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晚饭吃的太早,结果晚上饿的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早上又被饿醒了,饿的盈娘直想捶床,还好素馨在外间睡下,听到盈娘喊声,赶忙去厨房催厨子生火造饭。
回来时,她又对盈娘道:“昨日您也吃的太少了些?”
盈娘心道她昨日特地恢复在宫中的作息,才发现自己根本回不去了,在宫中为了保持自己的宠爱,要保持身形,就得少吃。可她已经完全没办法少吃了,甚至还会饿的睡不着。
过了三刻,早点才送过来,厨子做的烫面饼,配着炒的菜蔬,炖的鸡蛋羹,两碟小菜,五脏庙填好,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素桃也道:“姑娘昨儿晚饭菜吃了巴掌大的一个馒头,一把豌豆,怎地不肚子饿呢?至少也要吃一碗面才好。”
“也是我觉着不饿,才如此的。”盈娘想自己还是恢复往日作息吧,以前的她可谓是精神抖擞。
她这么说,两个丫头也高兴。
一个粗使婆子挑了两桶水来,小檀拿了洗头丸来放盆里,盈娘洗了头,等头发半干了又用茉莉头油抹了头发,只待干了之后,才梳起来。
今日冯鲤中午同几位扬州名士一起游湖,便不回来用饭了,盈娘先去看了看扬哥儿,见她正伸手要抱,又果真抱起她来,同花妈妈问起情况。
花妈妈无非是说自己多辛苦,晚上起夜几次,多累云云。盈娘也是安慰她:“你用心照顾她,日后自有他孝敬你的时候,有什么要办的,只管同我说。”
在二弟这里看过,盈娘又照看了家务,见来旺回来说她爹要取十两银子给人家做程仪,她又拿了钥匙包了一封银子出来。
来旺把银子拿了去,冯鲤是送给一位浙江的诗人,那人谢道:“我的官司全仰赖推府帮忙,如今又赠我这些盘缠,真是不知道如何感谢。”
“举手之劳而已,莫说是老先生的为人我是极其敬重的,就是普通老百姓,我也是要分辨一二的。”冯鲤笑道。
几人正说话间,看到汤大善人也过来了,众人又好一番厮见,这汤大善人是贡监出身,曾授过通判,最好扶危济困,散金累万,平日也是广交名流。
冯鲤最善辩论,平日博学,此番与众人清谈,很有见地,众人心中都暗自佩服。然而冯鲤虽然并不高攀郑璟,但此时遇到汤大善人,二人共同认识的人只有郑璟,遂谈起郑家往事。
“我那位老丈人现下在河南做着藩台,说起来与推府还有乡谊,祖籍湖广蕲春,内人的曾祖父在铨部任大冢宰(吏部尚书)日久,后来因奸臣在朝,后来致仕,途中经过南京,见这金陵风貌,又兼过继了嗣子,便在南京安家,说起来也有两三代人了。”汤大善人呷了一口清茶,见汤色好,又夸了一句茶。
冯鲤笑道:“这茶是骞林茶,产自武当山,初泡苦涩,三四泡香气特异,有金银花香,。说是修道之人最爱,我家里还有,汤兄若是欢喜,我送一包去家里。”
汤大善人听了欢喜,又道:“偏了推府的好东西。”
“这么说起来,到了令岳这一代,家族兴旺了的。”冯鲤重新拉回话题。
汤大善人笑道:“可不是,家岳父兄弟三人,都中了进士,到了内子这一代,就岳父这一家便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下一辈的排行都到十了,就是小可,也是认不全了。”
冯鲤听了也是一笑,汤大善人因家中有事就先去了,倒是旁边浙江诗人承了冯鲤的情,就道:“推府不知,小老儿曾经在他家亲戚幕下做过事,他倒不好说。”
“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冯鲤且问。
浙江诗人道:“那位郑藩台娶过三次妻子,头一个原配生了两个儿子,中间继室生了一儿一女,都是极年轻人就过身了,后来娶的这位尊夫人,脾气暴烈,对前头原配继配生的儿子都不好,早早赶出门去,这汤家娶的是三继室生的。”
冯鲤这才恍然:“原来如此,也难怪他说到这里,推说有事的,倒是怪我多嘴了,只想着上回途中遇到的那位少年人。”
