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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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韵语前脚刚离开。

后脚, 棚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

张坚神情骤然凝重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正专心救治下一位伤员的江梨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一旁的军医催促:“张副队, 伤员还在等医生。”

张坚深吸了一口气。

聂韵语已经抢先去了现场, 他只能够带人留下, 将医疗箱放在临时搭建的手术台旁,快速接手伤员的治疗。

时间一分分过去。

原本堆满医疗室的伤员在逐渐减少, 等彻底空下来。

张坚才找到一张空置的病床下休息, 他从背包拿出巴掌大的压缩干粮,看向前方一直在埋头苦干, 还没结束救治的卫生院三人。

从卫生院到灾区现场,这么长的时间, 三个人一直没有休息过。

张坚想了想,又从背包拿出干粮走过去,往徐子期面前比了比。

徐子期正扶着痛苦嚎叫女伤员的腿,方便钟蓉蓉进行包扎, 见递来的干粮, 抬头微笑:“谢谢同志,正好我们出来的匆忙,没带干粮。”

这忙活了大半天, 也没好好吃点东西。

徐子期的肚子老早就饿空了。

“不客气。”张坚随手把干粮放在旁边的铁架上, 将盛着血水放满手术剪的盆子往前推了推, 目光又看向前头的江梨。

那个,一直让他心生厌恶的女同志。

因为要配合现场接伤员,江梨雨衣还穿在身上,雨水顺着边沿滴落在裤腿、鞋上, 黑色的布鞋湿漉漉的,蹲在地上甚至还能挤出水来。

此时。

江梨正半蹲在伤员的床架旁,低着头,左手伸出去让刚接好断腿,过于疼痛的伤员死死掐着,右手则快速的在大腿上放置的本子写着药方。

等了会儿,伤员的手移开。

江梨甩了甩被掐了许久的左手,看向病床上贴着的名字,微笑安抚:“湛海燕同志,别害怕,你在这里很安全。”

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疼的唇色发白,脸上都是汗,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眼神都是恐惧,也不知道是因为接好的断腿还痛还是因为恐惧,全身一直轻颤打着抖。

下一瞬。

一道温暖再次驱散冰冷。

江梨握着她的手,“想找女儿是不是?放心吧,她比你要先救出来,很快,你就能见到她。”

就这一句话,彻底驱散湛海燕心头的恐惧,泪水争先恐后的涌落下来,“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安置伤员的士兵将湛海燕抬走。

临时搭建的棚屋内陡然安静下来,用绳子吊着的灯泡随着风在摇摆,地上湿漉漉的,众人亲历灾区现场,心情都异常沉重。

徐子期压根不想停,打开压缩干粮,频频往外观望:“人呢?新救出来的伤员呢?怎么还没人送来。”

钟蓉蓉因为高强度的打绷带,双臂已经累到抬不起来只能垂直贴着身侧,看着着急的徐子期,小声说了一句:“或许,还没有人被挖出来。”

就这么一句话,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江梨站起身:“我去外边看看。”

“看看?” 沉默吃了干粮许久的张坚忽然冷笑,抬头去看江梨,“只是看看?江同志,你清不清楚外面到现在死了多少人?”

“刚刚,就刚刚!二次坍塌又埋了我们几位战士!”张坚指着外边,朝江梨走去,语气激动,“是不是因为你不用在现场,就可以这么轻描淡写?是不是因为经历危险的那个人不是你,你就可以随意让韵语出去。”

“现在,等危险过了,你又可以去现场溜一圈好捡功是吧?”

这一大段话,明显带满了张坚的怨气。

察觉到副队长说话语气不对,还在休息的两名军医立马过来拦人。

其中一名军医拦在张坚前边,立马道歉:“江同志,千万别把我们副队的话放心上,他只是太过于担心队长了。”

徐子期原本还觉得张坚给他们拿干粮是好人,听到这番质问,看了看准备掰断分发的干粮,马上把包装袋套上,“明明一开始是你们聂队长主动要前往现场的,关我们小梨什么事?”

