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盈娘是提前一个月完成了任务,把这幅绣屏绣好,让卖花婆拿了去,她心里也就放下这一件事情。
隔壁孙小姐过来找她说话,她让人拿了两碟点心来,一碟橘饼,一碟芝麻糕。
“来就来,还带点心来,是打量我这里没好吃的么?”盈娘打趣,又吩咐人上茶点。
素桃麻利的在小红泥炉上把壶提到稍间,又拿了两个白釉盏出来,里面放了茉莉花茶,滚水冲泡两次,出了颜色才端上来。素馨则在橱柜里把油纸包的云片糕拆开,放高台盘上,又把篮子里的樱桃洗净了,同样用描金的高台盘装上,又装了一碟透糖、一碟梅豆。
这些都是家里现成有的,也不必差人去买。
茶点送到后,孙小姐道:“也不知为何,近日我晚上总是睡不大好,胸口如压沉石一般,你说这是何道理?”
“我想是不是你被子盖的太厚了,沉甸甸的,所以压的晚上睡不好。”盈娘笑道。
孙小姐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说罢,她又想让盈娘陪着她打双陆,盈娘会打,但是不太热衷,故而一两局也就休战了。二人索性靠在榻上聊天,这些日子盈娘没有出门,孙小姐倒是了解外头许多事。
“我听说咱们淮南盐运使入京后竟然过了身,汪家人还要上京把尸身接回来。”孙小姐一面说,又一面抚着胸口。
盈娘讶异:“不会吧,这是何时的事儿?”
“就是昨日的事儿,我家小厮出去外面,听到这个消息。”孙小姐道。
盈娘想起了她曾经的同窗杨萱,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真没想到她爹料的这么准,那位汪三少如今既没有荫官,也没有任何功名,杨萱如何是好?
思绪拉回来,听孙小姐笑道:“这汪家也是几代名门仕宦之家,人家拔根毫毛也比我们大腿粗呢,不知道多厚的家底,他家的人,就是不做事,怕也是有花不完的钱。”
“是啊,咱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才是难过,诶,等会儿我们逛园子去,要不要找小蝶来?”盈娘道。
孙小姐用帕子道:“先不必了,何必打搅。”
盈娘疑惑。
至午饭时,盈娘既然不必做绣屏,就出来去正房和她娘一起用饭,说起汪家的事情。江氏夹菜的手一顿:“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家里的顶梁柱一倒,要再等家族出一等人才,很不容易呢。”
“娘,咱们虽然平素和汪家没有往来,奠仪要不要送呢?”盈娘提出这个问题。
江氏道:“是啊,等会儿我去问问单夫人。”
单知府来了之后,颇为知人善用,和底下的属官都处的很好,江氏有什么也问她。又说十几日后,汪都转的尸身运回,汪家打算在杨州停灵,请僧、道念经百日,才运回南京下葬。
盈娘也随江氏一道过去祭奠,江氏只是七品敕命,因此敬陪末座。汪家并未住在衙门,而是另立宅院,里面重重叠叠,遮天蔽日,仿佛神仙洞府,客人都在次间休息。
汪太太哭的眼泡如肿了的桃儿似的,旁边几个儿媳妇都站着劝,盈娘当然见到了杨萱,杨萱也看到了她,只是这样的场合不好说话。
“她那肚子那么大了,还要哭灵,实在是不大好。”江氏道,她也是有过生育的人,知晓有身子的人可不容易。
盈娘道:“这也没办法,她婆母不发话,别人还能说什么不成。诶,您有没有发现杨大太太好似也没来啊?”
