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随着天边渐亮。
卫生院台阶上落满残叶、折断的树枝,被狂风拦腰折断的大树,一棵棵横亘在路上,到处都被摧残的一片狼藉。
江梨原以为起床已经足够早, 下楼一看, 发现大家都早已起来。
外边大风还未停, 夹杂着连绵不断的雨。
钟榆披着雨衣,下边露着一双腿穿着拖鞋, 他脸涨的通红, 腮帮子印出牙印,和徐子期一起合力把断在在台阶下的大树给搬开。
章鸿福也穿着雨衣, 拿着扫帚弯腰清扫台阶。
“哎哎哎!”
钟榆忽然唉哟一声,面色痛苦的放下树, 直起身捂着腰。
“你看你,我都说了别逞能。”章鸿福赶紧放下扫帚,下台阶把钟瑜扶了上来,面露急色, “快把衣服除掉, 我看看伤的情况。”
“不碍事。”钟榆忍着痛,脸色发白,扶着腰等疼痛劲过去后, 摆摆手:“刚刚发力不对扭了腰, 小问题。”
“扭腰哪还能是小问题, 一个没搞好,你下半辈子都得躺床上。”章鸿福最清楚骨头的事,说什么也按着人把跌打酒给抹上了。
等抹完药,钟榆疼痛感稍稍减轻, 看到堵住路口的断树,就面露凝重,就要起身继续搬:“还是得赶紧把路清出来,昨晚风那么大,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伤着哪里,等下别耽误人救命了。”
卫生院位置地理特殊,全岛只有两条路可以进,现在全被断树挡住,严重影响求医的病人进来。
钟榆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路障清裡干净。
“钟院长,你先歇歇,我和蓉蓉去抬。”江梨接过钟蓉蓉递来的黑色雨衣,罩上后衣袖有点长,她又往上折了两圈。
钟蓉蓉也在旁边穿好,将帽子戴头上,看向还在揉腰的钟瑜,脸上扬起调皮的笑:“是啊爸,你就先好好休息,这不还有我和小梨姐嘛,腰要真落下病根,我看你以后天天躺床上,谁会照顾你!”
“没大没小。 ”钟榆笑骂,招手要把两人喊回来,“你们两个女同志,小胳膊小腿哪里来的力气,还是等我搬。”
话落,两个女孩就已经冒雨下了台阶。
江梨搬起树,入手沉重冰凉,她咬着牙抬眸,雨水从帽檐上滑落,透过雨幕隐约看见同样搬的吃力的钟蓉蓉,抬下巴示意,“不用挪太远,够人进来就成。”
她们力气小,压根搬不了很远,只能一点点挪,优先也是先挑一些没有那么粗壮的大树。
慢慢的,竟然也真的清裡干净了一条道出来。
搬完树,钟蓉蓉上了台阶,她觉得手心刺痛不已,悄悄抬手看了一眼,只见原本细嫩的手心,一会的功夫就已经磨出两个大水泡。
她没敢说话,飞速又把手藏了起来。
章鸿福在台阶上给钟瑜揉腰,位置更高,正好低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半晌后,他笑着感慨了一句:“小钟啊,蓉蓉也长大了,虎夫真是无犬女。”
从前的钟蓉蓉还是被夫妻两个捧在手心的宝,小时候动不动就爱哭鼻子,因为在卫生院做事,大家都喜欢她,也没舍得让她吃太多的苦。
谁能想到,今天还能看到这娇娇女手心磨出两大水泡,还能一声不吭的忍下来。
江梨也跟在后边上来,她的手虽然痛,但好在没出水泡,就是被树皮扎的疼,只能使劲揉了揉,想尽快结束疼痛感。
这时。
林念春从厨房出来,拿着锅铲喊:“白粥煮好啦,大家做完事先进来吃早饭!”
