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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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这就保住胎了?

外边等着的人都错愕起来, 她们看着失神落魄的宋华,再看看提着药箱明显年岁更小的江梨。

经验丰富的宋医生使了无数法子都无济于事。

结果,卫生院来的名不经传小医生,不到一刻钟就保下了孩子?

要知道, 那卫生院里头除了钟榆是正儿八经的医生, 其他都是滥竽充数的蹩脚医生啊。

宋华脸色恍惚。

明明上一刻钟, 她还在逼孟卫国打胎。

怎么一眨眼……孩子就被保了下来?

何彩英开始送到医院,整个人痛苦的不行, 可眼下, 不仅气息平稳、气色好转,还有力气喝水。

宋华清楚。

这是已经脱离危险, 胎儿情况已然稳定。

就在人要被推进病房时,宋华急忙出声:“等等!”

孟卫国不满, 皱眉:“怎么回事?”

妻儿脱离危险,这一刻孟卫国放下所有不安,久经战场的凌人气势再度散发,冰冷的寒意让宋华不禁打了个抖。

“卫国, 暂时先不能去病房。这医生你不熟悉, 我也不认识,她说治好就治好了?万一彩英进病房大出血怎么办?”

宋华的话语多少让人不舒服。

何彩英不愿意幺儿的救命恩人寒心,不愿意去:“宋医生, 我身体真的已经没有问题。小江医生很有能力, 当初我自己都不知道怀孕, 就是小江医生看出来的,如果没有小江医生,我孩子早就已经保不住。”

“彩英。”宋华勉强笑了笑,“这是军区医院, 出任何问题我都需要负责,还是得谨慎些。”

何彩英一股气堵在心底,气的的厉害。

现在就是出事要负责。

怎么要做刮宫手术的时候不说?

她孩子明明能救下来!

要不是庸医这个词出来回影响军区内部团结,何彩英真的像好好骂一顿。

争执下,孟卫国望向提要药箱的人:“江医生,你认为还有无必要再检查?”

宋华眼底的不服气显而易见,好在何彩英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江梨望向宋华:“胎反正我已经保了下来,检查你想做就做,这是你们的医院,我没有意见。”

宋华重新带上口罩,带着人去了检查部门。

手术室很快被清空。

细碎的光点洒下,女孩穿着白大褂,长发就随便在脑后绑了个发揪,年岁瞧着很小,一个人进了军区医院,面对军医面对孟卫国这个司令卻没有一点惧意。

江梨放下药箱,左手插在大褂的衣兜,找了个地方坐下。

孟卫国沉声问:“多大了?”

江梨回:“十九。”

“十九?”孟卫国眸光一震,放从前,十九岁还没大学毕业。

江梨却已经只身一人来到白沙岛,还当上了卫生院的医生。

连号称医疗设备先进的军区医院都保不住的幺儿,江梨却能保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境,是个能成大事的。

开始彩英暗示想要去江家送鸡蛋。

孟卫国心底异常担忧。

江家成份敏感,若让人发现大作文章可能会影响到军区稳定。

可他清楚自家媳妇的性子,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情,就必须要做到。

何彩英到了岛上这么些年,因为司令夫人的身份,一直不能和家属院的军嫂真正打成一片,平日除了在学校教书,放了假除了带着心思想要上门攀关系的军嫂,没有一个真正朋友,江梨是个例外。

媳妇果然有看人的眼光。

孟卫国沉声说:“江同志,非常感谢这次的出手相助。你不清楚,这一胎如果保不住,对彩英意味着什么。”

“彩英曾有一弟弟,年幼时因她照看不周阴差阳错掉进了池塘淹死。如果幺儿也这么死在腹中,彩英这辈子都会走不出来,她一定会怨恨责怪自己。”

孟卫国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说句心底话这个就算保不住,也不会多难受。

可何彩英会难受,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何彩英才渐渐没将幼弟的死担在肩上。

孟卫国不想再看见何彩英重蹈覆辙。

江梨这才明白,为什么何彩英已经有三个娃,还是是高龄产妇,还要坚持要保下孩子。

想了想,她还是将何彩英的情况说出,“何大姐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她生了三个孩子,第一次生娃的时候是不是有过大出血?”