“推府提到的这位小公子的爹便是郑藩台的二继室所出,他家这一辈就他一个先中了进士,但为人有些呆气,又郑藩台那里有那后妻在,竟也管不到儿子什么。”浙江诗人说到这里,也品茶吃点心。
冯鲤心道若说之前我被他家家世吓住,倒不好让人打听,只怕高攀不成,女儿反倒落了下乘,只如今也不是不能够了。
当下,又拿了一两银子给浙江诗人买了些干粮,回到衙门办事,至晚上,他特地叫了瓜州渡口的小吏过来,此人曾经受过他恩惠,如今在渡口那地方发财,见冯鲤喊他,立马就过来了。
冯鲤就吩咐了几件私事,让他去打听,且不要走漏风声。
那小吏会意,又道:“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小人的哥子确实在南京大户人家做帮闲,到时候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鲤谢过他。
这盈娘并不知道他爹的打算,隔壁孙小姐定下了本地盐商的儿子,士林许多人不耻,觉得孙通判被铜臭侵染,官声突然变得很差。
但是盈娘平日和孙小姐还算不错,便送了一份定亲礼过去,孙小姐倒是镇定自若:“家中是穷怕了的,我祖母得了重病也没的治,我爹这么多年又是个老实人,年纪又大了,官做不得几年,不如拣了实惠。”
“孙姐姐,外面的人哪里有你了解你自己,只是我听说那些盐商家里惯会娶好几房妻妾。”当初也有乔家盐商想娶她,后来还是她爹觉得不好,觉得这些商户人家很没有规矩,什么两头大,贿赂官府,以财压人。
便如今是个好人,将来在那样的环境下也会变的,遂拒绝了。
孙小姐却不置可否,现在的男子,中了秀才都要纳二房,更何况是那些有钱的商人?钱可以通一切。
见孙小姐这般,盈娘也就不多嘴了,她把东西送到,就准备回家。不曾想路上碰到一个高大的青年,那青年只直立立的往旁边挪了一下,方巾掉下来砸到他嘴边,盈娘则匆匆而过。
等到了家才问素馨:“方才遇到的是谁?”
素馨道:“小姐怎么不知道,那位就是唐公子啊。”
“看起来倒是个憨厚人。”盈娘道。
反正这个人和她没太大关系,倒也不必太过纠结,中午,冯鲤同盈娘一起用饭,见女儿吃完饭,还喝完一碗汤,有些诧异:“这几日看你吃的跟猫儿食似的,还说自己的胃口小,怎么今日突然胃口好了?”
“还不是昨儿晚上饿的睡不着,早上又睡醒了的。爹爹,您今日是要出门么?”盈娘问道。
冯鲤点头:“是啊,我们做官的轻易是不下乡的,但有一桩案子我要走访一二,所以得下乡去。你在家里好好照顾你两个弟弟,就不要出门了。”冯鲤道。
盈娘想正是因为她爹办案详实,却又不呆板,每次做的记录几乎都是无懈可击,所以在扬州府才能站稳脚跟。
不过,盈娘抱怨道:“我也想去玩玩,可惜没法去。”
冯鲤笑道:“你爹我是去办案的,哪里是去玩儿的。你这孩子自小出生就长在云水这样商贸发达的地方,即便去乡下也不过点个卯就回来了,哪里去过那些地方?山脚下有老虎,丛林里有狼,还有不少土匪拦路占道的,自然了,扬州府肯定是比别的地方好许多,但底下地界也未必太平。”
盈娘有些骇然,“那女儿还是适合在城里过活。”
“放心,有爹爹在,你肯定好好地。”冯鲤笑道。
饭毕,冯鲤带着一位属官,四名捕手,两位家丁,一道骑马过去,且不说这一去竟然又为女儿相中一位少年。
盈娘则在家中继续做些针黹,看书,却见外面说杨大太太病了云云,盈娘对来兴道:“如今我爹娘都不在家,请恕我不能过去了。”
病了找大夫就是,怎么找到自己这里来了?不是盈娘没有同理心,她如今家里两个弱弟,也是很难走开,即便江氏在家,也没有让盈娘过去的道理。
来兴就道:“说是病的很重了……”
“他们是要拿我爹的帖子去请大夫还是如何?”盈娘道。
来兴低头半天才道:“怕是为了银钱的事情。”
盈娘想不是吧,她女儿可是嫁到汪家那样的人家,虽然不至于有盐商那么富贵,但绝对是官宦人家,怎地杨大太太连药钱也没有?
“大概要多少?”
