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梨脸……难得热了。
她很想努力淡定下来, 当医生的时候戒骄戒躁惯了,就连生死这种大事都不能让她慌神半分。
可眼前……真的好尴尬啊,她脚趾都要抠出一室三厅了。
周围都是戏谑的目光。
江梨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到程景川身边, 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 清了清嗓子说:“你先跟我进来。”
这话落下, 原本喧闹的大厅再度静下来,空气诡一样的寂静。
然后在所有新兵诡异又惊悚的目光中。
往日那个严酷冷厉连孟司令的命令都敢顶撞的团长, 竟真的没有半分犹豫, 长腿一伸,人就站了起来。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号令的动他们家团长?
刚开始起哄的新兵连连长震惊到一只手吊着绷带, 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乖乖,这还是我们团长吗?”
“我当时也是你这个表情。”一旁横着手在配合包扎的黄剑峰见有人和他一样, 总算爽了,仰头大笑:“我看啊,以后团长也是个耙耳朵,任他在团里多厉害, 到嫂子跟前, 都得低下头来。”
“咱们嫂子真是够厉害的,这才刚处对象呢,就把团长给收拾的服服帖帖……哎痛痛痛!!”
话还未落, 原本一脸看好戏的黄剑锋就沦为了痛苦, 手臂刚上完药的伤口猛的传来钻心的疼痛。
黄剑峰抬起头, 望着面无表情的女护士,讨好笑了笑:“同志,能不能轻点。我嫂子还是你们卫生院的医生呢,这左右算起来, 我们还是亲戚呢。”
“都是自己人,能不能手下留点情啊?”
钟蓉蓉板着脸快速给绷带收了尾,冷哼:“谁和你是亲戚?少乱攀关系。”
“打了结婚证再来耀武扬威,没有就闭嘴。你们团长可还没转正呢。”
说完,钟蓉蓉又是冷哼一声,端着铁盆上放着的药,气呼呼转身就走。
什么人嘛,闹这么多人上医院,以后万一小梨姐和程团长掰了,这事传出去,小梨姐还要不要嫁人。
黄剑峰被喷了一脸,只能摸了摸鼻子。
团长在军区可是出了名的一表人才,要军功有军功,要长相有长相,不是挺好吗?怎么……好像嫂子的娘家人,不太乐意啊?
这边。
程景川一步一步跟在江梨的后边,因为左肩受了伤不能动弹,他只能尽量按着,目光紧紧锁着前边的人。
自从正式确定关系,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对象,心底想念的紧。
可还在外边,程景川也不好表现的太急躁,只能一路垂目盯着少女那一截露出的白皙脖颈,细软的发丝轻软地缠绕在上面,绒绒的,看得人喉间发紧,莫名生出一股想轻轻舔咬一口的念头。
直到程景川在病床坐下,江梨还是一直不说话。
他有点着急忍了忍,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拉住她白得晃眼的手腕,掌心一合,将软嫩的手心重重包住,声音低哑:“怪我呢?”
江梨感受到那又厚又暖的温度,心底起了坏心思,忍住想笑的冲动,故意板着脸:“怪你什么。”
担心江梨是真的生气,程景川冷硬的脸松动,露出了几分可怜的意味:“是石振山大嘴巴拉个人就讲,我已经说过他了。你要不愿意,我回头立刻下命令,让他们日后不准再闹腾你。”
言下之意,这事并不怪他。
江梨要生气,得去找石振山生气,他们得一致对外。
看着程景川目露乞求,只盼着江梨能和他多说说话的可怜份上。
江梨没忍住,噗嗤笑了:“你这个团长也太蛮横了,管天管地还能管住其他人的嘴啊?”
说着,江梨就悄悄用力将手从沉重的力道中抽出,程景川还想去握,却只能触碰到空气。
程景川收回手,糟心的很:“谁让他们惹你不高兴,早知道我就提前下命令。”
这才刚和对象见面呢,就惹她不开心了。
“都是一群小王八蛋,等他们以后找对象,我也得好好笑话他们,尤其是石振山。”
还在处理事发现场的石振山:???
