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娘学的是工笔画,洪安人则是没骨画大家,二者其实还是有些微差别的,工笔画要打线稿,勾勒轮廓,再着色,没骨画则摒弃线条勾勒。
这对于已经非常习惯勾勒的盈娘而言,非常不习惯,甚至都有点厌学了。
郑璟发现盈娘对着梳妆台叹气,哭笑不得:“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平日常常老神在在,现下也唉声叹气起来。”
“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我早已把工笔画的步骤烂熟于心,现下却要以没骨的方式去画画,每次画画之前总要记着改变画法,很烦躁。”盈娘托腮。
不知道是不是回了娘家,盈娘打扮的也轻盈少女许多,她头发虽然也是盘上去的,但是两边编细细的辫子,发髻中间插着别致的水仙花翠花,发髻后面则用的是垂坠的珍珠流苏,煞是好看。
郑璟安慰道:“你就当多学一种技法也好啊。”
“算了,不提这个了,有困难若是一直想,就会觉得愈发困难,抱怨也起不了作用。还没问你呢?你学的如何啊?”盈娘看向郑璟。
郑璟点头:“先生博学多闻,我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也别只光顾着学,还得好生歇息,这几日咱们俩都只睡三个时辰,这也太短了,长此以往,如何得了。”盈娘觉得生了孩子之后,身体还是和以前有所不同的。
前世她生下公主之后,又生了皇子,结果怀皇子的时候皮肤突然长一大片疹子,很红很痒,生完之后虽然好了,可皮肤变得坑坑洼洼,这让她十分自卑。
一直到她三十多岁,她在后宫仍旧只是个妃子,且到了三十几岁,人的容貌也很难保持年轻时候的状态,一度非常焦虑。
只不过,她还不能表现出来,你一旦表现出你要失宠的样子,那个劲儿没了,就有更多的人要往你心窝子里插刀。
那种焦虑感,让她三十几岁,头发白了二三十根。
这辈子却很少有那种焦虑感,她甚至非常自信大方,从容不迫。
所以,她和郑璟商量说现下寄居娘家,有了孩子这里怕是住不下,二人虽然同房,但都有意避孕。
他们夫妻二人在小厅里用完早膳,盈娘就带着小檀出门了。
冯鲤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出门的身影,才放下茶盏,郑家出了那样的事情,若是一直憋闷在家中,难免时不时会惦记着。就像有些富家公子,玩的都无趣,还容易放大情绪,这些人送到河边搬几天米,一天到晚饿的不行,吃饱了就想睡,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摇摇头,他又让面前的小儿子背书给他听,略考较了几个问题,才放他走。
江氏笑道:“你说盈娘仿佛不太尽兴照看孩子,但她其实还挺心细的,现下璧哥儿虽然还吃奶,但增加了鸡蛋羹、米糊糊这些辅食。每日还专门有一个时辰陪着孩子玩耍,说话,璧哥儿会说许多话,还会背诗歌。”
“盈娘心里有数的很,姑爷对她很好,也绝非是来咱们家才对她好,在郑家的时候就维护她。”冯鲤如是道。
盈娘他们带来的下人,冯鲤让他们住在衙门外的一片矮房那边,平日上差也便宜。
江氏则道:“盈娘跟我说想把素桃嫁出去,可我想素桃是打小伺候她的,但盈娘说素桃本心是想摆脱奴籍,还不如成全别人算了。”
这话听的冯鲤直摇头:“素桃那个丫头虽然我也没功夫观察,但以前伺候盈娘多年,我也能看出三分,其实她才干未必有素馨强,但误把冯家的实力当成自己的实力,不知道道人家拜的是真佛。盈娘若是把她嫁给个下人,她必定觉得自己分明可以培养出秀才进士儿子,是人家耽误了她。若是生了怨怼,身边人的杀伤力可比外面的人大。”
“我想盈娘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如此体面成全了也好,但也够良心的了,若是跟她大嫂一样,把之前那个寒翠直接打发了,那是真的把人推进火坑,所以还要帮她找个好人家。”
江氏扶额:“盈娘也是想的太多。”
冯鲤笑道:“聪明人有时候容易想的太多,就是这般。你也别笑她,真想帮衬她就早些让牙婆再挑个伶俐的小丫头来。”
