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是个体力活, 送走亲爱的同事们,江梨已经快累瘫,感觉手和脚都已经软成了面泥,只想往地上淌。
看着回家属院遥遥无期的路。
江梨就想叹气。
好累啊。
在现代用惯了交通工具, 来这个年代是真的不适应, 尤其搬到家属院, 从街上回去又多了近十五分钟的脚程。
还好,吃过饭, 她就让江嘉运先带着小满回去, 不然俩小孩要跟着她一块等到这个时候。
就在江梨晃神的时候,旁边落下一道沉稳的声音。
“上来, 我带你回去。”
江梨抬眸,对上程景川沉稳的目光。
她这才留意到, 程景川不知何时已骑了辆自行车过来,此刻正单腿支地,长腿稳稳踩在地面上。
“哪借的?”江梨两眼发光,绕着自行车看了两圈, 当看到上边熟悉的标志更为羡慕, “还是凤凰牌。”
(*^▽^*)是她目前最想要的交通工具没错了。
想起夹在日记本中的自行车票,江梨暗暗下决心,自己一定也要尽快买辆回来。
她算是彻底懂, 为什么这个年代的家家户户都梦想买辆自行车。
实在是路太远了啊。┭┮﹏┭┮
“战友的。”程景川勾起唇角, 目光往后一扫, “快上来。”
江梨这才抓着他腰间的布料,侧着坐上后座,等轮子动起来,她张开手闭目感受着风, 一阵风吹起了裙摆。
吓得江梨赶紧睁眼抬手裙子,一手拽了拽程景川的衬衫:“慢点,风大。”
程景川果然听话的慢了下来,眼眸盛笑:“行,我慢点。”
俊男靓女的组合,一下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角落此时正猫着三人,郭铁军扒拉着墙边往外瞅,当彻底看清楚自行车后座的女同志样貌时,两眼鼓圆:“乖乖,感情老程从前不动凡心是因为没碰上仙女。”
石振山气笑:“这好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鸣惊人。”
文明远在旁叉着眼,得意不已:“我说了,江梨妹子就是成分差点,但人重情重义,是不是天上有地上无。”
“你们就说我吹没吹牛。”
昨夜,听说程景川有了合眼缘的女同志,文明远足足被郭铁军和石振山两人盘问到后半夜,害得他一早起来就顶着两大黑眼圈。
他把江梨妹子的事一说,这两人非说他吹牛。
石振山和郭铁军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也没想到这世上,真有长得好还重情重义的女同志,没看见江梨以前,都一致认为是文明远从哪本话本上摘下来的桥段。
不然人又长得好,又有学历,在首都还有好的前程,凭什么主动到海岛这种穷地方吃苦?
“没吹行了吧。”石振山直起腰,“你别说成分这事,哥几个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老程就肯定更不在乎。”
之前团里有个各项成绩都非常优异的兵,家里落了难,被打成了□□,上头下命令让退伍,还是程景川顶着压力一直把人留到现在。
“反正事要真成,这嫂子我认。”
“不过。”石振山话题一转,揽住文明远的肩膀,嘿嘿笑:“自行车我弄来的,租了我两块钱,总得给报销报销。”
文明远还能不懂石振山,一巴掌将人推开,“好你个石振山,我又没让你借自行车,在这惦记我的钱是吧,找景川去。”
“不是你提前让我找辆自行车过来?我就找你。”石振山眼疾手快从文明远口袋抽走了烟,“抵了啊。”
文明远抬手就要抢回来,奈何石振山速度更快,得了烟立刻塞进胸前口袋护的严严实实。
文明远气急败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自行车是你堂弟的,他就在二团,要什么钱!”
另一边。
何琳也和朋友从供销社出来,忽然朋友咦了一声,拽了拽何琳的胳膊:“快看,那是不是程团长?”
何琳攒了很久的布票,终于买上心心念念的‘的确良’心情正好着,跟着看过去,一眼就看到自行车上的两人,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
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眼眶转瞬就委屈的通红。
朋友也意识到这点,小心翼翼的看向何琳:“你……约程团长,他还是没消息吗?”