张坚看着不说话的江梨,以为她的心思被戳中,冷笑:“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救人要紧,我实在不想和你们这帮虚伪的医生同处一室。”

这话一落,彻底引燃了徐子期和钟蓉蓉的愤怒。

徐子期抡起干粮就想砸过去。

江梨赶快拦着。

钟蓉蓉吓得拽住徐子期的胳膊。

江梨忍了忍怒气,抬头对上张坚的怒容:“张副队长这番话确实让人听不懂,你说外面死的人多,伤员多,聂队长在现场能够及时干预伤员,让伤员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我并不认为她出去有什么错。”

“至于我,我在里面也在救人,如果有需要,我一样可以上前线。”

张坚还耿耿于怀上现场承受危险的那个人不是他,冷哼:“你只是现在说的好听。”

“外面那么危险,什么时候需要你们女人出去?我是男人力气更大,也能搬动更多的伤员,我的能力和作用明显更大,理应是我去!”

江梨彻底气笑了:“是吗?如果你真的能力更大,为什么你们急救队的队长不是你?怎么,是你不想当队长吗?”

军医急救队,会配备一名队长和两个副队长。

队长的选拔,显然更看重综合能力。

“如果你说谁能力大,谁就应该在救援现场。那么我认为,聂队长明显比你更适合。”

话落。

啪的一声。

仿佛隔空一道巴掌重重甩在了张坚的脸上。

其他两名军医面色尴尬,他们看着哑口无言的张坚,急的抓耳挠腮只想缓和气氛。

“张副队,其实不用在意这些话,全院三个急救队,只出了聂队长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女同志,不是你比不过,而是我们都比不过。现在还是得以现场为紧。”

“是啊。”另一个军医接话,想起平时不论是救灾还是其他体能方面都更优秀的聂韵语,也心虚摸了摸鼻子,“有时候我都觉得聂队长强的根本不像个女人。”

江梨看了他们一眼:“不,她就是女人,是你们见识太少。”

她挥了挥眼前的空气,鼻子闻消毒药水的味道已经闻到刺痛,出门前,最后落下一句。

“你这样的人,真不配喜欢她。”

一暗一明的光影过去,那双挥动的白皙手腕内侧赫然出现几道鲜红的凹印。

张坚瞳孔骤然一缩。

那两名军医也看见了,满是骇然。

“这是刚刚的女伤员掐的吧?”

“这得多痛啊,江同志全程竟然能够忍到一声不吭。”

“哎,张副队,又来一个比你强的女同志,我记得上个还是聂队长吧,都是加练一夜,你第二天请假,聂队长依旧继续上。”

其实啊,军医院哪个人不知道张坚喜欢聂韵语。

两个军医摇了摇头。

江同志确实没说错,一个处处不如聂队长,却总想在其他方面展示男性权威,在训练上却不思进取的人。

哪配谈喜欢啊。

-

外边还在下着毛毛细雨,地上的泥土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

一片泥山废墟前,女人穿着军装席地而坐,一腿抬起手压在上边大口咬着压缩干粮。

望着地上横躺的水壶,江梨解下身侧挂着的递了过去:“诺,没水了吧?”

聂韵语抬眸,俏脸两侧都是淤泥,军服的衣袖折起,伸手接过水壶仰头猛喝了几口,抬手一擦将水壶递回:“谢谢。”

江梨蹲下看着前方还在使用小铁锹挖的士兵,面露忧色:“还有多少人?”

