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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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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 门扉甫一合拢,嬴钰脸上那为人父的略显憨傻的喜悦光芒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烦躁与讥诮的神情。

他随意地瘫坐在席上, 抓起案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水, 仰头灌了下去, 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

嬴钰放下水盏,抹了把嘴, 直接切入正题, 语气里没了在外间的跳脱, “是为了纸厂的事吧?”

异人在他对面端坐下来,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我虽离去, 却也听闻了一些风声。如今厂内情势如何?”

“如何?”嬴钰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你走之后, 王命下来, 由我暂领厂务。名义上是升了,可调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宗室那边塞了几个眼高于顶的, 说是来学习,实则指手画脚;楚系那边也安插了人进来,美其名曰协理, 干的却是分权的勾当;还有几个来历不明,但背景恐怕直通咸阳宫某位公子或是重臣,一个个都是人精,老油条!”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这点分量,在他们眼里, 恐怕还不如一张草纸!议事之时,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是‘此乃国之重器,当谨慎行事’,或者‘昔日公子异人在时,似乎并非如此安排’……拿着你定的规矩来堵我的嘴,又想方设法要改动章程,安插自己人进要害工序。无非是看准了我资历浅,背后又无强援,想把这造纸的功劳和利益一点点蚕食瓜分掉!”

异人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嬴钰的抱怨,他深知纸厂这块新生的潜力巨大的肥肉,一旦脱离了他的直接掌控,必然会引来各方觊觎。

嬴钰性子直率,不善也不屑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权力斗争,让他处在那个位置,确实是难为他了。

“那你待如何?”异人缓缓问道。

嬴钰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痞笑,眼中却闪着光:“我能如何?我就是一个泼皮,他们跟我讲规矩,我就跟他们耍无赖;他们跟我摆资历,我就跟他们论王命,反正现在坐那位子的是我嬴钰,想越过我伸手?门都没有!章程是你定下的,那就是铁律,谁敢明着改,我就敢当场掀桌子,想安插人?行啊,先从最苦最累的杂役做起,做不好就滚蛋,我管他背后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坚定:“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说我是仗着姓嬴,是个莽夫,莽夫就莽夫!这泼皮的劲儿,有时候反而好用。”

“至少现在,纸厂的核心工序还在我们的人手里,产量和质量没掉下来。他们想争权夺利,在边缘折腾,我由他们去,但想动根本,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异人看着嬴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深知,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有时候正需要嬴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敢于撕破脸皮的作风来守住底线。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做得对。核心不能乱,规矩不能废。他们争的是利,是权,但只要纸厂能持续产出优质的纸张,便是大功一件,这是谁都抹杀不了的,你只需牢牢抓住生产和工艺,其他的,虚与委蛇即可,不必事事针锋相对,徒耗精力。”

嬴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理我明白,只是终日与这些牛鬼蛇神周旋,实在憋闷得紧。”

异人看着他好一会才开口道谢,“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愿意接下这个事。”

嬴钰摆了摆手,重新瘫坐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只要你知道我这‘泼皮’当得不易就行,走吧走吧,估计你那边也还有事,我也得回去看看我那小子,顺便想想明天怎么应付那几个老狐狸。”

书房内的商议告一段落,异人与嬴钰并肩走出。方才在书房中,嬴钰那股混不吝的泼辣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又重新挂起了初为人父的、略带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抱怨连连、准备耍无赖的只是异人的错觉。

两人刚回到连接内室的小厅,恰巧赵絮晚也正从姚仪的卧房内轻手轻脚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感慨,她见到异人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小政儿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衣角,一见父母出来,立刻乖巧地走到赵絮晚身边,主动牵住了母亲的手。

异人见状,便顺势向嬴钰告辞:“府中事务繁忙,姚夫人也需要静养,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嬴钰此刻心思早已飞回了妻儿身边,闻言也不多留,乐呵呵地拱手:“好好,兄长嫂嫂慢走,今日多谢来看望。”

他又弯腰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难得的和善,“政儿,下次再来玩。”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想到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东西会动会笑,心情略微复杂,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送至府门,异人扶着赵絮晚上了马车,又将小政儿抱了上去。车轮辘辘,驶离了嬴钰府邸。

马车内,不同于来时的好奇与期待,小政儿显得异常安静。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赵絮晚身侧,微微低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晃动的车帘下若隐若现的街景,小眉头时而微蹙,时而松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异人起初还沉浸在方才与嬴钰的谈话中,思虑着纸厂的局势,并未留意。但马车行了一段,他发现儿子竟一反常态地沉默,不由感到有些纳闷。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颊,温声问道:“政儿,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觉得弟弟不好玩?”