江氏举目四顾,果真未看到人,遂道:“兴许人家早就来过了。”
几位少奶奶都在安慰汪太太,汪太太似乎还撑得住,对几位少奶奶道:“你们且招待宾客,不必管我。”
杨萱想起之前的时光,便让人私下请了盈娘和江氏过去,她家现在住在花园的楼房里面,一共两层,临水而建。
盈娘看着她道:“这地方真好看。”
杨萱却苦涩的扯了扯唇:“也不知怎地,我总是想起我们一起读书的日子,那时候真是快活。”她没见到盈娘之前,只一意想着自己生存,见了盈娘那些曾经的记忆充盈着脑子。
“我也想着读书的日子,总是那样简单单纯。只是姐姐当下,还是要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才是。”盈娘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杨萱点头,请她们坐下,让小凤上茶来。
“我们也不是旁人,别忙了。”江氏看这里伺候的人不多,很体贴的说。
杨萱也不好说一些家族丑事,汪幼春不定性,即便成婚了,也是好在外面玩。下面的人看她这个少奶奶并不受宠,也是懈怠许多,因为她们知道没人帮她出头。
江氏这般说,她越性不能让客人慢待,还是坚持让小凤上茶点,又拉着盈娘的手道:“你如今长开了,个头长高了不说了,相貌也精致了许多,真貌美多情。”
“萱姐姐怎地这般说,我看你现下才好呢。”盈娘看她身上穿着,家中摆设,与昔日大相径庭。
原本不欲多说什么的杨萱也是满肚子苦水:“我寒门女儿嫁进来,婆婆公公都好,已然难得,但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
公婆都好,那就是妯娌不好了。
冯家妯娌都分开住,饶是如此,冯老娘以前也总是夸一个踩一个,总叽叽咕咕,说四婶常香兰好,后来还是她爹让冯老娘过去照看了一回,从此打消念头。
但那也是因为祖父祖母靠着她爹吃饭,即便心中不满,也要听主人家的意思,可杨萱嫁过来,汪家人也不靠她吃饭,反而是她要用汪家的,岂能有好的?
盈娘道:“萱姐姐,你们这一向过了,到时候是回南京么?”
“是啊,到时候咱们倒是分开了。”杨萱道。
盈娘不免提醒道:“我数月之前去过南京,那可是一等繁华之地,什么都应有尽有。姐姐到了那等地方,伯母可曾带着?”
杨萱茫然。
外面又见单夫人传话来说让江氏母女出去,盈娘只好先告辞了,回程的轿子上,江氏问女儿:“你想对萱姐儿说什么?”
“我原本想说让她带些体己,话还未铺垫好,就回来了。”盈娘道。
江氏笑道:“这些事儿她肯定是知道的,不必你说。”
“可我看她的样子,也不似过的很好的,咱们在那里虽然只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但是下人冷清,可见这里不是热灶。在一个宅子里想过得好,要不就是极受宠的,要不就是有钱的。”盈娘只能说什么都是虚的,钱非常重要。
偏江氏在家是受宠的女儿,出嫁后丈夫极其疼爱,钱财都在她手上,是以她觉得天下女子管着钱是本分,即便是那些财主人家,还不都是女主人管家,男主外女主内嘛!她反倒觉得盈娘小脑袋瓜想的有点多。
且不说汪都转过世后,扬州官场上的余波,那该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该高升的高升,又说沐王妃过世,江氏要去奔丧,冯鲤这边打点了几色礼物往高知府那边送,明年他还想往上升,那么除了府衙这些人外,还要外头找帮手,无论何处说一句话,自己倒是好了。
原本定国公府也是好的,但女儿拒绝了沐王妃的好意,自己也不好求上门去,只能另辟蹊径了。
官场上就是这样,拜对了庙,升官就快。他能力不错,但坏在不是进士出身,和科道御史都无缘,只能在地方上谋职,偏高知府的座师如今在吏部,他一句话顶别人十句。
若是女儿跟着去就好了,女儿平素看起来不大声张,还有些凌厉,心气高,实际上是个钢铁心性,轻易不动弹,想办成的事情总能办成。但鉴于沐王府曾经想让女儿做填房,现下他们不好让盈娘过去,只能多嘱咐江氏了。
“你去了之后,多关心世子沐麟,哭的诚恳些。再往我们上回认得的郑家送一份全帖,送些土产去,这个郑家倒也不紧要,只维持关系就好,主要是高家那里,记得把我的信带到。”
江氏听的头晕脑胀,遂也学盈娘记下来了。