厨房的灶台里还燃着点点柴火,余温驱散了外边的寒意。
林念春端了一大盆白粥上桌,又转身端了几碟咸菜,边看向窗外,从前窗外种着的树,现在只剩下寥寥两三棵。
这些都是二十年前,她刚上岛,为了遮蔽烈日亲自种下的树。
林念春目露怀念,忍不住可惜:“都吹断了,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才生长这么大。”
就算可以重新种,但要等大树成荫,又得要几十年。
“还好是晚上断的,这要是白天不知道得砸伤多少人。”江梨拿碗盛粥,第一次亲历台风,真的觉得很可怕。
虽然不知道具体多少级数,但这场台风已经超过了一般的强度,就连卫生院都这么‘惨烈’,其他位置估计会更严重。
大家坐下吃早饭,个个都神情凝重。
钟瑜两下扒完粥,放下筷子,望着大家也都是一脸忧色,忍不住就说:“今早起来,我发现通讯信号也断了,座机打不出电话,要不然还能打电话给公社确认一下情况。”
他们在白沙岛生活了几十年,早就成为了白沙岛的一份子。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乡经历这么惨重的灾害。
“风太大了,我感觉我出去都能被吹跑。要不然还能出去问问情况。”徐子期也满脸忧色,他是白沙岛当地人,父母妹妹都还在家,“也不知道家里能不能抗住大风,屋顶有没有被掀起来。”
章鸿福深深叹气:“希望大家都能没事。”
话音刚落,门诊大厅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医生!医生快来救人!”
几个人都放下了碗筷,对视一眼,齐齐出了门。
门诊大厅进来一大帮人,他们卷起的裤腿上满是黄泥污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簇拥着中间两副担架,担架上静静躺着两名伤势沉重的伤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钟榆赶紧上前,蹲下来查看,先是简单的判断了一下情况更为严重的伤者,皱眉:“胸前挫伤,应该有内脏破裂。”
江梨一听,神色就严肃起来。
内脏破裂大出血,必须立刻紧急手术止血,拖延片刻就会引发失血性休克,一旦休克恶化,再想抢救就回天乏术了。
“对对对。”患者家属语气惊慌,“屋被大风吹塌了,涯二哥没及时跑出来,让房梁给压着了。”
“涯二哥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医生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他。”
钟榆看见已经意识不清楚的患者,立马决定手术,因为手术室仅有一扇小窗,加上停电,没有足够的光亮帮助他手术,临时决定把手术点改为病房。
卫生院的人速度很快,很快就把病房清理出来。
江梨当初也学了西医,她会动手术,可在这种环境,没有系统的学习就会西医的手段实在有点天方夜谭。
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跟在外边着急。
另一位病患,虽然伤势没有上一个严重,可露在外头的一条手臂,竟整片乌青焦黑,触目惊心。
江梨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病患痛的满头大汗,章鸿福正给他清创,“电线断了,他想去修起来,被电打上了手臂,还好,伤口看着吓人但不严重,手臂还能保下来。”
大家都在忙。
只有江梨剩在原地。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大家抬头齐齐对视一眼。
徐子期正给章鸿福递棉花,疑惑:“钟院长不是说通讯线断了?”
“应该是抢修好了。”江梨没犹豫,她把药水交给钟蓉蓉直接进办公室,看着不断响铃的座机,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接了起来。
听着对面的一连串的交代。
江梨重重点头:“好,好。请组织放心,卫生院的医生会尽快赶到。”
等江梨挂完电话,再度折返病房。
其他人看着。
章鸿福着急问:“是什么事情?”
江梨想了想,才说:“是邓院长的电话。”
邓岭就是军区医院的院长。
“他说,此次台风定级已经出来,是超强台风,区别以往的台风。目前全岛受在面积严重,极重灾区已经确认有三个。”
这场台风远比想象的更为严重,外边已经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
“军区医疗力量已经全部派出,现在请求我们卫生院的医疗资源也加入。”
大家脑子嗡成一片,外边狂风大雨。
没多久,钟蓉蓉立刻举手,毫不犹豫:“我去!算我一个!”
