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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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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冗长而压抑的祭拜仪式在沉闷的气氛中走到了尾声, 众人不必再吃斋了,偏殿中的人们如同被赦免般,纷纷暗地里松了口气, 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 活动着早已僵硬的四肢, 低声交谈着,陆续向殿外走去。

赵絮晚和异人也牵着小政儿的手, 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自从早上祭拜之后之后, 秦王就再未露面, 这实在有些反常。

但此刻, 她的心思早已飞回了家中,那点疑虑如同水面的浮萍,轻轻一荡就被更重要的思绪推开了。

一年仅此一次的日子,对她和小政儿而言, 比任何宫廷秘闻或君王喜怒都要重要得多。

走出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驱散了身上的些许阴冷, 赵絮晚微微眯起了眼睛抬头看着天空。

小政儿紧紧攥着阿母的手,另一只小手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里面空空如也, 但他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偷偷抬眼望了望前方,太子柱正在侍从的簇拥下走向另一条甬道,离去前,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与小政儿对上时,太子柱眼角似乎也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迅速转回头去,恢复了威严的姿态。

赵絮晚并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她只是稍稍加快了些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王宫高墙。

等回到了马车里,将马车帘子一放下,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压抑都隔绝开来,赵絮晚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神情。

“终于结束了。”赵絮晚揉着膝盖,不用看都知道肯定青紫一片,只能回家涂点药了。

异人也累的厉害,连着两天的事情让他睡不好吃不好的。

不过想到等会的事,他又勉强打起精神陪着赵絮晚还有小政儿。

“政儿饿不饿?”赵絮晚低头问儿子。

小政儿摇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阿母,“不饿。”他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刚才有点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她摸了摸儿子的头:“那也不能当饭吃,等会回了家咱们要吃好吃的去,今天可是我们政儿的生辰呢!”

她可是前几天就吩咐人准备了很多很多东西。

听到“长寿面”和“生辰”,小政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点头。

马车驶回居所,还未停稳,阿月焦急中带着喜悦的声音便已穿透帘子传了进来,“可是阿姐回来了?”

车帘掀开,阿月那张因忙碌而泛着红晕的脸庞就出现在眼前,她利落地放下脚凳,先是小心地搀扶着赵絮晚下车,又伸手去抱小政儿,嘴里一连串地说道:“可算回来了!宫里规矩大,定是累坏了吧?热水都备好了,快进来吧。”

她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快速地在姐姐和外甥身上扫过,见他们虽面带疲色但精神尚好,尤其是小政儿,眼睛亮晶晶的,这才暗暗放下心来。

赵絮晚笑着拍拍妹妹的手,“家里都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该做的。”阿月回道,牵着小政儿的手往屋里走,“政儿猜猜,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小政儿仰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期待,却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小手却将阿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步入正堂,赵絮晚和异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平日用的那张大案几已被挪至中央,上面铺着崭新的细麻布,案几周围整齐地摆放着坐垫,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上已然摆放妥当的丰盛菜肴。

整整十二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将案几摆得满满当当,有炖得烂熟的羔羊肉,香气扑鼻,有煎得金黄酥脆的鱼脍,有碧绿清炒的时蔬,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每一道都是小政儿平日里眼馋,赵絮晚却总以“不可贪食”为由限制他多吃的。

小政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视线牢牢地被吸引在那一片诱人的美食上,下意识地就咽了一下口水。

赵絮晚看着这一桌显然花了极大心思的菜式,心中暖流涌动,对阿月道:“辛苦了。”

阿月得意地一笑,却不居功:“都是按阿姐之前的吩咐准备的,我呀,就是盯着他们别出岔子。”说着,她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侍女们闻声,端着温热的湿帕,解渴的水等物鱼贯而入,伺候一家三口净手洁面,驱散从外带回的疲惫与尘埃。

稍事整理后,阿月又神秘地眨眨眼:“且慢,还有最重要的没上呢!”

她话音未落,两名仆妇便小心翼翼地从厨房方向抬出一个巨大的物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案几的正中央,那是一个做得极为精巧硕大的寿桃,粉白可爱,尖儿上还晕着一抹嫣红,比小政儿的脸还要大上两圈。

“这可是专门为政儿做的寿桃!”阿月献宝似的说,“快尝尝,里面还包了甜甜的饴糖馅料呢。”

这次吸取了去年的教训,这次蒸桃子的火候、揉面的力道,赵絮晚让厨下提前反复演练了好几次,生怕再塌了或者裂了。

阿月亲自用干净的匕刃小心的将寿桃分切开,果然,面皮松软洁白,内里饱满的融化的糖馅瞬间流淌出来,香甜四溢,她将最尖上带着红晕且馅料最足的那一大块放到小政儿面前的青玉小碗里。

小政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在得到阿母肯定的微笑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捧起那块温热的寿桃,低头啊呜咬了一大口。

松软的面皮,甜蜜滚烫的馅料瞬间充盈口腔,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人融化的幸福滋味,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沾上了糖渍,抬起头,对着阿月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毫无保留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姨母,好吃,这个好甜!”