却说盈娘到了洪安人这里,洪安人已经非常娴熟的直接在纸上随意画了一片荷叶,不需要任何的底稿勾勒,浑然天成。
但见盈娘发愣,洪安人就道:“你平日太依赖线稿,这样不好,今日我教你先从各种叶子开始画。不必打稿,直接画。”
盈娘克服了心里障碍,笑吟吟的:“好,我这就来学。”
荷叶就有好几种,有残荷、侧面、背面、正面,这些形态不一,调色也不同。用淡藤黄给嫩荷叶罩染一层,如此荷叶颜色愈发嫩绿,虫洞要用赭墨,再有那残荷,则用朱砂调赭石在叶片边缘出点染出一些色块,便有一种枯败之色。
这些她学到中午,正好便在洪家吃饭。
洪安人原本有个儿子过世了,膝下只有个小孙女,不过五六岁,盈娘给了桂花糖给她,那孩子羞涩的笑着。
“自亡夫去世,我就一直发愿茹素,你吃的习惯吗?”洪安人问道。
盈娘笑道:“吃一两顿素不打紧,我婆婆也是常常礼佛,我有时候陪着她也会茹素。”
洪安人也是很感慨:“你真是好命,出嫁归宁回来,你爹还这般疼爱你。人这一辈子,在家有父亲疼爱,出嫁有夫君疼惜,晚年有儿子陪伴,算得上完满了。”
虽说盈娘现下的确过的不错,但她也不是很赞同这个说法:“其实能够珍惜身边有的一切,就很完满了。”
像洪安人年少时也是备受疼爱,出嫁后夫妻也相得,只不过晚年丧夫丧子,但也碰到她爹这样比较公正的官帮她保下一份家私,膝下还有个小孙女可以陪伴,也算是不错了。
饭后,盈娘学了一个时辰,方才回去。
她回来之后,郑璟还未回来,就先看看璧哥儿,璧哥儿这个时候正在玩过家家的一套插花玩意儿,就是把假花插在假花瓶里。
“娘。”璧哥儿看到盈娘起身。
盈娘一把抱着他,又问彭乳娘:“今日他怎么样?”
彭乳娘道:“今儿早上喝了一碗山药糊糊,一样山药饼。”
“嗯,他吃的跟我们大人不同,要吃什么,我和麦冬都说了的,若是稍微要嚼的,你要净手后掰小块了给他吃。”盈娘以前在云水镇上,经常看到有些老人带孩子,嚼碎了给孩子吃。
甚至有位老人平日常常用孩子的巾帕擦嘴,又因为她嘴里烂牙太多,导致孩子一直湿疹,大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彭乳母点头:“您放心吧。”
“如此就好,你也去歇一会儿,我来带他。”盈娘带着璧哥儿回房,先喂他喝水,摸他裤子湿了没有。
见一切都好好地,也松了一口气。
陪着儿子玩了半个时辰,盈娘又把本地的卖花婆喊上门来,这些卖花婆子不仅给女眷们卖些珠花首饰,也兼保媒拉纤。
“我这个丫头颇识得几个字,人还生的好看,毋须大户人家,只要殷实小户,我也放心。你有没有什么人选?若是成了,我拿一匹尺头谢你。”
那花婆出去看了素桃一眼,见这丫头生的的确有几分姿色,穿戴的也整齐,想来是知州家的大丫头,见识肯定是不错的。
这外面也有俗话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
但上门求娶的富户,多是要纳二房三房的,这些人也很精明,正妻多半是小官千金或者同样富户之女,二房三房都要娶有人脉有钱的。
盈娘当然不同意,做妾的日子可不好过,大婆宽容的没几个,到时候被人吃干抹净,都无人救。
再有便是一位宜兴州里的一位捕快,这位原配是个商家小姐,只可惜,一年前过身了,所以想续弦。
素桃当然不同意,捕快、皂隶那属于贱籍,她想嫁的是士子阶层,但盈娘很难满足,一来即便放了籍,但社会上仍旧是良贱不婚,除非那些人自己上门求娶,盈娘也不可能行嫁娶?
小吏、铺兵这些,素桃也有些看不上。
盈娘便让花婆继续寻,期间也有舂米店的儿子,还有两台织机人家,算是不错了,家里有应声的小商户家。
素馨径直把素桃喊过去道:“这俩家我去打听过,家风都不错,那舂米店我听说一年也有几十两银子的赚头,日子算过得去。还有织户人家,那家里有两台织机,一年也能赚上百两。”
素桃沉吟片刻,才道:“素馨姐姐,我知道我这样说,你肯定觉得我心高。我就想咱们打小跟着小姐的时候,冯家不过是秀才人家,可随着大老爷的官越做越大,家业也是越来越大。我就发现,那些行商的,再怎么硬气,也是不如做官的人家?三奶奶金氏也是极其富贵人家,可是她在郑家明显对大奶奶和咱们家小姐都是不敢真的面上缠斗的。”
她这么一说,素馨也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找个秀才人家吗?”