徐子期也随后加入:“我也要去,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量。”
除去正在手术室做手术的钟瑜和赵兰,外边的医生就还剩下章鸿福。
看见三个年轻人都要去。
章鸿福给病患的手部清创抗感染结束,立刻起身反对:“不行,小梨不能去。”
他神情严肃:“外边太危险了,你家里还有嘉运和小满,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留下两孩子怎么办?我顶你的位置,我去。”
反正他已经老了,什么时候死都是一样的。
“章伯伯,就让我去吧。”,江梨确认自己的头脑足够清醒,面露凝重,“章伯伯年纪大了,身子没年轻人灵活,我去还能多救两个人。你就留在卫生院,后面肯定还会有病人。”
至于江嘉运和小满。
假设万一,江梨真的在外边死了。
江小满有姜秋萍和冯政委看顾。
江嘉运年纪毕竟大一些,从前就能一个人照顾好小满还有自己,没有她,再加上家中的财产,生存和长大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江梨不让人拒绝,快速的进办公室写了一封遗书,在信中阐述自己的选择不怪任何人,然后将江家剩下的财产分割成两份,江嘉运和小满各一份。
安排好所有,江梨把信交给章鸿福,“章伯伯,如果我真的出了意外,这封信麻烦你帮我交给嘉运。”
徐子期也把信交给章鸿福,深呼吸:“师傅,麻烦你了。”
章鸿福望着两封遗书,老眸含泪,犹豫了半晌,还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遗书放入贴身的衣兜。
没有别的能够嘱咐,他只能一遍遍的说:“两封信我都不会送出去,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的回来。”
钟蓉蓉在和林念春告别。
林念春已经哭红了眼睛,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替女儿去,可最终,她也没拦下人。
这场灾难太严重了,有太多太多的家庭和她一样,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丝希望。
钟榆还在做手术,钟蓉蓉没有进去告别,她害怕影响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三个人进医疗室,分别把需要用的急救医疗设备都打包好带上刚出大门口,就看见一队过来接人的解放军。
为首的指挥官军服全湿,脸上都是污泥,一双眼眸因为参与救援一夜已经布满疲惫,看见卫生院出来的人时,他目光一滞:“嫂子?”
“石参谋。”江梨认出来人,下了台阶点头,“我们快走吧。”
石振山是接上级命令来卫生院护送医疗小组进入灾区,他没想到来的医生其中一个会是江梨。
想起还在东焦公社参与救援指挥的程景川,石振山伸手接过江梨背着的救援袋,“嫂子,风大站我们后边。”
江梨看着石振山背后的大包,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背。”
来接人的解放军小队足有十人,其中有三个是军区医院的军医。聂韵语也在其中,她身着绿色的解放军服,手臂上有一块绑着红十字的袖章。
她神情凝重:“小梨,你让他们拿,风太大了,不增加重量出不去。”
江梨这才发现,解放军身上竟然都背着半人高的包袱,她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把包递出去。
然后,她在后边帮着石振山托着背包,想帮他减轻一点重量。
石振山紧紧扯着背包的袋子,满是泥沙的脸上一双眸子褪去了疲惫极亮:“嫂子不必心疼我,把你们送进灾区,确保受伤灾民的存活率是眼下最重要的。”
江梨点了头:“好。”
聂韵语给三人一人分发了个红色袖章,指了指胳膊上的红十字架,“都戴上,进灾区后,百姓比较容易分辨我们。”
江梨接过袖章,将小别针扣进布料,确定戴好后点头:“谢谢。”
风真的太大了,不断有树枝被吹断。
众人刚走出卫生院,离开能遮风的树林,下一秒一股风吹来差点就把江梨人给掀跑,钟蓉蓉揽着她的胳膊,低垂着头一手抬起挡着风。
解放军人手一块木板做护盾,以包围圈的形式把医生给围在中间。
众人就是这么一步步的往前挺进着。
此时,东焦公社。
山间又传来一道轰隆隆沉闷的地底闷响,像惊雷闷在岩层里翻滚。
程景川一直守在现场,闻声觉得不对,眸色一沉,立即带着还在挖掘被埋民众的小队撤退。
还没几分钟,原本站着人的山腰泥土骤然松动,整块坡面往下塌陷。
劫后余生,还来不及休整,抢救小组又重新抄着铁锹进去挖土。
文明远来给程景川送消息,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他皱了皱眉:“覆线、低压线路已经拉好,避难所已经搭好供电。”
程景川皱眉:“断电线的位置拉好警界了吗?”