“说是六两银子。”
“好,素馨,你兑了银子过去一趟,就说药钱我们先付这些。既然她女儿嫁到南京去了,她家计艰难,要不要我们写一封信过去?若是可以,让她写了地址来。”
一时可以,但救急不救穷,冯家也没有富裕到可以成日为人家的病付钱的地步。兴许天底下真有不计后果帮人的人,但那绝非盈娘。
素馨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也是筋疲力尽了,见到盈娘就道:“杨大太太是这几日受了寒凉,又痰迷心窍了,那大夫也是漫天要价,亏得见我们去,只收了两钱银子的诊金。”
“你把我的话带到了吗?”盈娘问。
素馨道:“您说哪有做娘的不知道女儿家在哪儿的,杨大太太说杨姑娘的夫家她就知道在南京,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萱姐姐家中老母在堂,也不留些银钱,日后这位太太如何度日呢?”盈娘皱眉。
就连她们一家上京,有叔父在,她爹都留了每年租金铺子三十几两的赁钱,还有鱼塘、莲塘、口粮和下人供给家中,哪能就这般走了。
素馨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想来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做儿媳妇的很不容易,不好接济家中。唉,只是苦了,那位杨大太太,一个人不容易。”
“我们也只能同情了,到时候找个便人去了信,看她的女儿怎么安排了。”盈娘道。
即便冯家能照顾一时,明年她爹任期就到了,冯家未必能够留到扬州呢。
主仆几人说了几句话,盈娘见夜深了,秉烛去扬哥儿和楚哥儿那里看了一下,又嘱咐婆子把门守好,就先睡了。
杨大太太却是彻夜难眠,她方才被救醒了,吃了那苦汁子,却心里总发慌,如今想道:“都怪我昨儿做了噩梦,总担惊受怕的,难得隔壁送了半只鸭子来,虽然油腻腻的,但是我想总不好糟蹋,这一下竟然吃的晕厥过去了。”
她家里伺候的婆子道:“太太,莫怪我说您,如今您多该保养自己才是,总不能真的指望冯家吧,听方才冯家来的那丫头说她家太太去了南京奔丧,冯推官又去外公干,只有她家几个小孩子在家,也不好出来,还是她家小姐兑了银子过来,让她帮忙垫付。”
“这也是我的不是了。”当时因为杨萱离开时让她有事找冯家,到底有乡谊,没想到人家家里也不济事了。
婆子叹道:“小姐算着日子估摸着要生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杨大太太笑道:“我是个没福气的,她的福气比我好,若是生了个小子,想必在那里就站稳脚跟了。”
寻常人的想法都是如此,即便姑爷露出些本性,等日后懂事了总会收心。本来她女儿也不是那种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的人,若是能把家掌起来倒好。
又说冯鲤那边这个时候却还未睡,他们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住着一个水匪,平日在这里横行霸道,又藏在那密林里,官兵捉不到他,他常常出来害人。
还好身边跟着一少年,这位是仪真县县尊之子杜星衍,这少年头戴武巾,身着大红战袍,面色如玉,竟然十分美貌,他身手极好,擅长使用双锏,眸子中闪闪发亮,是个十分人物。
“今日出来办公,就不请公子吃酒,等回到扬州府,到时候请小公子过府一叙。”冯鲤笑道。
那杜星衍道:“推府不必客气,这也是应当分做的。”
且不说那杜星衍伴着冯鲤等人过去的时候,如何和水匪恶斗,把这人收了监,又说江氏回来了。
盈娘让厨下整治了一桌菜,江氏却推说吃不下去:“你不知晓我吃了好些酒席,成日家的吃的见到肉就腻味了。”
“娘,您是参加丧礼的,哪里来的成日吃酒席。”盈娘笑道。
江氏如今在外能够独当一面,人也有了许多自信,就掰着手指头道:“我先去了沐王府,好端端的沐王妃过世了,小世子也有好几个婆子丫头水泄不通的保护着,我们想见一面也难。原本我想既然这般,我送完奠仪就走,不曾想世子发烧了,说起来我还记得你弟弟有一年高烧不退,是你说用酒擦身子,虽然有些冒险,但我说了这个法子,还好真的把小世子救回来了,也因为如此,我就住在沐王府上。”
“娘,沐王妃的身后事办的如何?”盈娘问起。
江氏道:“十分盛大,满城的百姓好些都在戴孝,钱花的淌水似的,我看着都心惊。记得几个月前,我们去的时候,王府虽然也奢华,但还没有这般,便是王妃平常穿的衣裳也是半旧不新的。”
盈娘道:“我看上回汪都转家里是停灵百日才出殡,您是提前回来了么?”