孟卫国惊讶,他没想到江梨竟然连这也能看出来,点了头:“当年彩英还没随军,生保家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后面好险才抢回一条命。”

江梨:“那就没错了,大出血后,何大姐的身子就已经亏空见了底,一直没有补回来。”

孟卫国不解:“没补回来?这就奇怪了。彩英来军区以后,我总想着弄些好东西给她吃,怎么会没补回来?”

江梨解释:“如果要补,当年大出血就要及时调理补进,等亏空多年再去刻意补,也没正规的调理的药方,当然就补不进。”

孟卫国皱起眉:“如果还调理不好,彩英会发生什么?”

江梨迟疑了下:“难产。”

孟卫国听到难产两个字心就慌的厉害,当年何彩英难产大出血,医院的电话打到军区,他手软的连话筒都拿不稳。

相对比流产,明显难产更加凶险。

“那就不要了,我去和他们说。”

孟卫国抬脚就要往检查室走。

江梨:“如果流产,以她现在身体的情况也会大出血,你们止不住的。”

孟卫国的脚硬生生停了下来:“江同志,你说该怎么保住她们母子二人?”

江梨抬眸:“我留在这,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早在宋华非要送人去做检查时,她就已经离开。

孟卫国绷紧的弦总算松下:“江同志,请不要将这事告诉彩英。”

何彩英是六年级的班主任,教学压力大,如果得知以后会难产的事,想必心底压力会更大。

江梨答应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检查总算结束。

宋华看着报告单,神情异常复杂。

所有的检查都表明,何彩英的胎儿都已经安全。

这……这怎么可能?

中医不是旧物糟粕么?宋华曾见过号称神医的中医往药材里头掺西药粉,怎么关键上比西医作用还要大?

等何彩英被安排进病房。

江梨提着药箱跟进,见宋华神情复杂的挡在门口:“麻烦让一让。”

何彩英也在病床上喊:“妹子,你快进来。”

宋华见病房内孟卫国煮了碗红糖鸡蛋在给何彩英喂,心就好像被一根根针扎似的难受的紧,匆忙出了病房。

她发现保不下胎的时候,心底其实舒了口气。

何彩英实在太过幸福,她和孟卫国生了三个孩子,从来没受过苦难的折磨,让她掉个孩子怎么了?

可是这种阴暗的想法,宋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干部病房是个单人间,蓝色的布帘盖着窗户桌上放着一瓶花。

何彩英喝着红糖糖水,见江梨进来,连忙将剥了壳的鸡蛋塞给她,“大妹子,我这事害你受了大累,快吃个鸡蛋补补。”

江梨没接鸡蛋,眉眼弯着又握上何彩英的腕脉:“彩英姐,你刚刚才保下孩子得多吃点有营养的,平时没事不要干太重的活,扫地拖地这事能不干就不干。”

何彩英收起鸡蛋,为难起来:“不干活怎么行,我们家孩子淘气,天天都得收拾。”

“你担心这做什么。”孟卫国舀了勺红糖水喂过去,“生下幺儿前,家里活都我干。”

何彩英不赞同,白了他一眼:“你军务不是忙?”

孟卫国又舀了勺,“这不是你怀了幺儿?”

“就说你不会心疼人,还得我怀孩子你才知道搭把手。”

孟卫国不认同:“哪找的理?从前三孩子的功课谁在看?”