石振山:行行行,你清高。是谁当初说要全军区的人都知道处对象消息的?
江梨去柜子端了一些瓶瓶罐罐过来,还有缝合用的针线,把药盘子在床头柜放下,“你们怎么回事呢?怎么这么多人都受伤了?”
在她看来,军区的人伤几个还说的过去,可外边的……能有几十号人了吧?
程景川想起海域的那一片烂摊子,眉宇也紧锁起来,“这段时间新兵开始上艇训练基础操作,把艇给撞翻了。”
想起维修护卫艇的经费,程景川的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因为是团级规模训练,人数较多,有上百号人,分批下海。
这群新兵都是去年十二月份入的伍,体能训练了大半年,也到了要出海实操的阶段,这回是第二次,没想到却闹出这么个事。
护卫艇侧翻的时候,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原本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他们出海的时候都会带上随行军医。可那种场面一个军医哪够用,离军区又远,两艘护卫艇又都翻了。
恰好训练的海域离卫生院近,程景川就带着人先过来这边。
江梨听完,两只眼睛跟着瞪起来,弯腰拿起一瓶药先打开:“这么危险啊?没有人失踪吧?”
大海广阔又深渊,船侧翻的时候无声无息沉掉几个昏迷的人,还真是说不准的事。
“没有。”程景川第一时间就在清点人数,整整齐齐的没少一个,“就是年纪都小,吓破了胆,还要明远去单独谈话安抚。”
能不年纪小吗?
眼下社会出路少,城镇青年不参军就要下乡,农村青年则视参军为鲤鱼跃龙门。
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参军,部队规定的是年满十八岁才可以报名,可不少人为了能验上,都偷偷更改了户口年龄。
新兵连十五六岁的兵,多得是。
忽然清软的声音打断了程景川的思绪。
“你先把衣服脱了。”
江梨转过身来,稍稍催促,“快一点。”
程景川身形微顿:“什么?”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解衣的习惯,就算往日负伤,也只肯让军医剪开伤口处的布料。
这一点,几乎整个军区的人都知晓,算是他的底线。
程景川觉得为难,又觉得好笑,抬眸沉沉锁住她,声线低哑带笑:“就这么想我?不然等打了结婚证,在家天天脱给你看?”
江梨的耳朵让话一下给烫热了,没好气戳了戳他的胸肌,嗯,硬邦邦的搓不动,白皙纤细的手指被杵弯了,只能放下:“想什么呢?我得看看你的伤。”
程景川被戳的痒痒的,抓住她的手捏了捏,沉笑:“怕吓到你。”
别说江梨,就连钟瑜当时看到肩膀被开了口的程景川,都吓得够呛,着急忙慌的把人摁进诊室,好不容易消毒清创止了血,在等待观察伤口,准备针线缝合伤口的过程,被程景川拒绝了。
他觉得缝合时间过长,只要伤口不继续出血就行,外边伤员多,就让钟瑜先去处理其他人。
“快脱掉。”江梨催促。
程景川只能抬手将军服褪下,阳光穿过窗棂,斜斜落在他冷硬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上身线条紧实利落,肌理不张扬却力道十足,腹肌匀称流畅,每一寸都透着常年训练的硬朗,静立着便自带沉敛的张力。
这,这身材也太好了吧。
江梨脸一热,连忙移开视线,稍稍冷静了两秒,再回眸,原先羞涩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
程景川稍稍有点失望。
“你坐过来一点。”江梨抬手招呼,等程景川配合转身,她这才彻底看清楚伤口,下意识抽了一口气。
一条狰狞的伤口自左肩肩胛骨下缘斜斜劈开,一直贯穿到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足有半臂长。
“这是怎么伤的?”江梨看到这么狰狞恐怖的伤,手指轻颤,很快又稳了下来。
程景川早已习惯,只是沉声:“螺旋桨。”
江梨心疼的厉害,她抬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泪水憋回去:“这得多疼……”
程景川望着女孩那双清透的眼瞳红得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浅淡的粉,心瞬间揪紧,疼得厉害,忙低声哄道:“真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起码,没有他现在的心疼。
“傻子才不疼。”江梨憋着泪硬是没落下来,好不容易才平缓情绪,她仔细观察伤口,确认没有渗血和坏死的组织,才拿针线缝开始缝合。
这时,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怯生生的少年音。
“团,团长,我想进来看看你。”
江梨望向程景川,动作停了一下,“让进吗?”