何琳心高气傲惯了,忍下泪意,昂着头故作轻松:“谁约他了,眼睛这么瞎,我压根看不上。”
话虽这么说,何琳仍旧像是吃了苦柠檬,又酸又苦的水不断往喉咙翻涌,眼泪水还不听话的一直往上窜。
一开始是姑姑,有江梨在,姑姑直接就忽略她,甚至连日日的关心都落下了。
现在又轮到了程景川。
何琳偷偷抹掉泪水。
她就说,她讨厌江梨是有理由的。
-
夜色已晚,家属院灯火通明。
江梨告别程景川,轻手轻脚将小院的门关上,堂屋还有盏暖黄的灯没有熄灭,她会心一笑。
知道是江嘉运特意留的,然后她一一打开房间门,总算找到两小孩的身影。
主卧,江嘉运找了个矮凳子趴在床边,少年的侧脸被打下一片倒影,已经安然入睡,伸出去的手还紧紧握着被窝里酣然入睡的小满。
她蹑手蹑脚进去,轻轻推醒江嘉运,小声:“回自己的房间睡吧。”
江嘉运睡眼朦胧的点了点头。
江梨这才去厨房烧开水洗漱,等疲乏渐渐褪去,她才开始翻看留在桌上的礼物。
钟蓉蓉送的是一盒上海雪花膏。
章鸿福送的是一套崭新的银针……
翻看了许多,总算翻到后边的,文明远送的是口琴,至于程景川……
江梨拆开,发现是一支精致的钢笔,还有个印着‘守岛卫国立功光荣’的军用搪瓷缸。
灯光下,钢笔笔身锃亮,上边印着一小排金色的字:一等功纪念。
竟然全是程景川的立功纪念品。
江梨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赶紧把礼物收好,锁进柜里,打算找时间还给程景川。
她深知对于军人而言,立功纪念品是多么的弥足珍贵。那不是一支普通的钢笔,而是一名军人以命相搏、浸透血汗的荣誉。
整理好一切,江梨总算躺到了床上,旁边是一颗小脸蛋热的像红苹果的小满,显然睡的非常舒服。
感受到身下不再是冰冷梆硬的铁板,江梨也跟着舒服的叹了口气,拉掉台灯,渐渐陷入沉睡。
翌日。
江梨起的稍稍晚了点,等睁开眼,连日的雨天总算换来了一次晴,阳光透过椰林照进房间,打下金色的树影。
她撑着半边身子起来,这才发现旁边床空荡荡的。
江梨激灵一下,瞬间清醒,赶紧起床找人:“小满。”
推开门,发现江小满就坐在餐桌旁,梳洗的干干净净,柔软的秀发也被编成了两个精致的小麻花辫,小萝卜腿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江梨松了口气,看着桌上的蒸熟的红薯还有冲泡好的两杯麦乳精,她俯下身给小满肉嘟嘟的小脸印下香香:“哥哥呢?”
江小满被养白了肥嘟嘟的脸上沾满红薯,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歪了歪头,“哥哥说他去上学啦,还让姐姐记得吃早餐。”
“哦。”江梨也坐下拿起红薯,伸手摸了摸江小满的辫子,好奇,“头发也是哥哥扎的吗?”
“嗯!”江小满先是重重点头,又重重摇头,“哥哥梳好久,扯断了好多头发,但是不丑。”
这也是江小满同意江嘉运梳头发的原因。
“如果还是像便便,我才不要呢。”
“哈哈。”
奶声奶气的吐槽,引发江梨大笑。
吃完早餐,江梨就去清理柜子,发现还有船屋带来的鱼,又烧起柴火炖了一个汤。
等炖好,她先安排小满喝了一碗,剩下的大半都放进了保温饭盒,准备提到军区医院去看望桂香婶和平叔。
“姐姐,等等。”江小满从椅上一骨碌滑下来,等走到江梨身边,她主动将早已拿好的粉色小帽往脑袋上一盖,牵起江梨的手,黑溜溜的眼珠满是坚韧,“走,粗发,去看桂香婶!”