“好了好,说不过你。”

江梨瞧着恩爱的夫妻也没有多留,她给何彩英诊好脉,写了调理的药方单交给孟卫国:“药里头的熟地黄要先浸泡三小时熬煮才能出药效,一日两顿,先喝两个星期,喝完去卫生院找我复诊。”

孟卫国仔细把药方单收好:“江同志,这回真是麻烦你了,诊金。”

江梨打断:“诊金送到医院。”

江梨是从医院出来的,诊金要入公账,再者这个年头私收诊金违法,她不想让人捉到任何把柄。

孟卫国身居高位多年,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刻却罕见地怔了一瞬。

这么小的女同志不仅医术手段高明,还如此分得清大是大非。

若换做旁人救了司令的夫人,早就张口等着要好处,江梨却没有任何暗示的举动,非但没有暗示,甚至连诊金都不私收。

孟卫国目光如炬,沉沉落在江梨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掂量出眼前这人究竟几分真心。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江同志,孟家欠你一条命。以后不论你需要什么,只要不违背原则,我都尽力办。”

站在旁边的警卫员狠狠一个激灵,不敢相信的看向孟司令。

孟司令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从来不偏袒任何一人,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见孟司令给过个人承诺?

江医生是头一个。

-

卫生院刚刚吃过晚饭,几人都聚在院门口。

钟蓉蓉带着小满坐在台阶上,拿着勺子要喂饭。

小满看着递过来的勺子,晃了晃脑袋,小揪揪跟着也晃起来:“不要,不要,小满要寄几吃饭。”

说着,小满肉呼呼弓成C字刑的身子直了起来,“小满长大啦,还有手手,小满可以寄几吃。”

小满的奶声奶气成功逗笑了几人。

钟蓉蓉状似失望的大叹气,把碗给了小满:“唉,蓉蓉姐好难过哦,想要喂小满吃饭,小满不要。姐姐想要被喂饭都没人喂呢。”

小满在医院呆了一天,已经和医院的人混的滚瓜烂熟,钟蓉蓉总会抓着空荡去逗逗小满。

小满很喜欢钟蓉蓉,听见难过,两双肉呼呼的手重重放下碗,把放在旁侧画着年华娃娃的小铁罐拿起来摇了摇,短短的手指紧紧扒着小盖子用力一揭,从里抓出两颗糖,犹豫了下,把其中一颗椰子糖放了回去。

小满圆溜溜的眼珠明显升起了不舍的情绪,快速把糖放在钟蓉蓉的手心,强忍不舍扭头:“不难过,吃糖糖,开开心。”

大家都看小满抱了一天的铁罐,也没见小满揭开盖,现在才知道是糖。

钟蓉蓉盯着糖纸上画着的白兔,瞪大眼睛大呼:“大白兔!小满也太大方了吧,我从前一年还不知能不能吃上一颗。”

小满仔细盖好铁罐盖,贴着身侧放,扭腰抱起碗拿着长长的筷子,圆溜溜的眼睛望向眼巴巴的看着她的几个大人,好脾气的说:“小满没有糖了哟。”

其实还有糖啦。

但是鸽鸽说,姐姐买的糖果都很贵,吃一颗少一颗。

蓉姐姐对她好,还要给她喂饭,她也是看在蓉蓉姐姐难过的份上才给的糖,小满寄几都舍不得吃呢。

想到这点,小满小脸异常严肃,认真教训钟蓉蓉:“吃了糖,不许再难过过,费糖。”

哈哈哈哈。

卫生院又是一大阵笑声。

林念春要去抢钟蓉蓉的糖:“不像话,小孩的糖也要。”

钟蓉蓉身姿矫健,一个侧闪站了起来躲过了林同志的强盗手,转身吐舌头:“略略略,小满喜欢我才送我糖,你有本事也让她喜欢你啊。”

林念春气的紧,钟蓉蓉跑的快追又追不上,扭头一看,小满已经坐在台阶上乖乖的握着长筷子扒饭。

岛上不少三岁小孩还要喂饭,有些连筷子都不会拿,小满卻已经拿筷子吃了很好。

林念春眼眶一酸:“江家孩子养的真好,就是小满妈妈去的太早了。”

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可不就是么?