小政儿被阿父打断了思绪,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瞥了异人一眼,那小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小嘴巴,竟把头一扭,看向窗外,不搭理异人。

异人被儿子这反应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赵絮晚。

赵絮晚将儿子这小小的别扭尽收眼底,早已忍俊不禁 见异人望来,她以袖掩唇,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压低声音对异人道:“他呀,这是受了打击了。”

“打击?”异人更是不解。

赵絮晚笑意更深,凑近异人耳边,用气声轻轻解释道:“方才在内室,我告诉他,他刚出生时,和那孩子,模样很像。他大约是想象了一下自己也曾是那般红扑扑的只会睡觉的模样,心里正别扭着呢。”

异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子幼时那副娇嫩柔弱的小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虽然年幼却已显露出些许倔强个性且嫌弃自己“黑历史”的小人儿,强烈的反差让他瞬间理解了儿子沉默的原因。

“噗”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安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政儿立刻敏感地转过头,乌黑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带着控诉望着异人。

异人见儿子看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想越觉得有趣,他看着小政儿那副“我不高兴了,快哄我”却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再也抑制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揶揄。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我们政儿是嫌弃自己小时候不够俊俏啊?”异人一边笑,一边故意逗他,“可阿父觉得,你小时候那般模样,甚是可爱啊。”

小政儿被阿父笑得小脸微微发红,尤其是听到“不够俊俏”几个字,更是羞恼交加,干脆把整个身子都扭了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异人,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赵絮晚看着这对父子,一个笑得开怀,一个气鼓鼓地不肯回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抚,示意他适可而止。

异人接收到赵絮晚的眼神,勉强止住了大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中满是未尽的笑意。

小政儿因着自己也曾那么丑的事,着实闷闷不乐了两三日,直到这天下午,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府中,他才好些了。

“政儿”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像一道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小政儿正托着腮坐在廊下,对着庭院里的花草发呆,闻声转过头,看到快步走来的丹,那双黯淡了几日的眸子,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丹跑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又来了。”

小政儿却没有立刻响应他的提议,他站起身来,努力想维持一点平静,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闪烁的光彩,却泄露了他急于分享的秘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开口:“我前几日,交了两个新朋友。”

“哦?”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眨眨眼,“是谁呀?”

“是蒙武将军家的。”小政儿刻意放缓了语速,想让这个消息显得更郑重些,“他们是一对兄弟,哥哥叫蒙恬,弟弟叫蒙毅。”

丹歪着头想了想:“蒙武将军,是很厉害的将军吗?那他们以后也会当将军吗?”

“当然!”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自己说的,以后一定会当将军,保卫大秦!”

他脑海中浮现出蒙恬那挺起的小胸脯和蒙毅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也更加笃定。

丹听了,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点了点头:“将军的儿子就是该当将军的。”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小政儿正要继续讲述他们的经历,却被丹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引向了另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看着丹,脱口问道:“哦,他们当将军……那我们呢?”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丹,又指了指自己,乌黑的眼瞳里充满了困惑与探寻,“我们以后当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把丹问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思索神情。

丹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小政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佩戴的小玉饰,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们……我们……” 丹“我们”了半天,平日里听过的那些关于身份、关于未来的零碎话语在脑海中翻滚,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像“当将军”那样清晰明确的答案。

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最后带着几分不确定,犹犹豫豫地猜测道:“我们……是不是就当……公子?”

“公子?”小政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知道自己是“公子政”,丹是“公子丹”,可“公子”似乎并不是一个像“将军”那样具体、可以做些什么的“身份”。

将军可以带兵打仗,保卫国家,那公子呢?公子每天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读书、习字、在府邸里玩耍吗?以后长大了呢?

“我也不知道。”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尽管年岁尚小,但他的眉眼间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淡淡的忧愁。

在秦国为质的这些日子,周围人有意无意的言辞和态度,早已像水滴石穿般让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并非此间主人,而是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牵动着遥远燕国目光的存在。

这份认知沉甸甸的,让他偶尔会像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飘渺,他和小政儿还是最好的朋友,可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正随着时日流转,悄悄渗入他们之间,让他有时会莫名地沉默,心思也变得比以往重了些。

只是小政儿并未察觉到身边伙伴这细微的变化。他见丹也答不上来,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既然“公子”不像“将军”那样被注定,那岂不是意味着拥有了无数的可能?