聂韵语累的有点虚脱,抬手揉了揉脸,然后拍了拍想要醒醒神:“刚找大队上的人统计过,除去被水冲走失踪的人,应该还有十多个。”

十多个,看起来好像已经快了,可仅仅是一个点,还有好几个点都同时在挖掘。

聂韵语:“下半夜看看能不能都救出来。”

忽然,一道暗色的液体从聂韵语的胳膊淌了下来,因为天色已经有点暗,再加上和雨水混合,江梨有点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你受伤了?”江梨直觉不对。

聂韵语没理会,动了动手臂:“应该没吧。”

江梨按住她手,“你先别动,我检查一下。”

说着,江梨就打开旁边的医疗箱拿出剪刀,咔擦一声把布料剪开,露出一道淌着暗红色的狰狞伤口。

她暗吸一口气:“什么东西划伤的?”

聂韵语累的没力气,索性任她折腾,歪头回忆了下:“帮着伸手拉人的时候,应该是被木板上的一排铁钉割了下。”

所以,伤口撕裂严重。

江梨皱眉:“你应该清楚在这种环境,到处都是易感源,需要马上包扎。”

聂韵语抬了抬下巴。

江梨看了过去,现场还有两名军医都还在帮忙救人。

“我这小伤还能忍忍,其他人命可等不了。”

江梨给聂韵语处理完伤口,跟着坐下来,一手撑在湿泥里,一天都在连轴转,实在是太累了。

她侧头:“你休息会,这边我帮你守着。”

“不用了。”聂韵语吃完干粮,从背包拿出几个递给江梨,等人接过,才站起来拍拍手,“在这里我除了是医生还是军人,轻伤不下阵,还能继续干。”

说着,聂韵语低头,“你去休息,这几天都是一场硬仗。”

江梨也不敢休息,手一撑跟着起来:“不休息了,这么多人要救,哪里睡的着。看你这么拼命,我也继续吧,我在外边帮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聂韵语忽然看向另一处的塌方,“这边有我,你去那边看着。”

江梨点了头,接过钟蓉蓉递来的医疗箱,两个人一起去了另外一处。

刚到那,就看见一片废墟上飞速挥动铁铲的士兵们。

这里明显埋的人比聂韵语那边更多。

她一眼就看到了程景川,站在最上方,军绿色短袖紧绷在肩头,军裤利落扎紧,结实的臂膀上沾满干涸的泥渍,混着雨水冲刷的痕迹。

江梨就看了一眼,没有过多的打扰,紧跟着就去看其他人,发现很多士兵有很多裸露在外的伤口,胳膊的还好点,可腿上的大多都已经发红。

钟蓉蓉也看见了,目光满是担忧:“小梨姐,这些海水这么脏都可能带了致命菌,士兵的伤口不处理是不是很容易感染。”

钟蓉蓉说的没错。

原本的小伤口泡在污泥水中,很快就会发炎、化脓,极其容易引发破伤风和败血症。

江梨找了也在忙的文明远说了这个事。

文明远忍不住担忧,脸上都是急色:“这可怎么办,战士们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过眼,这要是全垮了……”

全垮了,谁还能来救人。

话还未落,就有一个正在挖掘的战士晕了过去。

等人送下来,文明远一看,咯噔一下走到担架前就推:“郭铁军!”

此时,郭铁军双目紧闭,浑身湿透,一手还紧紧握着铁铲。

江梨一抹,入手滚烫,又往下一看。

郭铁军腿上有一大处已经红肿发脓的伤口。皮下已经积脓,甚至血肉隐隐有些发黑,这是重症感染的迹象,再不清创挖除腐肉,任由感染下去,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江梨秀眉微蹙,神色不太好看:“赶紧送到医疗室,徐子期提前熬的消炎药还有没有?”