看着儿子这满足的模样,赵絮晚和异人相视一笑,连日来的紧绷和压抑在这一刻被家的温暖彻底驱散。赵絮晚柔声道:“好,今天是我们政儿的好日子,想吃什么就吃一点,但也不可过量,知道吗?”

小政儿用力点头,心思却显然已经全被眼前的美食俘获。

看着他吃高兴了,赵絮晚和异人也跟着坐下来准备继续吃,中午在秦宫的折磨太深,还是得回来吃点好的安慰一下自己。

一家人在温馨融洽的氛围中围坐了下来,桌子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交织,勾人食欲,小政儿坐在父母中间,小脑袋几乎要忙不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在满桌珍馐上来回扫视,每一道菜都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先是紧紧盯着那盘炖得酥烂酱汁浓郁的羔羊肉,小手迫不及待地指了过去,异人笑着为他夹了一大块,还没等羊肉碗里的热气散尽,他的目光又被旁边那盘色泽金黄煎得嗞嗞作响的牛肉脍吸引,赵絮晚见状,只得又替他夹了一小片放入碗中。

一时间,小家伙左手紧紧攥着喷香的羊肉,右手又忙不迭地拿起鲜嫩的牛肉,左边咬一口,右边尝一下,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油光蹭满了嘴角也浑然不觉,一副恨不得多生几张嘴巴的急切模样,眼中全是满足和快乐的光彩。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饕餮的小模样,又是怜爱又是担忧,生怕他吃得太急太多,待会儿要积食难受,连忙轻声提醒:“政儿,慢些吃,细嚼慢咽,这些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小政儿闻言,努力地点点头,咀嚼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些,但眼睛依旧忙碌地在各色菜肴间逡巡,显然还在盘算着下一口该临幸哪一道美味。

然而孩子的肚量终究有限。纵使有十二分的不舍,当小肚子被填得圆滚滚之后,那种饱胀感让他再也吃不下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案几上还剩下大半的佳肴,尤其是那几样他还没来得及多尝几口的点心,小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他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乖巧地将手里没吃完的肉肉放回了自己的小碟子里,然后转向身旁的侍女,伸出两只油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雨,帕子。”

雨连忙递上温热的湿帕子,仔细地替他擦干净了手和嘴。

收拾干净后,小政儿便扭身偎进赵絮晚怀里,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央求,难得的乞求了一下:“阿母,晚上…晚上政儿还可以吃这个吗?” 他小心地指了指桌子,生怕这些美味就此消失。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小馋猫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心早就软成了一汪水,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肯定地点点头:“自然可以,这些都是为我们政儿生辰准备的,没吃完的,晚上热一热,还给你吃。”

得到阿母的承诺,小政儿立刻心满意足,脸上那点小小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他立刻就不再惦记那些没吃完的美食了,乖巧地从赵絮晚膝头滑下地。

早已候在一旁的乳母适时上前牵起他的小手,小政儿也顺从地跟着,因为吃饱而有些昏昏欲睡,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一边揉着眼睛,乖乖地被领着走向内室,准备进行每日雷打不动的午睡。

晚饭时分,案几上重新摆好了热过的午间菜肴,虽然不复最初那般精致齐整,但香气依旧诱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添的一个大陶碗,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里面放着面条。

小政儿被乳母牵着来到案前,一眼就瞧见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大家伙,他好奇地踮起脚尖,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那碗面问:“阿母,这是什么?”

赵絮晚笑着将他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柔声道:“这是长寿面,给政儿庆生的,要一整根吃下去,不能咬断,这样我们政儿就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了。”

她想起去年自己喝醉了之下试图喂那时还更小的儿子吃东西,结果糊了孩子一脸的混乱场面,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好笑与感慨。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全被那根神奇的长面条吸引了。他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抓起自己的小木筷,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挑碗里的面条。

可他挑了好几下,那面条滑溜溜的,每次刚挑起一小段,更多的部分还沉在汤底,仿佛无穷无尽。他越是着急,筷子就越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挑起一筷头,手忙脚乱地往嘴里送,下巴都仰起来了,却发现面条的另一端还牢牢地盘在碗底,根本送不到头。

小政儿皱起了小小的眉头,粉嫩的脸颊鼓了起来,带着几分苦恼和不服输的劲儿,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如此,反而溅了几滴汤汁在衣服上。