“有何不可呢?”素桃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
素馨叹了口气,把这话对盈娘说了。
盈娘便把素桃喊了过来,对她道:“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我并不觉得你心高,若是有秀才举人上门娶你做正房我并不拦着。但是目前来说,我并非你的爹娘,能够放你的契约,替你寻个殷实人家,让素馨帮忙察访,已经是我很念旧情了,你若知晓你的家乡在哪里,我给足你的盘缠,你自去就是。”
她自己也做过丫头,也欣赏有野心的人,可是你的野心不能完全让别人帮你实现啊,那就叫好高骛远了。
素桃还是很怕盈娘的,她打小就被卖到了冯家,是盈娘教她读书写字,也是盈娘愿意成全她,甚至帮她找夫婿,帮她脱籍,她忙道:“是奴婢太过贪心了。”
“咱们主仆一场,我肯定愿意成全你,但找了几个媒婆,已经挑过好几轮了,我只有这般能力了。你要找读书人,要做人上人,你自己说你要怎么做?”盈娘不愿意做什么救世主,也不愿意学王玉茹直接把人退出去,干脆把话说清楚。
素桃哪里有主意,她就知道小姐虽然是带着姑爷躲难来的,但是冯家对小姐还是一如往昔,冯大老爷现下已然是知州了,就是宜兴最大的官。那时候他不过七品官,还能把小姐嫁给布政使的孙子,六部官员的儿子,自己不过是想嫁个普通乡绅人家,哪里就那么难呢?
她期期艾艾的说着,盈娘反驳道:“你又不是我的女儿,或者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是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才,大家都要为你所用。难不成我好声好气与你说话,反而还得罪了你?让你觉得我对你不尽心。”
素桃赶忙道:“不敢。”
在外面站着的郑璟全程听了,他想妻子对这些身边其实很好,都这般了,一个人都没有裁撤不说,平日都不让守夜,丫头要嫁人,比亲爹娘打听的都多,可越是这样,人就越不珍惜。
他正欲进去,便听盈娘道:“你的要求我没办法答应你,我也不可能给几百两你做陪嫁,给你三日去考虑,你若是决定好了,就跟素馨说,你若是决定不了,我也放籍给你,给你盘缠你回家去找,就不必过来伺候了。”
“下去吧。”
素桃捂着脸出去,看到郑璟愈发觉得羞愧,但出门之后,她曾经想起小姐在沐王府的时候,可是运筹帷幄,无比聪明,为何在这件事情上非常宽容?甚至宽容到底下人都觉得她有些软弱了。
现下看到郑璟在外面,她才骇然,小姐如今能够看起来软和许多,是因为想衬得姑爷能够作主,也让姑爷觉得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从而在冯家不会觉得被压迫。
同时,下人们也都觉得自己不识好歹,更加觉得主人家好,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猜到这点,她冷汗淋漓。
不到三日,素馨就来回话,说素桃看中那舂米店店主的儿子,盈娘支出了二十两让素馨帮她置办几抬嫁妆,甚至那家送的聘礼,也一并让素桃带回去。
自然,盈娘这里也重新买了个小丫头子过来伺候,素馨还要教她规矩,小檀也平日教她怎么斟茶吹汤,叠被铺床。
素桃就在这个空挡很快嫁了出去,三日回来,专门来拜见盈娘。
盈娘也似乎和她没有任何龃龉,反倒是语重心长道:“你总想嫁一个读书人家,子孙后代如何,不如你做读书人家的一代,好好教导你的孩子,让他读书识字,如此方是正道。”
“是。”素桃含笑。
盈娘这句话说完,才问她:“那家里怎么样?”