他也学着丹的样子,用力昂起小脑袋,看向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要从那里找到答案。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小手,对着天空用力一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气势说道,“没关系!既然当公子不确定将来做什么,那就证明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他转过头,看向丹,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星辰般明亮而炽热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驱散丹周身的淡淡阴霾。

“没准我将来,”小政儿字句清晰,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自信,“也可以成为大将军呢!”

丹被小政儿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身边的小伙伴。小政儿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一丝迷茫,只有斩钉截铁的笃定和无限可能的光芒,仿佛“大将军”这个目标,就像伸手可及的石子,只要他想,就能捡起来。

这光芒似乎也驱散了笼罩在丹心头的、那些来自成人世界的、模糊而沉重的阴影。

他怔愣了片刻,随即,那双原本带着些许忧郁的眼睛里,一点点注入了新的光彩,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对!你说的对!”丹用力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公子既然没有确定要做什么,那就是什么都可以做!我们可以当大将军,也可以……也可以做别的,什么都行!”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枷锁,是了,何必早早地就被“公子”这个名号困住?天地如此广阔,未来有那么多条路,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去选,自己去闯。

这么一想,之前那点因为身份处境而生出的、难以言说的小郁闷,顿时消散了不少,心胸都为之一阔。

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仿佛共享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气氛正好,小政儿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幽幽叹了口气,那张小脸上兴奋的神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些许纠结和难以释怀的神情。

他扯了扯丹的袖子,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甚至有点“可怕”的秘密:“丹,那你知道……小孩儿刚生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丹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懵,茫然道:“是什么样子?不就是……小小的,软软的吗?”

小政儿见他不知,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凑近丹的耳朵,用一种带着点惊悚的语气小声说道:“我前几日见到了嬴钰叔父家刚出生的小弟弟,红扑扑,皱巴巴的,像只没毛的小狗,只会睡觉,阿母还说,我小时候也是那样的!”

他说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丹,仿佛在等待他露出同样震惊和难以接受的表情。

丹果然愣住了,他努力想象了一下“红扑扑、皱巴巴、像没毛小狗”的婴孩模样,又看了看眼前眉目已经初现俊朗眼神灵动的小政儿,怎么也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小政儿那一脸“这不可能是我”的郁闷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丹这一声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小政儿努力维持的关于自身形象的最后一丝幻想。

小政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他瞪着丹,乌黑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也笑我”的控诉,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气恼。

“你笑什么!”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

丹见他真的有些恼了,连忙捂住嘴,可弯弯的眼角还是泄露了浓浓的笑意。

他强忍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一些:“没、没笑你……就是……就是想象了一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小政儿气哼哼地扭过头,留给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用实际行动表明,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丹绕到他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表情,只见小政儿紧紧抿着嘴唇,眼睫毛低垂着,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丹挠了挠头,觉得有点棘手,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摸索起来。

“你别生气嘛。”丹一边摸索一边说,“刚出生的小孩都是那样的,不光是你,我也是,就连、就连……”他压低了声音,“就连王上,刚出生的时候,肯定也是红扑扑皱巴巴的!”

小政儿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他,听到这话,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眼睫毛也颤了颤,王上,那个威严无比,所有人都要跪拜的曾大父……也曾是那样吗?这个念头太过惊人,让他一时忘记了生气。

丹见他有了反应,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终于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枚用白玉雕成的小小玉虎,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算不得顶精细,却憨态可掬,玉质温润。

“喏,这个给你。”丹将小玉虎符塞到小政儿手里,“这是我前日得的,觉得像调兵遣将的虎符,好玩得很,你看,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靠的就是虎符呢,你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怎么能为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生气呢?”

小政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微凉温润的小玉虎,那小老虎圆头圆脑,神态却颇有几分威风。

他用指尖摸了摸虎符的纹路,心里的那点别扭和郁闷,好像真的被这“大将军的信物”驱散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虽然脸上还有点故作矜持的痕迹,但眼神已经软化了。他小声嘟囔:“……真的都那样?”

“真的!肯定都那样,而且,”丹见他肯说话了,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你现在不是很好看嘛。”

这直白的夸奖让小政儿有些不好意思他握紧了手里的小玉虎,终于不再纠结于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幼年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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