现场受伤的灾民太多,就算把级别更高的西药控制着用,也已经消耗殆尽,现在只有中药能撑一撑。

徐子期赶忙说:“我就去。”

底下的动静,终于引起了程景川的注意,他铁铲往土里一插,人快速下来。

看见郭铁军倒下,他熬了几宿未合的双眸露出沉痛之色,望向江梨,“交给你了。”

江梨点头:“放心。”

时间紧迫,人被送进医疗室,几盏手电被同时打开。

徐子期打着手电照着郭铁军的伤口位置,钟蓉蓉迅速准备好消毒的刀具。

因为现场麻药已经全部用完,挖除腐肉时,江梨用银针封住几处穴位,想着能帮忙止点疼痛。

一刀下去,猩黄的脓液混合着血水流下。

“啊……”原本昏迷的郭铁军生生疼醒,索性,钟蓉蓉早就给他空中塞入毛巾,不然苏醒的瞬间就会将舌头咬断。

江梨无法,出言安慰:“忍一忍,腐肉必须要剐出,不然后期恶化可能要截肢。”

郭铁军面色惨白,额上布满豆大的汗水,他拼命点头冲江梨比大拇指,示意继续。

又是一刀下去。

郭铁军死死咬住毛巾,双眼露出痛苦之色,腮帮子的青筋猛地绷起,根根凸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

郭铁军又重新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江梨再次查看郭铁军的情况,转身就对上一双极其疲惫的双眸。

程景川扫了一眼郭铁军,声音沙哑:“铁军的腿怎么样?”

江梨知道他们关系很好,怕他担心不能安心做事,赶紧回复:“没什么很大问题,只是手术创口大,再去现场肯定是不行了,只能休息。”

程景川沉默一瞬,点头:“我就派人过来,将他转运军区。”

时间紧急,还有很多人没有救出来。

程景川退出门准备离开,被江梨喊住。

江梨从桌上端了一碗中药递给程景川,面对程景川疑惑不解的目光,解释:“提神护心脉的东西,子期熬了很多,等下你让有空的战士都喝一点,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全部都要撑住。”

程景川二话不说,拿起碗一口闷了干净。

“还有。”

她等程景川喝完,又搬来一个大盆,黑绿色的全是锤烂的草药泥,递过去:“可以消炎用的,还好外边生长着有,没被海水全部淹没,你拿过去喊有伤口的战士都敷一敷。”

是她做完郭铁军的手术,就去外边找的草药。

这样,就能够降低伤口感染的几率,好歹能帮助战士们不用那么痛苦。

程景川接过药,眼眸紧紧盯着江梨,终究,他还是没忍住伸手将江梨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天知道,他有多怕。

没多久前,他才带着战友从塌方中翻出来,生怕,生怕江梨会和他一样掉进去。

江梨退出来,扬眸一笑:“我很谨慎的,你放心。”

“好。”程景川退后一步,将江梨的样子再印入心间,转身带着药疾步离开。

夜色越来越深了,江梨全身湿透实在受不住去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再出来,医疗室的铁床上已经放了一床薄棉被。

钟蓉蓉看了眼外边,转头才说:“是程大哥拿来的,他说他用不上,让我们用。”

程景川一直没有睡觉,自然是用不上棉被。

江梨掩下担忧,嗯了一声,抬手看腕表距离天亮不到三个小时,她掀开棉被躺上剩余的铁床,示意钟蓉蓉上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睡一头,挤了一夜。

接下来的救援速度加快,越来越多的人被救出来。

就在江梨以为局面还能控制时,后边救出来的人伤势却更加不乐观。

医疗室每天都是尸体进进出出。

钟蓉蓉是第一个崩溃的人。

她怕影响外边的人,不敢哭出声音,只能小声啜泣着:“小梨姐,我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钟蓉蓉从前一直没有当医生的想法,是自从看到了江梨,看到她的医术那么好,能让那么多人活过来。

钟蓉蓉才彻底下定决心,要当一名医生。

她想挽救更多生命。

“医术再好又有什么用?该死的人还是会死。刚刚那个孩子,他才五岁啊,他那么小,明明差一点就能活下来,明明就差一点。”

钟蓉蓉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徐子期也难受的缩在角落,一双眼睛通红。

自从进入灾区,江梨每天都能看到有人死。

她从来没有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触如此大量的死亡,看着从废墟挖出来,上一秒还能说笑的人,下一秒就因为大出血而死亡,所有的抢救手段都无用。

沉重的石头压着江梨的心口不能呼吸,她拿着手术刀,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一具具尸体从医务室抬出去,江梨也怀疑自己。

她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她甚至连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都办不到。

那么多那么多的生命,从她的指尖流逝。

外边的大门再次传来焦急的声音。

“快快快!医生!医生在哪!赶紧救人!”