“阿母,”他终于放弃了独自努力,抬起头,困惑又有些委屈地看向赵絮晚,“这个要怎么吃?”他看着那根仿佛没有尽头的面条,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难题。

赵絮晚一直含笑看着儿子笨拙又可爱的尝试,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抓着筷子的小手,温声道:“来,看这样。”

她引导着儿子的小手,用筷子稳稳地夹住面条的一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提拉,那根长长的面条如同银线般被徐徐提起,越拉越长,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看,要这样,慢慢地卷起来。”赵絮晚帮着儿子将提起来的长面条小心地缠绕在筷子上,卷成一个面卷,“然后啊,一口吃掉这个面卷,但它还是连着的哦,寓意着长长久久。”

小政儿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筷子上面卷,又看看碗里果然还连接着的面条,眼中又亮起了新奇又兴奋的光彩,他就着阿母的手,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将那个面卷吞进口中,满足地嚼了起来,脸颊立刻变得鼓鼓囊囊。

异人含笑望着儿子与那根长寿面“搏斗”的专注模样,小家伙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一项极其严肃的挑战。看着看着,异人嘴角的笑意渐渐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今日。

那时小政儿更小,吃食都得靠人喂,赵絮晚那天晚上喝了一点酒,顺便发了一个酒疯,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孩子饭没喂好,还闹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

异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今日的案几。菜肴虽丰盛,气氛虽温馨,但案上却干干净净,连酒壶的影子都没有。他心下了然,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赵絮晚这是真被去年那场“事故”给弄怕了,今年是打定主意要清醒着稳稳当当地陪儿子过完这个生辰。

小政儿终于在阿母的帮助下,“征服”了那根长长的面条,心满意足地嚼着,小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饱足后的慵懒。

晚餐饱腹了一顿之后,一天的兴奋和疲惫袭来,他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也开始打架。

赵絮晚轻柔地将他抱起,低声哼着熟悉的调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过多久,小政儿便在她怀里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

赵絮晚小心翼翼地将睡熟的儿子交给乳母,看着她将孩子抱回内室安顿,这才转过身,与异人相视一笑,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放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又长大了一岁,时间过得真快。”赵絮晚感慨道。

生辰一过,这年节最后一点令人期待的属于家庭的暖意和闲暇,似乎也随之画上了句号。

屋外,咸阳城的夜色冰冷而寂静,并无多少新年应有的喧嚣与热闹。

秦国自有其法度,律令严明,推崇耕战,从上至下皆奉行实用,视享乐与冗长假期为无物。相较于其他六国那般重视年节饮宴欢庆的习俗,秦国的“过年”实在显得过于冷清和短暂。

宫中那场冗长压抑的祭拜,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对于秦国的官吏和百姓而言,这几日勉强称得上“放假”的日子已是君王格外开恩,是严苛律法节奏中一次难得的喘息。

然而这口气还未彻底喘匀,明日黎明,咸阳官署的铜锣便会准时敲响,官吏需要继续上任,田间地头的农夫需要继续一年的辛劳,军营中的操练更是一日不可懈怠。

这个国家,仿佛一架永不知疲倦的巨大战车,从上到下都是工作狂,推动着它隆隆向前,容不得片刻的懈怠。

年节的微末暖意,只能泛起一丝涟漪,一切又将迅速的回归到那种高效冷硬的轨道之上。

……

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在冬日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它的疆域。

离城墙不远处的官道旁,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靠着,拉车的马偶尔喷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几下冻土。

车帘被一只布满皱纹却稳健的手轻轻掀开一角,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深衣的老者探出目光,遥遥望向那座在黑暗中更显沉郁的城池。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而睿智,即便静坐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他望着咸阳,望着那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良久,发出一声极轻却沉甸甸的叹息,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马车内还有两名年轻的随从,屏息静气,不敢打扰老者的沉思,他们知道老师此刻心中必然感慨万千。

“若非那良种,可多活万千黎庶……”老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和无奈,像是在对随从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断不愿再踏入这虎狼之秦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墙,看到了那座冰冷宫殿里那位刚愎寡恩的君王。

他曾游说列国,见识过各种君主,有优柔寡断的,有好大喜功的,有昏聩无能的,但像当今秦王这般,将绝对的实用和冷酷刻入骨髓,视人情享乐乃至部分传统皆为无物,将举国上下打造成一架精密而残酷战争机器的,实属罕见。

他并不惧怕面见秦王,他有他的智慧和底气,但他由衷地厌恶那种氛围,一切皆为筹码,温情与道义在绝对的利与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与秦王打交道,冷得硌手,毫无回转余地。