三岁的孩子就已经这么懂事。

江梨才十九岁,肩上就已经要担起两弟妹这么重的单子,她可怎么活哟。

章鸿福站台阶上正抽旱烟提神,见小满在吃饭,他停下把旱烟枪在墙上敲了敲,灭了烟叹息:“都是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说完,章鸿福又问:“钟院长,这军区医院摆的什么鸿门宴,小梨这都去了多久,怎么还没见回?”

钟榆目光也紧紧盯着路口,盯了许久还没见到该出现的吉普车,烦恼:“我哪知道,小江医生就说去救人,你说说军区医疗设备先进,医生都比我们这多好几个,要她去救什么人。”

钟榆怀疑军区医院是打听到江梨解毒汤药得事,找个理由将人哐过去,想无痛骗药方。

就说军区医院那边几百年不登一次门,平日没事还老爱喊他们过去说教,能憋什么好事。

想骗药方不给钱,他们在想屁吃!

等江同志回来,他可得提前教教她怎么套钱出来!

正说着呢。

高大威猛的吉普车就摇摇晃晃踩着坑开了进来,车身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江梨提药箱下了车。

章鸿福眼睛一亮:“小梨,事怎么样?”

江梨见大家都在等她,尤其看见小满碗一放就扑过来,眉眼弯了弯:“办好了,人没有危险。”

钟榆疑惑:“真是救人?”

“嗯,滑胎了,打了好多西药针都没用。”江梨先把药箱放回诊室,几个人跟在后边问。

钟榆没想到真是救人,觉得稀奇,跟在后边追问:“救的谁啊?”

江梨不太清楚孟卫国的职务,看向警卫员。

警卫员递出诊金:“是我们的司令员夫人。”

司令员夫人!!!

那可是块大肥肉!

钟榆眼睛猛得睁大,接过诊金将警卫员从头至脚盯了一遍,他压根没想到江梨救的人来头会有这么大,激动道:“你们军区要不要能解蛇毒的药方?我看你们常年四季也没少被咬,回去告诉孟司令,价格可不便宜啊,你们回去打完申请得带着钱来。”

警卫员:???

啥蛇毒?

等等,解蛇毒可以不用血清了?!!

*

因孟司令的交代,吉普车在卫生院接到人直接就回了港口。

军绿色吉普碾过晒盐场旁的石子路,车厢在盐垛间颠簸着,车窗框住一片粼粼波光——远处渔船正扯着满帆归航,桅杆上晾着的渔网还在滴水。不少经过的人扛着锄头都好奇观望着,黄桂香自然也在里头。

他们大队位置靠海,离驻守的军区很近,平常有个军用卡车经过也不稀奇。稀奇就稀奇在,这辆军车的车牌一瞅就少见,瞧着样式还是个大首长的车。

黄桂香扛着锄头戴着草帽,脖上横挂了条毛巾,瞅着吉普越开越远嘀咕:“这破天荒的,领导得车怎么开了出来?”

苗翠兰和旁人在八卦:“瞅见没,车后头坐了个年轻的女同志。我侄子就在部队里当兵,他说过,凡是在部队能当上领导的,就没一个年轻人,全都要靠资历和军功一步步爬上去。那女同志这么年轻,搞不好就是某位首长的破鞋。”

这人也唏嘘:“不会吧?不过领导找破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红星公社的书记不也找了个,把自家老黄脸婆丢在家,他倒好天天在公社浓情蜜意。”

“可不就是,呸,都怪这些不正经的仗着年轻就勾引其他家得男人。要我说啊,都没好下场。”苗翠兰吐了唾沫。

黄桂香越听越不入耳:“苗翠兰,没凭没据的事也被你说的有鼻子有眼,哪只眼睛看见车上坐着女同志?我怎么没看见?你看见了?”