“我哪里能待这么久的,送些奠仪,把四处关系打点一二就好了,说起来,高家小姐还是那个脾气,出来见了我一面。高夫人倒是很客气,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帮上你爹的忙。”江氏喟叹。
盈娘道:“既然如此,怎地您说天天吃酒席的?高家看来也没请您见几面。”
“还有定国公府来凭吊的人,怪客气的。”江氏忍住嘴,还是没有多说。
盈娘想她娘统共去了十天就回来了,也不知晓如何,暂且按下这个话题,她又说起杨大太太生病的事情:“我想还是找个便人送封信去。”
提起杨大太太,江氏哪里还有闲工夫管她家的事情,还对盈娘道:“这事儿日后再说,我怎么看你眼圈发青啊,总得好生保养才是。”
“家里就我一个大人,我也是无法,只得每日早起晚睡,好歹把家里看好。”盈娘道。
江氏道:“我既然回来了,你就不必太过操劳了,早些去安歇。”
盈娘见江氏眼眸有些亢奋,但神情很疲惫,就扶着她先到床上歇息。江氏除了女儿之外,最担心的还是小儿子,毕竟这孩子太小了,亲娘又常常有事不在身边,怎能不惦记?
她没眯一会儿,就让花妈妈把小儿子抱了过来,四处翻看了一下,见儿子正常,就让花妈妈抱下去。
她也三十几的人了,不如曾经养女儿的时候,身上总是用不完的尽,舟车劳顿还是很累。方虎家的也梳洗好了过来了,江氏道:“你怎么也来了,我让你回去好好歇着的。”
“成日跟着太太不是去高家,就是去郑家吃酒,怎么好这个时候躲懒的,也不是多累。”方虎家的道。
她俩个主仆关系更胜其她人,江氏也就道:“依你看,郑夫人是那个意思么?我分明只是打点了一份土产去,她却再三再四的要接我过去,过去之后还说起偶遇盈娘的事情,还让她家六郎专门衣裳整齐出来见我。”
也是因为这个事儿,江氏才觉得有异。
方虎家的听了忙笑道:“依我看就是这个意思,这位郑公子与咱们大爷同路回来,此为一处缘分。二来,咱们小姐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谁能不爱呢?”
江氏道:“可郑家的大儿媳是山东按察副使的女儿,正四品的千金,虽说咱们家在镇上是不错,可也才七品官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家和定国公府可是联过宗的。”方虎家的道。
江氏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人家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你看二叔一家,到现在在南京坐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谋个职位?便是二弟妹嫌在南京破费太多,还是又回去汉阳府了,把赁的河边房子也退了,那一个月可要六两银钱呢。”
这事儿她只是疑惑,原本有些兴奋的,现下冷静下来,又觉得人家多半只是问一句话。
又说次日一早,冯鲤回来了,夫妻二人见面,话还未说几句,冯鲤衙门公务繁忙,先去衙门忙事情,他此番破了案子之后,也没有声张。官场上是这样,做的越多,越容易被盯上,还容易被抢功,只要事情不出大岔子,自己办了就结了。
中午冯鲤又请了杜星衍上门,还让他来拜见江氏,江氏暗道,这又是个美少年,也不知丈夫从哪里寻的人来。
这位杜公子虽然学的是武,但也颇喜读书,推官对上县令,官位相当,也是门当户对,如此江氏倒也释怀,还让人多添了几道菜。
等那杜公子离开后,夫妻二人皆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冯鲤没想到江氏在南京竟然受到郑家款待,不由道:“我让人去打听郑公子的诗文时文,如今考场也有许多作弊的,还有他家里的情况,不日消息就要传回来。只是我想她们家肯定以为咱们家和沐王府有往来,这些世家子弟最爱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你可不要傻乎乎的说咱们和冯家没有关系。”
江氏道:“这是自然。那这位杜公子呢,可有婚配?”
“杜公子暂且没有。”冯鲤道。
江氏看了丈夫一眼:“还是我带女儿去上一炷香吧。”
“那些虚头巴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这姓杜的公子便是少年侠气,有勇冠三军之谋。可姓郑的公子,也是绿发青衫美少年,追风一抹紫鸾鞭。风采出众,却又不是汪幼春那等浮华公子,他沉、狠、稳、忍,有雄才大略。”冯鲤说完,一拍大腿:“我就怕不来就都不来,一来,两家都一处提亲,如何是好?我可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啊。”
江氏难得斜睨了丈夫一眼:“现在不怕早早定下了?不是要要看三年五载吗?”
冯鲤打了个哈哈:“我家与别家不同,别家女儿去了人家家里,出事了无人管,我却是可以照看女儿的。况且,好东西,都是要先下手为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