两人走出家属院,江梨和一些见过的面孔礼貌的笑了笑,原本以为也会得上两句寒暄,谁想那些人却好像看到洪水猛兽般快速散去。
江梨不太懂,明明昨天送糖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好像不认识一样。
也就在这时。
筒子楼区忽然传来一声嚎叫。
“我要死了,真的要死!麻烦哪位同志行行好,去喊我家妮儿过来。”
江梨牵着小满过去一看,就见筒子楼前边,一老人坐在地上难受的哭天抢地。
周围站了一群人,传来阵阵嘲笑。
“得了,王贵四,这病再装下去自己都要相信了。”
“你来家属院多少年,就叫唤多少年,每次喊着要死,哪次真死成了?”
“你是有病,我看是疯病,也就你女儿女婿还能忍受,换我家的早就被赶回了乡下。”
刘珍梅也在其中,她刚去水井那边洗完衣服,怀里正抱着一大木盆,见到老人也嗤笑:“王贵四,不是我说你,实在寂寞就找个老伴呗,一天到晚抓着孩子折腾什么。”
刘珍梅的话一落,旁边就有不少人附和。
大家都觉得王贵四是装病,毕竟人看起来健健康康的,也能吃能睡,哪有半分重病的样子?无非就是,前几年老婆去世,他一个人寂寞孤单,这才装出病想要引起女儿女婿的重视。
刘珍梅继续取笑:“你要真想找老伴,就好好和王医生说,我看她啊,肯定会同意你。”
王贵四浑身冒着冷汗,出气费力,费劲的站起来想要去扯刘珍梅:“你,你胡说!”
吓得刘珍梅连连倒退两步,还以为王贵四想动手,“你个疯子!平时看你疯的不轻,我才让着你!我呸,你别以为我真怕你,再往前一步,我和你不客气!”
见王贵四真停下来,刘珍梅得瑟的厉害,更是挺起胸膛主动往前走两步趾高气昂:“来啊!有本事你就来!别以为我怕你!”
“你来之前调查的政审,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谁不知道你在乡下的时候思想有问题,爱装病逃避劳动,什么病!我呸!我看就是犯的躲懒病!”
王贵四气的发抖,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还真不敢拿刘珍梅怎么办。
江梨牵着小满,想要进人群正不知道怎么办时,严金娣正好在旁边,她知道江梨的医生身份,明白她想去看看。
“小江医生,要是想进去,你妹妹可以交给我。”严金娣笑的和蔼可亲,她怕江梨不放心,忙解释,“我们之前见过的,你昨日还给了我糖,我院子就在你下边。”
江梨记得这位婶子,再者这是军区家属院,她不怕人贩子。
但带着小满,她害怕进去会受到冲撞,就先蹲下来征询了小满的意见。
小满看了看那位气呼呼的老爷爷,收回视线点头:“姐姐,你去吧,小满会在边上等你。”
江梨摸了摸小满的脑袋:“那姐姐先去看看情况,你有任何需求,都要第一时间喊姐姐哦。”
得到小满的同意,江梨才放心把人交给严金娣。
刘珍梅还想说些难听话,被一道声音打断。
“你说他装病有证据?”
刘珍梅一扭头就瞅见那张狐媚子的脸蛋,嘿了一声:“我当谁呢,这不是渔霸的女儿嘛!”
声音嚷的全家属院都听的见。
江梨这回总算懂,为什么今天院里的人看她目光奇奇怪怪,原来罪魁祸首在这。
“再说一次,我家不是渔霸,没有干过迫害百姓的事。如果真有,我也住不进这家属院。”
江梨遇到这种事多了,心情反而淡定了许多,默不作声又将矛头对准刘珍梅,“倒是你,污蔑我的目是什么。你明知道我是冯政委的私人医生,也清楚我住进来是名正言顺。我看啊,你摆明了就是质疑上方的决策,想要搞内部分裂!”
内部分裂!
帽子一扣下来,刘珍梅的脸瞬间沦为惨白,她移开目光艰难的说:“谁……谁污蔑你,肯定是你给了冯政委什么好处,才能让他把你放进家属院换一套房!”