台风吹断的电线全部垂在积水、淤泥里,怕漏电电到群众和战士,程景川到达灾区第一时间,已经先派人拉隔离,禁止村民靠近断落电线。
“放心吧,已经派人守在那边。”文明远看着被泥石流淹没的大半房屋,伸手抹掉泪花,“底下还有多少人?”
程景川想到刚刚在废墟下听见到一片片孱弱呼救声,脸色沉重,“预估还有上百人被埋。”
东焦公社红星大队背靠山脉,人口也相对密集。
山体滑坡的时候,大多数人还在梦乡中,根本没有机会往外边跑。
现在只希望大多数人能够有掩体护着,这样就能帮他们争取多一点的抢救时间。
气氛压抑的厉害,全场只有齐齐挥动铁锹的声音。
话音刚落,就有人从泥堆中挖出来一个满身泥污的小女孩,大喊:“救出来一个,还有气!”
好消息一出,全场振奋。
“快,担架在哪?送医疗队去!让她们先救这个!”
文明远也心下一松,重新燃起希望:“刚刚电报小组接到石振山的消息,他们已经接到了医疗队往这边赶。”
文明远欲言又止:“嫂子……”
文明远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在想程景川如果知道江梨也会到现场,以他在乎江梨的程度,会不会马上送人回去。
可不用多说。
下一瞬。
程景川目光一扫,已然望见那抹身影。少女提着医疗箱裤脚沾满泥泞,秀发被雨水和污泥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脸侧。
狂风骤雨中,少女右臂戴着医疗救护袖章,毅然站在了满目疮痍的救灾现场。
江梨也看见了程景川,可情况紧急,面对需要立刻抢救的伤者,她只能压下所有关心的话语,匆忙之间回了一次头,这次,她清晰的看见男人动了动的嘴皮。
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多了也没有。
程景川甚至不惊讶她会出现在灾区现场。
同样的话,江梨也回了他一句,看见男人的沉眸闪过的一点涟漪。
她就知道,程景川听懂了。
这一刻,他们是彼此的爱人,更是同一片战场的战友。
江梨快速进了医疗小队的帐篷,里边都是伤者,现场只有两个医生手忙脚乱,她迅速放下医疗箱,让后边的担架进来。
担架上的是个小姑娘,看着只有几岁的样子,满脸都是泥巴,一双眼睛都是惊恐,整个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她立刻全面检查小姑娘身体的情况,然后和钟蓉蓉配合着给她的断腿进行处理。
聂韵语看到外边还有不少挖出来的伤员,急死了,安排队友留在帐篷:“张坚,帐篷里边交给你,我去现场。”
滑坡被埋伤员,很多都是内伤、挤压伤,埋在废墟泥土里,刚挖出来看着好像还能喘气,但很可能早已内脏破裂,有内出血。
一旦乱搬动,就更容易加重脊椎、胸腔损伤。
聂韵语就是看到这一点,临时调整策略。
必须要有医生在现场指挥,尽可能的确保伤者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救治。
张坚不同意:“不行太危险了,山体随时有可能会二次坍塌,要去也是我去,哪里能让你们女同志去冒险。”
聂韵语皱眉:“我是队长!”
张坚反驳:“主任就担心你临时变卦,给了我更高规格的管理权,你得听我的!”
张坚就是不同意,不管是私心还是其他,他都不想看见聂韵语出事。如果要上前线,那他宁愿是他自己!
江梨已经处理完进来的小女孩,抬眸看向聂韵语,“你去,这里交给我。”
一句话落下。
聂韵语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带着队友背着医疗箱奔赴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