刚开始和苗翠兰嚼耳根的人摇摇头:“没……我没看见。”

“嘚见没,人没看见。”黄桂香冷笑,“我也没看见,不知道苗翠兰这眼睛怎么的,一天天别人看不见的事都得让她看见。”

苗翠兰平时就爱嚼东家长西家短,被这么一段阴阳,脸上青白交加:“你没看见是你瞎,我一双眼睛瞅得明明白白,那军车后座就是坐了个年轻的女同志,只不过四个轮跑的太快,没瞅清楚。”

一行人转了个弯。

苗翠兰看见早已绝尘而去的吉普车,此时已经稳稳当当停在了港口,车上下来容貌绝丽的女同志一转身,不是江梨是谁?

苗翠兰也没想到,这车上的人是江梨,可表面上还是不服输,硬气的说:“就说车后头坐了个女同志。黄桂香,你仔细认认,这不就是前两天给你送香煎鲅鱼的江梨?我就说……”

砰的一声。

黄桂香扛着锄头转身,只听见苗翠兰惨叫一声,众人看去,只见苗翠兰捂着被锄头砸出的鼻血,指缝流了一手。

黄桂香其实就是故意的,还特意加重了力道。

可外人看不出来啊,只以为是苗翠兰不小心撞了上来。

苗翠兰气的浑身发抖,鞋子一脱就想和黄桂香打架,好歹被其他人拦了下来。

旁人说:“行了,桂香也不是故意的,道个歉就完事了。”

“凭什么道歉,谁让她离我锄头那么近,活该。”黄桂香压根不打算道歉,放下锄头又凉凉说:“再说了,要我道歉,她刚刚不知道车上坐的谁,就乱编排人,是不是更应该道歉?”

苗翠兰气的半死:“讲讲的事,我干什么道歉!”

黄桂香脸色冷了下来,“小梨现在可是卫生院的医生,她能坐首长的车回来,保不准就是她救了人首长一命。苗翠兰,你再敢乱嚼舌根,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苗翠兰平时在大队就泼辣惯了,狗来了都能骂上两句,可就是不敢和黄桂香动真的。

因为黄桂香是真的会动手。

“黄桂香!”苗翠兰面红耳赤厉叫,就好像心事完全被人戳中,“谁知道江梨怎么进的医院!严奉干那么久医生,他都没进,凭什么江梨一来岛上就能进去!”

苗翠兰原本想借个话头,让大家都往不好的方面猜猜。

谁知。

严奉刚干完工回来,听见苗翠兰的话吓一大跳,赶紧放下锄头:“大家别误会,我就是跟着其他队上的人去省城上了两天赤脚医生的课,平时在农田劳作,万一有个受伤的情况,我能及时给大家包扎,至于进卫生院……哪够格啊。”

黄桂香紧握着锄头,忍着想要撕烂苗翠兰嘴的冲动:“嘴巴这么臭,我看你们家菜田长不起来,就是你把粪水都喝咯!”

苗翠兰没想到帮着严奉说话,竟然还被拆了台,又被骂嘴脏,一口气被堵着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气的只能干瞪眼。

她们家菜田不长,是因为她懒!哪里是因为她喝什么粪水!

黄桂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毁了江梨的名声:“我听小梨说过,她从小就跟着北城的爷爷学医,能耐大着,哪是一般的赤脚大夫就能比得上?你们那天没看见,人可是钟院长亲自请的,能让钟院长亲自弯腰感谢的人,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再有,这辆车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突然有个人说:“那辆军车,我好像见过一次,有回车上下来的人,那些士兵都叫他司令。”

司令!

这还了得,那可是军区最大的官!

苗翠兰脸色一白,锄头不小心哐当一声砸沙土里,砸出了个大坑。

她甚至不再捂着流血的鼻子,任由鲜血糊了一脸。

乖乖。

江梨竟然有这么大能耐,能让司令的车亲自送回来?

