
异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赵絮晚,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告诉他我没事,让他不用太担心我,她还小,你说的他肯定信,倒是你,最近好好休息,别担心我,玩这个伤肯定会好起来的。”
毕竟是他亲自下的收,他心里有数,看见赵絮晚为她忙前忙后憔悴成这样,他实在是不好受。
赵絮晚又要喂药,但异人有些受不了这个改版都药,实在是太苦了,他看向吕不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吕不韦会意,上前一步,对赵絮晚恭敬道:“夫人,公子需静养,您也连日辛劳,不若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和医者照看,绝对不会再有事了。”
赵絮晚也不坚持,把药碗递给了吕不韦,附身为异人掖好被角,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
作者有话说:阿晚:狗男人,看你继续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