盈娘在旁听着,不由打趣道:“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娘如今也是花木兰从军。”
“我怕的要死,你父女俩拿我寻开心。”江氏道。
盈娘又安慰一番,但无论江氏是不是赶鸭子上架,她也是要独当一面的。冯鲤当初看中江氏就是觉得她身上没有那种小家子气,还些许认得几个字,不似他亲娘冯老娘爱咋呼,一眼就被人家看透了。
江氏胆战心惊,隔日就带了几个丫头妈妈子还有护卫小厮去南京了,这次去已经有经验了,她还能和方虎家的说起上回的趣事。
方虎家的道:“现下哥儿读书又好,人人都夸聪明伶俐的,咱们姐儿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您还有什么烦心事儿呢,擎等着将来大爷升官了,您就享福吧。”
这话以前江氏爱听,但女儿尚未定下亲事,她也是有些烦恼:“你不了解我的心思。”
其实方虎家的哪里不了解江氏的心事,只不过有关盈娘的亲事,她不好多嘴说什么,因为家里大事小事,作主的人也不是江氏。大爷是个仔细人,万一从太太嘴里问出说是她说了不好,自己怕是要遭殃。
要知晓大爷做推官的人,素来查案明察秋毫,至于小姐,得罪了也不好。
且不说江氏去南京如何,盈娘这边要照看大弟弟读书,小弟弟生活也有点累,要说家务全在一个琐碎上,每日吃什么喝什么,得提前置办开支,虽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也很耗工夫。
早上把厨房那边的开支给了,又检查了院子,素馨晾了衣裳回来,又笑道:“姑娘越发有主母的样子了。”
“贫嘴。对了,你把手洗了,我们一道去孙小姐那边,总不能老是人家找我。”盈娘笑道。
孙家离的很不远,走过两条过道,也就到了,只是没想到单小蝶也在这里,大家互相问安。单小蝶正说起家里事:“我伯父的那位门生,憨憨的,吃个栗子竟然不吐壳儿。”
“别是学入迷了吧。”盈娘笑道。
单小蝶笑道:“是啊,我伯父说他肯吃苦,为人坚毅,这已然六月了,天热的很,每日还得点灯读书,蚊子把腿叮的都是包也不坑一声。”
盈娘点头:“那还真是不容易,读书最熬人了。”
“我看读书人不都是这般么?我爹爹曾经说起他读书为了怕蚊子咬,就把脚泡在盆里,一泡就泡半夜,皮都皲了。”孙小姐并不觉得唐坚这般就是刻苦,况且唐坚这样的人有单知府关照,不努力些,怎么出头。
单小蝶笑嘻嘻的,也不提这茬儿,又是哪个卖花婆拿进来的脂粉不好:“说是送给我用的,那粉一点儿也不服帖。”
“不好的就别用了,小心把脸给用坏了。”盈娘道。
几人说了些闲话,盈娘就先回来了,她想难怪听到风声说单知府想把侄女嫁给唐坚,看单小蝶今日满口唐坚,看起来像真的了。
难不成就如此看好此人么?
中午正好休沐,盈娘便把这事儿和冯鲤说了,冯鲤道:“也是能想到的,也不知怎么单知府用的人都有些瑕疵,似他的一位幕僚,听闻也是有些问题。”
盈娘笑道:“怕不是效仿孟尝君吧。也有可能是用这些人壮大自己,不担心这些人跑。”
但凡有一些能为的人,总不可能屈居人下,任人驱使,像一些有名的幕僚,给一千两银子一年给人家,人家未必肯去呢。
“你说的也是,只是咱们冒不起这个险。”冯鲤希望未来的女婿身家清白些,不管内心怎么想的,至少还有约束力。
父女二人刚用完饭,就见杨大太太派下人过来,说是要借马车过去,盈娘问冯鲤意见,冯鲤道:“她寡妇失业也不容易,这汪家马上要回南京,竟然连马车都没派个吗?索性好人做到底,你让马夫直接跟过去。”
盈娘颔首,又让小厮来兴下去安排。
那杨大太太坐了冯家的马车去,马车里放了几件旧年的皮袄拆了做的新围脖和新皮靴,到了汪家之后,门口冷冷清清的,不复以往,莫名有些凄凉。
还好汪太太在家里,杨大太太先去见了她,两亲家倒是说了不少话。杨大太太还劝汪太太道:“亲家,你有三个儿子,女儿也有三个,享不尽的服气,只我这个小女,她性情孤拐,这一向又要离开我,只怕到时候劳您多照顾。”
“这是哪里话,你放心,我是肯定会照顾好我这位三儿媳的。”汪太太抹着泪道。
见目的达到,杨大太太才去见女儿,母女二人见面,好不亲热。
杨萱道:“我家大伯哥和二伯哥都在扬州衙门做事,将来即便回了南京,怕是也要回来,到时候女儿也要跟着回来,大家一处倒是很好。”
只杨大太太道:“姑爷怎么不见?可叹你公爹在世时,再三要他读书,也不说帮他弄个荫官,可怎么是好?”