她后怕的赶紧抬眼打量一眼四周,生怕自己刚刚的那番胡诌话,传进了江梨耳朵。

-

江梨牵着小满下了车,等大个的吉普车驶离,她才望见不远处围起来一团人,收回目光,牵着小满上了船,眉眼弯起:“走咯,我们到家啦。”

厚重的船屋随着踩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江嘉运刚从屋内出来,拿着块锯好的木板,他放学已经好几个小时,回来就挑着水桶去队上的水井打水,过程中,裤脚被水桶溅出来的水打湿,就全部卷起来,露出两只干瘦笔直的腿。

因今早在学校打架的事,江嘉运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目光对上江梨,又匆匆瞥开往地上搜寻着:“吃过饭没?”

“小满在卫生院吃过,我还没。”江梨拍拍小满,让小满进去玩,跟着江嘉运在甲板靠边的位置停下,这才明白拿块木板要做什么。

甲板有好几处木板翘了起来,有一处甚至直接断裂,只剩下半截锯齿的木板连在甲床上。

江嘉运把锯好的木板放在空缺的地方,隔远看了看,木板有色差,断了的那块漆着红漆,拼了半块还湿漉漉的原木,怎么看怎么滑稽。

江梨想问难道不觉得丑吗?

江嘉运却好像不觉得,木板放好位置就从裤兜掏出几枚螺丝钉,挥着大砖头砰砰砰的砸个大响,装好断裂的木板,接下来又把几块翘起来的修补好。

“之前的那块木头呢?”

江嘉运认真捶着钉子,握着砖头的手已经被力度震红,没抬头:“被风吹走了。”

江梨诧异,眨了眨眼:“被风?啊?木板这么重也能吹走?”

话音刚落,一阵大风夹杂着暖意吹来,江梨拿着的木板差点就被风带走。

江梨:……

好吧,这风再大点,吹木板算什么,吹她都不是问题。

海风将江嘉运头发吹起,衣裳灌风猎猎作响,抬起头。

少年的眸底隐隐藏着担忧。

“海上的风已经越来越大。”

海岛已经步入四月尾,进入五月海风会越来越大,六七八月台风会接连登录海岛,到那个时候,船屋不能再住人,如果遇见特大台风,搞不好船屋还会被大风卷入海底。

岛上的居民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提前防灾害。

江嘉运小心翼翼看向江梨,想要问她是不是要走,要回首都,毕竟台风太可怕,前几年那场特大台风死了好多人,其中还有他的父亲。

江梨哪里能看不懂小孩的眼神,她拿着砖头将剩下两块的木板钉紧,钉好后,起身拍拍手:“走,我做饭去。”

晚饭吃的简单。

丁队长送的海螺已经养的非常干净,江梨把桶里的海水倒掉,海螺捞起来煮熟,喊上江嘉运一起把肉挑出来,去掉内脏留下能吃的肉又原封不动的塞回海螺壳。

小满不懂,蹲在旁边支着下巴:“姐姐,为森么肉肉挑出来又要塞回去哇?”

江梨把装好肉的海螺码在碟子上,上辈子她喜欢吃螺肉,就研究了很多吃法,海螺凉拌后好吃又开胃。

江梨冲小满眨了眨眼睛:“等下你就知道啦!”

“嗯嗯!”小满起身,小小的身子提着水桶往屋内冲,放好后又拖着个比人还高的扫帚出来。

船屋后边的小甲板上全是处理出来的内脏垃圾,腥臭无比,不少海鸥寻着味道来,围着垃圾打转。

小小的人儿拿着扫帚努力的扫,白嫩的小脸使着劲憋得通红,扫两下就扬起肉嘟嘟的小手驱赶海鸥,奶声奶气:“别瓷,不干净,会拉肚子!”