就是这一句话,让江梨再度迸发出力量,她走到钟蓉蓉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眸底都是不服输的光芒:“坚持住,我们不能垮,外面有更多的人需要我们。”

比起那些在死亡线挣扎的人,她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怜自哀。

她要救人。

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半个月后。

灾情彻底得到控制。

经过军区的不断努力,已抢救白沙岛灾区人民共计3580余人,加固堤坝共1000余米,疏通道路总计600公里。

为帮助灾民重建家园,军区全体总计捐款10万余元,卫生院捐款1万元,其中,江梨捐了两千块钱。

结束营救的那一天,重获新生的喜悦,总算冲走了死亡的凝重。

这天,白沙岛有一次迎来久违的大太阳。

江梨带着人,最后一次给大家检查身体。

现场得知医生和部队要撤离,已经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一位老奶奶佝偻着背牵着孙女的手,从人群中挤进来,拿着一筐鸡蛋,看到江梨老眼中含着泪花:“小江医生,你还记得我家囡囡吗?”

江梨看过去,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早已褪去当时见她时的狼狈,笑了笑:“记得,我刚到这接手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她。”

小女孩甜甜冲江梨一笑:“谢谢姐姐。”

老奶奶皱巴巴的手抹了抹泪,她们祖孙二人都是江梨救的,“小江医生,大家都感激你们啊,如果不是你们这帮医生,我们这群人哪里还能活得下来?”

说着,老奶奶就把装鸡蛋的篮子递给江梨。

大水冲垮了队上的养鸡场,冲走了鸡和鸭。

这一篮鸡蛋,是队上人能凑出来最后的一点好东西。

江梨和聂韵语对视一眼,发现她那边也有不少人给她们塞东西,是一碗碗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米粉。

江梨一笑,将鸡蛋推回去:“我们啊,什么东西都不要,只要你们身体健健康康的就好啦。”

聂韵语也将米粉推回去,微笑:“米粉现在是矜贵东西,大家伙留着自己吃,我们马上就要回军区复命了。”

说完,也不顾一直让她们留下来的百姓,一溜烟就跑上了军用卡车。

聂韵语就坐江梨对面,看着似曾相识的位置,嘴角挂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那时你也坐我对面。”

江梨好像想起来了,笑了笑:“那时候,我和你还不熟呢,就想着这是哪个女兵啊,可够厉害的。”

“现在呢?”聂韵语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哎,更厉害了。”

江梨一叹,卡车传来大家放松的笑声。

半个月一直压在心底的愁云总算扫了过去。

家属院这边。

顾湘华正带着小满在院子里摘青菜,小满翘起屁股,夹着拖鞋的两只小脚正踩在泥巴上,然后一口气扯出来好几棵小白菜。

经历过台风暴雨,院子里的泥土和绿油油的青菜依旧是规规整整,一看就知道是顾湘华用心打理过。

她想让江梨回家,看到的依旧是充满温馨的小院。

“嘿呀。”小满的脸上被溅上黑色的泥巴,小小的胳膊抱紧了菜,呸呸两声把嘴里的泥巴呸掉,“姨,这些菜我要全留给姐姐吃。”

顾湘华想起还在灾区驰援的程景川和江梨,心中就是暗暗叹气,抬手给小满脸上的泥巴擦了擦,强颜欢笑:“好,等姐姐回来,都给姐姐吃。”

程参这段日子都在泡中药,双腿早已好了大半,不再需要拐杖。他腰板笔直,一身中山装穿得利落周正,虽已上了年纪,但气场依旧沉稳内敛,自带一股久经沙场、号令一方的凛然气度,往昔将帅风范丝毫不减。

只是这位老帅,不断传来叹气声。

“唉,也不知道灾区情况怎么样?老百姓是怎么安顿的。要不是怕耽误军令,我还真得去看看。”

顾湘华不乐意道:“就没听你担心小梨两句。”

程参眉宇间忧色又是一重:“你别说,这两孩子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话音一落。

他就看见院子进来的人,眸露惊喜:“小梨?”

