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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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薇以为出现了幻听。

真的有病, 怎么可能……

王薇就是医生,早些年王贵四闹腾的时候,她还没被调来白沙岛,看到父亲天天嚷着难受, 她的心自然也不好受。可……跑了个无数医院, 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所有检查数据都告诉她, 父亲的身体很正常。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才疏学浅,厚着脸皮求助了数位领导与恩师。

可他们看完那叠毫无异常的报告单, 无一例外沉下脸。

“王薇, 你父亲不懂事,你身为医生还能不清楚?”

老师更是意味深长的叹气:“我不是说你父亲没病, 他这是典型的神经官能症,是癔症。你想清楚, 诊断证明上该怎么写。”

说好听是癔症,不好听就是精神病。

虽然说家属癔症并不会影响王薇的事业,但如果出现重要的工作,领导会酌情考虑王薇家庭不稳定的因素, 要特意将人留院以防照顾病发的家人。

这么一来, 王薇的未来就彻底毁了。

可终究纸包不住火,王贵四还是拖了事业后腿。

王薇不是没有怨恨过,尤其在看到一些不如她的医生只是因为得到了外出任务的机会, 就得到了晋升, 多少个深夜, 她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王薇以为江梨是出于同情父亲的心理被洗了脑,所以才顺着说有病。

她眼神疲惫,露出苦笑:“小同志,你别听我父亲乱说, 这些病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我带他做过心电图,根本没有问题,检查很正常。你……别陪着他胡闹了。”

江梨无奈摇头:“有些病,西医检查不出来。”

一句话出来,全场倒吸冷气。

现代医学快速发展,甚至能借助仪器直接看到身体内部,不必中医光是把脉靠谱?

“同志,你这话未免也太狂妄。”又是一句冷冷的嘲讽。

对于空降家属院平白无故占去一间房,尤其还是人人都羡慕的小楼房的人,这位营长的媳妇也是相当看不惯。

“中医之所以被逐渐淘汰,还不是因为观念老旧,连精密的仪器都检查不出来,你说有病就有病,真以为自己是神了。”

话音刚落。

王贵四就眼神不对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珠迸射出惊恐一屁股坐在地上,肉眼可见的发着抖。

家属院的人早就见怪不怪。

“看吧,又装上了,这次啊,我看又得装三个小时。”

“不止吧,上回都有四个小时。”

“你掐表看看,我们也陪他演演。”

风言风语一阵接一阵。

只是大家瞅着情况好像越发不对起来。

王贵四整个人都像是发了疯一般,拼命的撕扯衣物,还大喊着胸闷,不断的翻着白眼。

这还是头次见王贵四发作的这么厉害。

围观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王薇着急去搀扶,“爸!”

纵使王薇是医生,尝试过急救手段后依旧无用,急的手足无措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别着急。”江梨快速打开银针包上前,将抽动的王贵四衣服扯开,找准穴位在胸膛扎下几针,不忘安抚慌乱的王薇:“会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

原本激动情绪癫狂的王贵四,竟然真的渐渐平稳下来。

神情渐渐清醒。

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闺女的胳膊,“薇薇,爸爸要是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听到了吗?”

王薇见父亲临死都还记挂自己,没忍住哭声:“爸,对不起。”

“傻孩子,不怪你。”王贵四喘着粗气说,“是我这病太怪了。”

说着,王贵四才看向江梨,“谢谢你,我病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这么快就缓解。”

眼见为实,纵使再不相信,王薇也相信自己父亲是真的得了病,不然哪回发病没个三两钟头。

“江……江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梨收好银针:“这个病被你们西医诊为癔症,在中医却不叫这么个名,叫奔豚气。发作时,会有一股气,像一只小猪从小肚子突然往上冲,一路冲到心口、胸口、喉咙口。随着年月的积累,发作的濒死感会越发严重。”

“对,对!就是这个症状,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王贵四眼热泛泪花,这么多年,终于有医生看懂了他这个病,他竖了个大拇指,“您可真是神医啊。”

“过誉了。”江梨继续说:“老先生的脉沉、微、紧,重按始得,正气大亏,寒邪久踞,尺脉极弱气机郁结应有二十余年。”

王薇借了张邻居晒太阳的椅,扶起王贵四坐下,想到父亲真的病了多年却没有查出来就内疚的不行。

亏她还自谏是医生。

“爸,你还记得这个情况多久了吗?”

王贵四见女儿总算相信,也愿意好好说,目露回忆:“那还是二十年前,你还记得吧,你四牛叔和我走一块被雷生生劈死,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得了这个病。”

竟……真的得了二十年!

家属院的人一下躁动起来。

连军区医院都查不出来的病,新来的江医生却给治好了。

“神了。”

“这真的是神医啊。”

“原来这不是癔症啊,叫奔豚气,我得赶紧发电报叫我家小姑子也去找中医看看。”

“徐家的,你小姑子也是这个病?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过?”

徐家的不大好意思:“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癔症,自家有精神病哪好意思往外说。”

一片惊叹之中,刘珍梅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慌。

她抱着木盆,下意识想悄悄退走,可刚一转身,就撞进一道冷厉的目光里。

冯保就站在她身后,身后还跟着一队战士。

“冯…… 冯政委。” 刘珍梅声音都在打颤。

冯保到底是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脸色一沉,周身瞬间便凝起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听说,你要举报我?”