连接着甲板的小厨房已经烧上火。

江梨炒好两个菜,最后才放油下锅做凉拌海螺的码子,依次先加入葱姜蒜末,因着小满和嘉运吃不了太辣,辣椒只放了一点提提味。

等料汁做好后,直接把海螺倒锅里浸泡。

她从壁柜拿出两个碗,一大一小,还有个饭盒,大的装好海螺让烧火的江嘉运端出去,小的则放进菜篮。

最后,江梨又把饭盒装满,交给江嘉运,并把贺宜昌想要收学生的事说了一遍。

江嘉运得知贺宜昌愿意收他做学生,眉间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饭菜上了桌,江梨也把在努力扫地的小满抱了进来,海螺肉太有嚼劲,江梨为了让螺肉软烂,用锅煮了很久很久,挑了一颗让小满嗦。

小满嗦了后,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大:“好好次!姐姐我还要!”

凉拌海螺因着灯光泛着好看的光泽,香喷喷的味道更是令人食欲大动。

江嘉运也迫不及待夹了颗海螺一嗦,饱满的螺肉夹杂着调料的清香充斥口腔。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江梨:“真的好吃。”

江梨笑了起来,她做的菜,她能不知道好吃吗?

江嘉运没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碗的海螺,实在是太好吃了,他在海岛长大,当地人一般都看不太上海螺,因为难处理肉还少,顶多就是拿着炖个汤,还没见过海螺还能够凉拌着吃。

味道真绝,江嘉运恨不得连海螺碟都给舔干净!

倒是江小满吃了两三颗海螺,就捂着腮帮子,委委屈屈:“姐姐,我后牙疼。”

这是太有嚼劲,牙床给咬痛了。

好在小满在卫生院就已经吃过一大碗饭,她也不担心小满饿肚子,起身把小满抱下饭桌:“那就不吃啦,等小满再长大一点,姐姐再给小满做凉拌海螺好不好?”

小满捂着腮帮点点头:“姐姐做的海螺好吃,是牙牙不乖。”

江梨拿手帕给小满擦干净脸,心底暖的厉害。

谁家小朋友能给这么强的情绪价值,谁能?

江家的小孩真的一点也不难养啊。

吃完饭,江嘉运去医院送饭,江梨收拾完卫生拎着海螺牵着小满就去了桂香婶家。

船屋就在水上,空气黏腻潮湿,不开窗通风就回潮,开窗通风被子就一股咸腥味,铁皮床也好硬。

江梨连睡几天已经有些受不了,锤了锤腰:“桂香婶,你看我重新把老宅的房子捡起来,该去哪里找人手?”

她算过了,眼下人工不贵。

建完房,口袋还能剩下千多块,现在也还在上班每个月都有工资,钟院长说加上各种福利政策,一个月能有个四十块钱,已经完全足够她们三个人开销,用的省点还能存下不少。

黄桂香接过海螺,还没来得及夸海螺搞的好,就愣住:“想……想建房啊。”

黄桂香脸上升起难色,“也不知道队长拿着的指标还够不够,我记得大队今年统共就两指标,全派完咯。”

“指标?什么指标?”江梨懵住,她只知道买米买菜要用粮票,怎么建房也要有指标,不是自己的地想建就建?

“自己的地确实想建就能建,除了要钱,不还得要水泥砖头?”黄桂香知道江梨刚从省城过来,从前住的都是分配房不懂自建房的政策,慢慢解释,“眼下的水泥砖头都是定量的,上头下给公社的指标本就不多,还要分给各个大队,到头就更少。拿到指标,你才可以去购买水泥砖头,没有指标那可买不到嘞。”

江梨人都傻了。

不是,她钱都揣来了,说这个?

黄桂香从菜篮把海螺端出来,闻着喷香的海螺咽咽口水,这岛上能把海螺都做的这么色香味俱全的还有谁?

江梨就是头一个。

黄桂香不舍得移开视线,把海螺锁进壁橱,转身又从小房间拿出铁皮手电筒,开关推上去黄色的灯就这么照了出来。

“走,我带你去队长家走一趟。”

大队长余永福的家住的不远,离黄桂香只有十多分钟的脚程,两人带着小满一会就到了地。

“余队长,余队长在屋吗?”