“小门小户的,过日子罢了,只是奴婢这一出去,才知道普通人家的日子,他们家算不得穷了,在宜兴有房有铺的,但是家中草纸也不用,剩菜吃两三顿,很是精打细算。”素桃其实嫁过去就后悔了,她在冯家过的日子,总觉得伺候人很下贱,但是出去之后,才发现外面的日子很难过。
盈娘却觉得很正常,她小的时候,冯家也是这样的,甚至江氏每日还要浆洗衣裳,这不就是寻常人家的生活吗?许多地主人家,三餐都只有一餐才吃白饭。
就连前世的傅家,有几间铺子的乡绅人家,吃剩的点心都要留着,很少赏人的。
故而,盈娘道:“你的体己这些年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聘礼六十两加上给你陪嫁的几十两,算起来也有百来两银子,别一下都花完,好好过日子。”
素桃离别时,又很舍不得,盈娘笑道:“走吧,日后有事再进来。”
但素桃知道,日后她不过是个小商人的妻子,要进来州衙怕是很难了。
素桃离开之后,盈娘已经能够不用线稿,直接画一幅鱼戏莲叶图,还拿给郑璟看。郑璟拿过来仔细端详,竖起大拇指:“画的愈发好了。”
“我也觉得,少了些匠气,多了些灵气。”盈娘笑吟吟的。
郑璟又抱住盈娘:“你对下人未免也太宽厚了些。”
盈娘笑着摇头:“她们被卖为奴,已经屈居人下,日子难过了,我总想着让她们各得其所,只是我的能力在这里,如今我和你都自身难保,为她找一条路,已然不容易了。”
“盈娘,你真好。”郑璟看着妻子,说不出来的疼惜。
盈娘却摆手:“你别把我想的这么好,我有时候也很坏的。”她上辈子可是直接把要害她的人反杀了。
郑璟却似听天方夜谭一样,笑的止不住:“也没见你坏过,真有意思,你看你发起怒来,像一只小猫咪,谁怕你啊?”
盈娘拉着她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别人都不怕我,难道怕你不成?也是,你对我一贯很好的,拼命都会维护我。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郑璟莞尔:“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二人相视一笑。
在冯鲤的维护之下,她们小俩口除了读书,就是照看一下孩子。郑璟平日也帮忙照顾妻弟扬哥儿的学业,偶尔还兼一下幕僚做事。
他这不做不打紧,一做起来,竟然条理分明,尤其是公文,上手非常快,很多繁复的事情,他稍加整理冯鲤赞赏不已。
私下冯鲤还对女儿道:“我看姑爷非池中物,你要好好待人家才是,人家越是落难,咱们越是要体面,将来人家看在这一份情分上,你们夫妻情分便更好了。”
“爹,您真是天真,若是有良心的人,怎么会发达了抛弃糟糠了?若是那些没良心的人,便是一时好,日后也会见利忘义。我对他好不图日后如何,只现下好便好。”盈娘笑道。
人是最不可测的,所以人家说和人打交道也最累。
冯鲤没想到女儿这般想的,平日女儿对女婿情意绵绵,他从男人的角度也能看出女婿对女儿也是很爱慕,如此想来女人心真是深不可测。
说起来江氏有女儿在身边,母女二人也说不少闲话,江氏悄悄和盈娘道:“你祖母说你成婚时,她们都想来,就是你婶娘从中作梗,还把你堂妹送去那么贵的女学,我看那意思似乎想效仿你。”
“娘,她们上不上女学和咱们无关,就怕婶娘这样培养,到时候也想让我爹出力帮她女儿说一门好亲。若不然,凭小叔哪里能呢?还有祖母那里,她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婶娘那里,小叔难道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么?就怕到时候祖母还是要为他们说话。”盈娘道。
江氏经盈娘提醒,也是冷笑:“我们过的不如意的时候,也没看谁帮我们,怎么沾光的时候都来了?”
盈娘道:“这事儿我就提前跟您提个醒。”
今儿盈娘休息,当然在这里陪江氏说话,又提起尚家二小姐的事情,江氏也是唏嘘:“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可惜咱们也不是她,很难想象。”盈娘道。
说起以前的旧人旧事,江氏一拍脑袋,才道:“尚家说起来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总觉得跟昨日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女二人说起旧人,次日冯鲤跟她们说了一件事:“杜星衍你们还记得么?那位少年俊才,在边关打仗也行,治理也很好,原本以为会立功,哪里知道兵部勘合后说他上本滥用,反而追缴他六千两,杜家的钱都赔光了。还好呢,他朝中算是有赏识他的人,钱赔完了之后,就让他调任守备去了,也真是惨。”
盈娘想起那位曾经见过一面的杜公子,也是很唏嘘:“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他如今还能被授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盈娘也很奇怪:“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欲赴任,途经宜兴,知晓我在宜兴做知州,特地递了帖子过来。”冯鲤道。
话说冯鲤自从郑璟过来,每逢来了人,都会特地把女婿带上,为他引荐,这次也是一样,郑璟也见到了杜星衍,他发现杜星衍对冯鲤非常恭敬,对自己态度却很微妙。
郑璟带来的周喜和方虎关系处的很好,当然让周喜打探一番,结果却让郑璟愈发忧虑了,杜星衍竟然真的打算做冯家女婿,只是他想建功后上门求亲,哪里知道当年郑家就上门提亲了。
如今杜星衍丧妻,又是五品官,自己呢,郑家若是真的出事,他是什么优势都没了?盈娘会不会怪他无用,觉得错选了他呢?
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