刘珍梅老早就眼馋新建的院落,左右在儿子耳边吹风,就是想要从老旧的屋子搬出去,为此,她还偷偷找了不少人送礼。
可最后,新建的房子不仅没有她家一份,还派了其中一栋最气派豪华的给外人。
刘珍梅气的晚上睡不着,天天想着怎么才能把江梨赶走,好让自己家住进去。
“哦,你这意思是指我贿赂了冯政委,所以才能住进家属院是吧?”江梨语气淡淡。
“哼。”刘珍梅得意反笑,“这可是你承认的。”
江梨点头:“那行,你赶紧去把冯政委举报了,看看上头能不能查出什么,好把我赶出去。”
刘珍梅一想到冯政委的身份,心底又不由打抖。
她心底也清楚,就算老政委真要找关系塞人,能关她什么事?她儿子都在人手底讨生活,可偏偏嘴巴上就是不肯放过人,“举报就举报!谁怕谁!”
江梨没空和这种蛮不讲理的人纠缠,直接进了人群。
王贵四已经难受地捂着心脏又在地上坐下:“同志,你能不能给我妮儿带个话?我是真的病了,要死了,让她回来看看我。”
王贵四是北方河城人,讲话透着一股浓浓的口音。
江梨先是拍了拍王贵四的胸膛,帮他顺顺气,见他稍微好点才给他掐脉:“老先生,先不着急,呼吸先试着放平缓,你跟着我来。”
好半会,在江梨带头的操作下,王贵四恐慌急促的呼吸才跟着慢慢平复下来。
刘珍梅见状冷哼:“两个人都装模作样,一个假装医术高明,一个假装得了重病。”
江梨回头,冷冷的看着。
刘珍梅话噎在嗓子里,后怕的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人群里有个人看不下去,说:“江医生,你日理万机,就别管王老伯了,他女儿就在军区医院当医生,要真是有什么病,这么些年早就查出来了。”
“是啊。”另一个人也接话,“军区医院的设备是白沙岛最好的了,连那里面都查不出来,还能有什么病。小江医生,你还是快点去忙你的。”
江梨来不及说话,人群又跑进来个神情慌张的人。
女的四十多岁,还穿着白大褂,进来后目光就四处搜寻,赶紧去扶地上的人。
“爸,你怎么又下楼了。”王薇眼睛噙着泪,先是将人上下扫了一圈,见没有受伤的地方才敢松手,“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两个要顾的病人,为了请假出来挨了好一顿骂。”
人群隐隐传来叹息声,都觉得王薇可惜了,明明在军区医院的资历还可以,偏偏因为王贵四的缘故,这么多年都是个普通医生,次次晋升都没有她的份。
王贵四头次看见女儿眼泪,手足无措:“我……我就是不舒服,不……不信,你问旁边这位小同志。”
王薇被父亲折腾这么多年,今天是终于绷不住了,她快速低头擦了擦泪才抬头看向江梨,见对方年龄小又是个生面孔,以为是谁家来的亲戚。
“不好意思,老爷子给你添了麻烦。”
江梨摇了摇头:“不麻烦的。”
王薇见对方没有被纠缠的不耐烦,心底也松了气:“我爸……他其实没事,可能就是精神压力太大总臆想自己有病。”
说着,王薇就从口袋拿出一张粮票递出去,“谢谢你对他的关心,这里没事,请你中午去食堂吃顿饭吧。”
王贵四神里神经这么多年,家属院的人早就受够了他,早两年发神经时还有人帮忙看着,如今已经再也没人理会。
所以,王薇对愿意给出关心的江梨很是感激。
见这一幕,人群里又有人说话。
“王薇啊,你爸总这个样子也不行。毕竟家属院也不止你们住,我看,要不就送回乡下去。”
说话的人是三团一营长的媳妇,她和其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暗暗下定决心。
不行,今天非得把这个神经病给赶出家属院。
不然留这么个精神病在,有一天伤到孩子怎么办?
刘珍梅一脚步又窜出来,在江梨身上撒不出气,她就要撒在王贵四身上,扯着嗓子喊。
“对!送回乡下去!放这么个精神病在院里对谁家都是个威胁,万一发病分分钟可以拿菜刀砍人!”
“王薇,这么多年大家伙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王贵四没病装病,不是神经病是什么,这种人放在院里就是个定时炸弹!”
眼看王薇愧疚的腰越来越低,低垂下的手被人轻轻推了回来。
江梨将粮票推了回去,抬眸看向家属院的人:“谁说没病装病?王贵四不仅有病,病的还不轻。”
王薇怔住,猛地抬头。
语气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