漆黑的夜色中,堂屋的灯亮了起来,没多久吱呀一声,一个平头的男人叼着根烟披了件薄杉打开门,见到黄桂香带着个年轻的女同志过来,愣住,转身进屋。

“天天在屋,怎不在。”

“自从你选上队长,整天忙,我哪识得咯。”黄桂香提着一菜篮牛皮菜进了屋,放到桌上,“地里长得多,给你摘点送来,你们家没种吧?试试口味。”

现在家家户户都允许有少量自留地,种点菜不是什么稀奇事。

余永福目光看向江梨还有小满,叼着烟在堂屋主座坐下:“说吧,这么晚都要上来,找我作什么?”

黄桂香拉了拉江梨,笑呵呵道:“余队长,这是建华的亲女。”

江建华。

余永福愣住,望向江梨的脸久久未动,良久,他移开目光,惭愧说:“我知道。”

早在江梨上岛,他就收到了消息。

他和江建华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后来江家出了事,余永福被逼着和江家划清界限,自从不敢联系。

江晓晓拿走江家所有钱财北上,江家俩孩子眼看活不下去,他不能把人接回余家,就偷偷给江嘉运塞了一笔私房钱。

江嘉运是个懂事的,怕连累余家,这事谁都不知道。

黄桂香将事情说了一遍。

江梨眉眼弯了弯,笑容浅浅浮上来:“余伯伯,台风季眼瞅着要来,我家房子塌了要还是不重建,我和弟弟妹妹怕是没有地方住。”

余永福眉头紧锁,事情不太好办:“每年队上都有两个建房指标,今年的早已经投票出去。江家要建房最快也要明年。”

他没说的是,大队上还有两三户人家排队等指标。

大队上很多人建房子当年都是用的黄土充数,不够材料,大风一刮,屋子就摇摇欲坠,如今日子稍微好过些,哪个不是再等指标要够材料把房子建的更好?

江梨才回来没多久,加上家中没一个大人,论排队时间都不够那几户人家时间长,也没那几户得人心哪里能抢过。

黄桂香也懂这个理,她带江梨来就是想让余永福再想想办法:“余队长,我们当年谁家没个船屋?常年四季住着,潮湿不说,皮肤到处发痒,日子慢慢好过了,谁还住上头去。你就给想想办法。”

余永福狠狠吸一口烟:“明年,我明年想办法都一定给你指标。至于台风,你们别怕,政府每年都会安排防风救灾,我到时候一定把你们三姐弟安排好。”

妥了。

黄桂香等到这话,彻底放下心来。

江梨知道指标吃香,余永福给了担保肯定也是冒了风险,得知如果台风来临也会安排住的地方,虽然遗憾,但也明白已经是最好的法子。

再等等吧,等到明年,她就能带上小满和嘉运住上新房子。

江梨道了谢起身离开。

临出门,余永福喊住她,忍了半天咽下喉咙的酸涩:“囡囡,好好的带着弟弟妹妹,有困难就来找余伯伯。”

江梨嗯了声。

等走远,就听见余家传出争吵声,高昂的女声尖酸刻薄。

“余永福,刚刚黄桂香带来那女的是不是江家人?”

“我不是要你离他们远点?全部都是讨债鬼,被缠上你队长还要不要当!”

夜色下,黄桂香叹气:“余队长也挺难,他媳妇出了名的难缠。”

江梨若有所思。

余永福心怀愧疚,她不怪他,当年人人难以自保。

至少。

余永福现在还愿意承受骂名,开后门给江家留一个建房指标。

等江梨再回到港口,岸上围了一圈人,她们各个提着礼物七嘴八舌的。

被围在最中间的苗翠兰听见动静挎着篮子扭头,神情兴奋。

“哟,江医生您可算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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