顾湘华跟着看过去,院外站着一身疲惫,白皙的小脸上挂着两大乌青的小姑娘可不就是江梨。

惊喜瞬间涌上顾湘华的心头,连续半个月的提心吊胆总算能放下了。

顾湘华把青菜放到了地上,两手赶紧拍了拍掌心的泥土,上前就扶住明显已经累到虚脱的江梨,朝屋里大喊:“小孙,这些天我让你准备好的热水赶紧倒出来。”

因为不知道江梨具体是什么时候回,顾湘华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好几个暖水壶,就等着江梨回家能马上用上热水洗去一身的疲惫。

“阿姨。”江梨刚开口。

顾湘华就打断:“阿姨没事,知道你累,赶紧不要说话了。”

就这样。

江梨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呢,云里雾里中就被顾湘华一路扶着把所有的事都搞好,最后吃完一碗饭,她就被人亲自送进房间里睡下。

顾湘华小心的关上门,转身看到后面跟着来的程参,吓得赶紧拍了拍胸膛。

程参努力想透过门板看见小梨,无果后,只能转身叹气:“怎么这么快就让人进去,我还没好好和小梨说上话呢。”

说着说着,老首长的语气竟然还有点委屈。

半个月不见,他可比任何人都要想念这个小姑娘。

顾湘华低骂:“想说话,靠这一会儿功夫?你没看见小梨都快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和她聊天。”

大约是让夫人骂一骂,混沌的脑阔都清醒了不少。

程参点了头:“也是。”

说完,他掀眸一看,嘴带笑意又忍不住对夫人的夸奖,“要我说,还得是你。这准备工作真是齐全,上到留水洗澡,下到吃什么菜补充营养,都安排的特别妥当。”

“那是。”顾湘华没好气白他一眼,“也不看看,我这几十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略带埋怨的话一出,程参就是一怔。

没离休前,他在军区的公务一直很繁重,每天有操心不完的事。

他想起从军区离开,回家永远是热的饭菜,还有那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饭菜是会冷的,需要掐着时间一遍遍隔水加热。

热水也是会冷的,得掐好点去烧。

程参从前只会觉得夫人贤惠,却看不出这里边的玄机,直到这一次,他跟着顾湘华亲自体验了一遭。

“湘华。”程参握住顾湘华的手,沉痛,“是我对不住你,当年小川的户口本,确实是他找了我多次后,我给放进房间抽屉。”

“你知道,小川和他哥一样,是块当兵的好料子。”

程参当兵打仗那么多年,他能不懂国家和军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他也犹豫过要不让程景川去军队。

毕竟他刚白发人送黑发人,刚刚送走大儿子,哪里能那么平静的送最后一个儿子去参军。

可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程参声音涩然,目视远方:“吾有好儿,理应报效国家。”

报家和报国。

程参最终选择了后者,他太清楚一位优秀的将才对于国家是多么的重要。

可这个选择,对不起他的夫人。

程参痛悔不已:“我不该,没有考虑到你作为母亲的感受,我的错啊。”

这话出来。

顾湘华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恍惚起来。

压根就没想过这辈子程参会主动道歉。

一阵风吹过,顾湘华转头任由风吹干湿意的眼眶,推开程参握住她的手,笑骂:“你别挡着我给小梨准备好吃的,”

走下台阶时。

顾湘华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多年压在心头的巨石就这么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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