“我何尝不劝他读书,只他不喜作文章。”杨萱也没办法,他还要在亲友们面前维护汪幼春的面子。
杨大太太道:“你也不要太过担心,这样的人家,好东西少不了你们的,亲家母也是个明理的人,到时候你们俩单独关起门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杨萱想自己不日就要生产,兴许生了孩子之后,汪幼春会收心,到时候她的日子好过了,再接济娘也不迟。否则,那回她管家的时候,知晓她娘有个眩晕的毛病,特地送了些补品回去,不曾被二嫂抓住把柄,说她往娘家送东西,闹的下人对她也不尊重。
原本准备的三四十两银子,也不好给她娘。
她问起杨大太太如何来的,听说是坐冯家的马车,就道:“我看冯世叔在这里为官几年,也是发了一笔财的,他家和我们又有乡谊,日后您有什么事情,找他倒是好过旁人。”
只因杨大太太的叔父故去,那婶母年迈回乡,只能如此了。
杨大太太道:“她家倒也是真是,刚来的时候是一匹棕马,如今换了一匹枣红马儿,车厢也是换的又大又好。”
“娘,您又羡慕人家。”杨萱摇摇头。
晚饭母女俩一起吃的,只杨大太太疑惑:“姑爷也不见?去哪儿了。”
“他外头有事要忙,您就别管了。”杨萱嘴上道。
那杨大太太只好傍晚趁着晚霞回去,冯家的车夫送了她回去才回来,盈娘听说了,让小厮好生给马儿喂草料。
此时晚霞密布,似火烧云,映着天边,盈娘道:“我娘明早怕是就到了南京了。”
素桃道:“不知夫人在哪里落脚?是去咱们亲戚二爷家里么?”
“没可能,我听爹说让娘在河边寻几间浅浅的寓所住几日回来。”一个年轻妇人住在客栈不好,还不如租几间屋子。
素桃又道:“大姑娘上回也是真冤?”
“有时候也是靠点运道。”就像前世她有身孕,一击就中,待遇就提高了。梅君若是已然被沐王看重,即便不谨慎,恐怕府中上下也不敢捉弄她。
前提就是沐王本人恐怕不愿意娶这些身份地位的女子,还是想娶勋贵之女。
这也很正常,沐王少年袭爵,此时云南由他叔父代镇,将来他要回去掌兵,也需要军中有帮手。
男人某些程度上比女人要考虑的多。
又过了几日,汪家往西到了南京出殡,到了京中,还有沐王妃也过身了,汪家虽然重孝在身,也要派人去送些奠仪。
出殡那日,各家设了路祭,汪幼春随着兄长等人有事一番忙活,正巧杨萱却临盆了,稳婆都还没准备好,急匆匆的让人请了人过来的,还好生下一个男孩,杨萱很是满足。
小凤也跟着高兴:“小姐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孩子平安康健。”
杨萱笑道:“也不枉我怀着他辛苦一场。”
“今日三爷也不知晓回不回来?那茶炉子要不要留着。”小凤问起。
杨萱脸色顿时变了:“公爹才下葬,他就不着家了,还弄个茶炉子做什么,弄了还要累人看着,我现下坐着月子,也没看他关心几回。”
见小姐脾气又犯了,小凤道:“方才您生孩子的时候,姑爷满头大汗,可见还是很关心您的。”
如此说来,杨萱才留下个炉子,又看着小凤,心道这丫头也是越发水灵了,如今我正坐月子,索性成全了她,日后我俩作伴,因此,晚上等汪幼春回来,就让个妈妈子在房里伺候,打发小凤出去伺候汪幼春。
汪幼春如今守孝,住在外间书房,小凤过去时,汪幼春见她伶俐可爱,难免说出许多挑逗言语,小凤作为陪嫁丫头,心里知道自己迟早会是汪幼春的人,也有三分肯了。
这汪幼春在家守孝虽然也有个丫头相伴,到底小凤只是个丫头,在家待了几日没什么意趣。正好听闻兰晖去参加什么盒子会,那是妓女们聚在一处,各自拿出自己拿手的菜肴、面点、茶素比赛。
汪幼春一听哪里还坐得住,立马就换了衣裳出去了,甚至晚上还春风一度。
金陵本来就是繁荣的地方,堪称是不夜城,汪幼春又和兰晖几个一处,虽不至于光明正大走马章台,怕人家说闲话,但是私窠子也没少去,这一向一千两就花光了。
是日早上,他腿疼,遂坐着马车准备回家,不想在路上却遇到头戴方巾,宝蓝直裰正骑马的郑璟,忙让人停下马车:“六郎,好久不见,这是去哪儿?”
郑璟一看是汪幼春,上前问好,又道:“我原本在学里读书,家母今日让我家去,这才回来。汪三哥哪里去?”
“哦,我替家里办些事,正好也回去。”汪幼春笑道。
二人笑说几句,在路口分开,郑璟的小厮道:“太太说是请了一位扬州来的夫人,特地催六郎君早些回去,小的看到还为您准备了新衣裳,让翡翠姐姐问呢,也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