刘珍梅吓得魂都快飞了,心底暗骂哪个多嘴的嚼舌根,脸上强挤出赔笑:“我就是…… 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就完了。”

冯保一早刚组织完营级以上干部读报学习,板凳还没坐热,就被教导员急报,说江梨在家属院被人刁难。他一刻没耽误,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若不是他担心小梨刚来家属院受委屈,私下托人多照看几分,她被人欺负到头上,他都被蒙在鼓里。

他冷哼一声:“开玩笑?是你在大院宣扬江家是渔霸吧?”

刘珍梅想起从外打探的消息一横心,之前的怯懦一扫而空,梗着脖子喊:“是,我又没说错。他们江家在岛上就是渔霸,这事整个白沙岛的人都知道!”

“冯政委,你可是老政委了,非要包庇这么一个臭老九,我不同意。”说着,刘珍梅更是猛地一挥手,想煽动众人,“全家属院的人也不能同意!你们说是不是!”

家属院的人顷刻鸦雀无声。

周改凤看了眼周围,主动站了出来,只是她稍微聪明点,话说的比较委婉:“冯政委,刘大姐话是难听了点,但确实是这么个理。”

“您和司令总说我们是纪律部队,吃穿住行都来自老百姓。江家是资本家,从前干的都是欺压百姓的事,但真让这么个坏分子住进来,以后外头的老百姓该怎么看部队?”

“不论您看重江同志什么,总不能让整个家属院,整个军区跟着冒险吧?”

一番话,字字都在指责冯保假公济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冯保雷霆大怒。

冯保非但没怒,反而从随身的公文包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递给身旁的李指导:‘李指导,你把这些证明给大家看看 。”

他知道如果不解释清楚,日后江梨在家属院还是会受到排挤,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事。

李指导诶了声,马上把纸张分发给就近的两人看。

家属院有个人在小学当老师,认字,她望着大家好奇的目光,拿了一张念了出来。

“今收到海岛商户江秉文先生捐赠抗战物资一批,明细如下:西药(盘尼西林、磺胺类药品等)共计壹佰贰拾瓶,医用纱布伍拾卷,消毒酒精叁拾斤;粮食(大米、面粉)共计贰佰斤,咸菜、干菜壹佰斤。

时值抗战艰难之际,物资匮乏,江秉文先生心系前线战士,主动捐出家中储备及商行物资,不计个人得失,为我军救治伤员、保障后勤提供了重要支持,其爱国情怀、义举可嘉。此物资已全部接收,用于我海岛驻军抗战所需,特立本证明,铭记其功,以表谢意。”

老师念完,愣住:“这……这是江家的捐赠证明?”

冯保点头:“没错。”

他又找了一张给老师,指了指上面的字,“你念念这段。”

老师接过:“民国三十四年,抗战中后期,海上封锁加剧,江老先生冒着更大风险,通过秘密渠道,将海外购买的飞机、大炮拆解成零部件转运至沿海抗日驻军,助力抗战士气,期间因遇日军盘查,差点命丧当场。”

这……这是真正的为国为民的一位老先生啊!

大家看完捐赠证明,全部一言不发,多数人想起当年还泛红了眼眶。

国家遭逢国难,多少人食不果腹,又有多少人死在枪林弹雨下。

这种危机时刻,江家还能冒着被枪杀的风险也要挺身而出,这哪里还是渔霸?

看着平静下来的众人。

冯保也才缓缓道来,把为什么会安排江梨进家属院,也给了一个正面的交代。

说道最后,冯保捂着胸,难过叹气:“我为国家冲锋陷阵大半辈子,老了身体也垮了,你们要是认为我不值得用私人医生,那就让我和江梨同志都搬出去吧。”

家属院的人心全部咯噔一跳,想起先前刘珍梅煽动的话,一个个怒目而视。

严金娣赶紧怒瞪一眼刘珍梅:“冯政委,你可千万不能说这些话。您的身体是为谁垮的,还不是为了老百姓。江梨同志不仅是您的救命恩人,更是我们全院的救命恩人。以后谁敢再说小江医生的是非,咱们都不答应!”

周改凤缩在人群涨的满面通红,如今这个形势,她可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刘珍梅也没想到里头竟还有这么一茬,叫苦连天。

她哪能想到江家曾经捐赠过那么多物资,江梨还能是冯政委的救命恩人!

寻常人救了首长,哪个不是满世界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

偏偏江梨一个字也不吭,害她好惨啊!

刘珍梅强颜欢笑:“冯……冯政委,我,我就是嘴笨,我这就去和江医生道歉。”

谁想,她人还没走到江梨面前,就被士兵给拦了回来。

冯保怒极反笑:“不必了,听说你四处给人送礼为的就是想分套房,这一点严重影响了家属院的内部团结。现在,你就回家收拾行李,家属院容不下你。”

刘珍梅机关算尽一场空,身子一软,木盆哐啷摔在地上。

她惶恐摇头:“冯政委,你听我解释……”

可冯保哪里还愿意听,直接挥挥手。

撒泼的刘珍梅就被人架着快速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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