程景川目光望向紧闭的门,沉声:“进来。”
病房的门被打开,一个长相明显稚嫩的士兵走了进来,他吓得瑟瑟发抖,在看见程景川肩膀上的狰狞时,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痛哭出声。
那道伤离脊椎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
程团的一辈子就全毁了。
“团……团长,你重重罚我吧。我不知道,明明……平时训练的时候都不晕的。”
陈平厚闯了这么大的祸,早就吓坏了。
尤其看到平日一起的战友都受了伤,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却在团长的保护下毫发无伤,一颗心惶恐至极。
他的大脑开始一遍遍回忆起当时的事发的情形。
上艇后,陈平厚刚进驾驶室摸上摇杆,人就开始发晕,他的双耳发鸣,外边的动静就好像全数被屏蔽开,然后他不知道怎么的,再次清醒过来,艇就已经被撞出去。
现场都是落水声,旁边的郭铁军想立马帮忙稳住都不行,然后就是船体侧翻,陈平厚掉下去后就被被水流卷向船尾,还在快速旋转的螺旋桨对准了他。
陈平厚以为自己死定了。
是程团跳下来,救了他。
陈平厚到现在都记得程团挡在他面前,然后将他往前推,再然后,他转身看见程团紧皱的眉头,紧跟着原本湛蓝的海水就染上了红色。
那么痛啊,可程团就硬是没哼一声,上岸后,他还快速的组织救援,确保没有任何人落水失踪。
陈平厚哽咽:“我只是个没用的新兵蛋子,你可是团长啊,性命宝贵,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
陈平厚一直以来都听说,10团的新兵营是最残酷的,因为他们有个最冷酷严厉、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当天规定的训练没有完成,永远不许停下。
可就是这个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却毫不犹豫救了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程景川看着吓破胆的陈平厚,沉了眸,他没有说太多,只是问:“陈平厚,我记得你之前入伍时曾说过家中只剩个瘸腿老娘。”
“家中将你完好无缺的交给国家,托付给我。作为你们的团长,我自然要保证我的每一个兵都能有安然无恙回家的那一天。”
没有人能在部队待上一辈子,大部分的人都将会有面临退伍转业的那天。
程景川一直记得入新兵营时,他去迎接的那一张张稚气的朝气蓬勃,带着对部队无数憧憬渴望的脸。
他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陈平厚久久愣在原地,一双眼睛通红。
刚入新兵营时,陈平厚曾经告诉过战友,母亲腿脚不方便,而他又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所以每月发放的工资,他就会将钱全部打回家。
那可是新兵营啊,足足有几百号人,陈平厚就像是一只蚂蚁,扔下去就马上能被洪潮吞噬,死了都无任何人会发现。
可偏偏,程团看到了他,也记住了他。
不,应该是程团记住了新兵营,记住了团部里的每一个兵。
程景川抬手压了压陈平厚的肩膀,沉声:“救你怎么是浪费,你是你家中老娘唯一的一束光,比任何人和事都重要。”
“没受伤就回部队,今天批准你暂停所有训练,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陈平厚还在擦泪水。
程景川沉沉喝了一声:“还不快去!”
陈平厚这才带着愧疚离开。
程景川望着那道背影,一时失神。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决然离家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后来。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回一个盖着白布冰冷的骨灰盒,那是他终于回家的大哥。
他太懂,失去亲人的那种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