可是,他辗转得到的消息,秦国农官在关中僻壤试验的新种,配合那种奇特的耕植之法,竟能让粟米之穗多结近半,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对于天下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苍生而言,那是救命的希望。

良种活民,功在千秋,个人的好恶与舒适,在这天大的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老者最后望了一眼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咸阳城,缓缓放下了车帘,将那份沉重与压抑隔绝在外,也将自己投身于这份注定不会愉快的使命之中。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明日,入城见秦王。”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冻土,向着那片冰冷而强大的阴影驶去。

……

咸阳宫内,炭火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冷硬,秦王坐在案后,面前堆积着新年伊始便呈报上来的竹简,大多是各地粮食刑狱和兵员增减的文书。

年节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昨日那场冗长祭拜残留的压抑尚未完全散去,今日便不得不重新埋首于这无穷无尽的政务之中。

他脸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案面的动作,泄露出他内心些许的不豫。他不喜这种被迫中断后又重新续上的节奏。

秦国的强盛建立在铁律与勤勉之上,任何松懈都是危险的苗头,想到明日又要面对朝堂上那些畏惧或者算计的面孔,处理永无止境的国事,他的心情便愈发有些阴沉,一股无名火在胸中隐隐燃烧,只是尚未找到宣泄的出口。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触怒这位君王。

就在这时,一名郎官悄无声息地行至殿门处,与内侍低语几句。内侍面色一凛,小心翼翼地步至御案前数步,躬身低声禀报:“大王,宫门令传讯,有客求见。”

秦王敲击案面的手指一顿,头也未抬,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何人?何事?”年节刚过,若非紧急军务,谁敢此刻前来叨扰?

内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十足的谨慎:“回大王,来者自称荀况,乃稷下学宫之客卿,言道……有关乎社稷民生之要事,需面陈大王。”

“荀况?”秦王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名字他亦有所耳闻,与邹衍那般谈天说地推演五行不同,荀况虽也出自稷下,却以“性恶”和“礼法”之论著称,似乎更近于实用,但其儒家底色不变。

这些儒生,向来视秦蛮夷之邦,畏之如虎,厌之如仇,唾弃秦法严苛,憎恶秦人尚功,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名声显赫的大儒,竟主动跑到这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虎狼之秦来?

他脸上那点因政务繁琐而生的不耐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难测的审视,他的神色慢慢变化,从最初的不悦,转为浓重的疑惑,继而升起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警惕与审慎的兴趣。

他素不喜儒生那套繁文缛节和空谈仁义,但荀况直言“关乎社稷民生”,这倒让他不好直接将其等同于那些只会唱高调的迂腐之辈。

他倒要看看,这个荀况,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是来训诫他当行仁政?还是另有所图?或许……真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于秦有利之事?秦国的强大,倒不在于推崇什么学说,而在于海纳百川,只要能富国强兵,即便来自厌恶之人之口,亦不妨一听。

殿内一片寂静,底下跪禀的内侍额角微微见汗,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知大王会作何反应。

良久,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荀况大名,寡人亦有耳闻,他既不畏秦之‘虎狼’,远道而来,言有要事……宣吧。寡人便见一见这位齐之夫子,听听他欲以何儒家之道,教我秦之‘社稷民生’。”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终究是允了。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唯!臣即刻去传诏!”

内侍躬身疾步退下,秦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却并未立刻批阅,指尖轻轻敲打着简册,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那股因年节结束而生的淡淡烦躁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静的盘算所取代,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无论其目的为何,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些许波澜,他准备好了,听听这位儒家大师,能带来怎样“高妙”的见解。

……

谁也不知道秦王和荀子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荀子在咸阳暂且住下的时候,秦国的官吏都震惊了。

赵絮晚知道的消息比那些官吏都要早,因为那天秦王见了荀子之后,又招了她进宫和荀子见面。

秦王突然召见她,实在反常,赵絮晚自然是不安的,异人心里费解,不过还是看着赵絮晚出了门。

跟着她的内侍见她似有困惑,便补充提醒了一句,“赵夫人,便是那位著书立说名闻列国的荀夫子。”

荀夫子?

赵絮晚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一闪!课本上的文字历史书上的记载瞬间涌入脑海,是荀子啊,战国末期的大儒,是李斯和韩非的老师!

竟然是他!他来了咸阳?

巨大的历史错位感冲击着她,让她一时间怔在原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这副模样落在内侍眼中,倒像是被大儒的名头彻底镇住了。

赵絮晚恍恍惚惚地进宫,心跳如鼓点般急促。荀子! 活生生的荀子,就在咸阳!

历史书上的人物,竟然以这种方式,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生活轨迹,这简直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只想立刻进去看看活生生的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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