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摇摇扇子, 目光发深,笑着道:“我有空我再去照顾姜小娘子的生意, 今儿这些客人,也有我的几分功劳吧,姜小娘子打算如何谢我呀?”
其他人似是习惯了林公子这副不着调的样子,这会儿吃饱喝足,一脸看热闹的神色。
姜然只当没听懂,她道:“下次客官过来,我请客官吃蛋。”
林公子一头雾水,“蛋?”
和蛋有什么关系。
姜然说道:“客官既识得我姜记米粉的招牌,那只卖一样粉,我怎敢挂这招牌呢。今儿我们头一回来这儿,来得匆忙我只备了两样汤, 但平日摆摊吃食种类挺多。各种汤粉拌粉、茶叶蛋煎蛋,有些大酒楼都没有的, 我这小摊子有。”
这说法几人倒是头一次听说, 向来都是大酒楼有的东西小摊子没有,可转念一想姜然说得也不错,哪家酒楼卖粉呢,的确没有。
林公子笑笑,“原来如此, 不知小娘子芳龄几何……”
赵大娘眉毛一竖, 道:“我侄女才十二,你吃粉就吃粉, 问这多作甚!”
她故意少说一岁,这人一来问东问西,扯这扯那, 笑得人恶寒,好生无礼。
林公子一噎,表情瞬间变得很古怪,他还以为支撑这样一个摊子,年岁会大些。
这……
真是罪过。
“误会,真是误会,叨扰叨扰,实在对不住。”林公子脸一红,赶紧走了。
还有别的客人,姜然要招待,倒是没太往心里去。
摊子有客人,却不及在汴河大街、曹门大街时多,还有一半空座呢,再看那个卖花鸟鱼虫的,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姜然有几分羡慕,不过她们刚来,小摊能这么多人,她已经很知足了。顺着这条街看去,便有摊位前却没什么客人的。
尤其在大相国寺非常火爆的茶水摊,在这儿生意平平,几乎没什么人。还有卖糖水的,人也不多。
别看姜然这儿人不多,但这些客人多是看林公子几人在这儿吃才来的,基本上每样都尝尝,还给赏钱,出手十分大方。
得空休息的时候她啃赵大娘给她做的锅盔,里面啥菜都给她放了,一个锅盔鼓鼓囊囊。
又有几个朝这边看了过来,也不知是看见摊子后面棚下有熟人,还是看见姜然在,过来温声询问,“小娘子,这儿卖的是什么?”
刘成梁乐呵呵道:“煎包子,我妹子卖汤,要不要进来尝尝。”
姜然把自己吃的锅盔给他们看,“这是锅盔夹菜,我卖的汤有两种,如果是吃锅盔夹菜,喝瓦罐汤较好,如果吃我大哥做的煎包子,喝鸭血粉丝汤最好了。”
这四人也是一同来的,落于后面的公子身形瘦削,似乎是不满意,他对同窗们说道:“小摊子未见得干净,我们去别处吧。”
刚才开口问的少年看了姜然两眼,他道:“这小娘子都敢自己吃,应该没什么事吧。”
姜然不强买强卖,来者皆是客,但得为自己辩驳几句,因为后面还有客人吃呢,“客官,干净的,你看我们的摊子。”
几人摊子每日都收拾,姜然的摊子是姜松擦的,不说锃光瓦亮,也是干干净净。
少年眼睛一亮,“我还没吃过这种,闻着挺香,你们要不要尝尝?不好吃一会儿再去饭馆好了,如何?”
姜然亲眼看见站在最后那个瘦削书生听到其他几人说在这儿吃,提了口气,眉头皱着,虽答应了,可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这人怎么回事?
姜然多留意几眼,暗自打量,这人看起来比别人窘迫,倒不是她有透视眼,能看见他钱袋子,而是说这人的气质。
刚刚也点头答应在这儿吃了,这会儿另外三个凑在一起商量吃什么,他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不过只是客人,姜然也没管,先给前头的几人点了汤,轮到他,姜然笑着问:“客官要吃点什么?”
这个人皱了皱眉,问姜然:“盘子里放的都是什么?”
姜然脸上依旧带笑,耐心解释,“是鸭血和鸭杂,鸭杂就是鸭肝鸭胗这些……喏,价目表上写了,每样单加一份五文钱,瓦罐汤里是皮蛋和肉饼,一罐汤十文。”
瘦削公子皱皱眉道:“我不吃这些奇怪的东西,可有别的。”
姜然摇摇头,“没了,汤就这两样。”
他从姜然摊前离开,去了刘成梁那儿,就买了只包子。
掏了钱之后,又看锅里包子,那么大一个就要四文钱,还得等,眉头皱得更深。
姜然瞧着像是拧上去的,往后瞥了两眼,见他坐下和同窗们道:“以前我在街上,买三个煎包子这么大的,一个只要五文,难不成摊子摆到国子监门口,价钱也便水涨船高了?还有鸭血鸭杂,你们可知这些都没人要的东西,竟也拿出来卖,加一份就要五文钱……这些摊贩,真是贪心太足。”
他还在说,从摊子到棚子,被他说得一无是处。
姜然转过头,跟他同来的几人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神色,几人是闻着味道来的,觉得不错才决定坐下吃,也问过各自意见。
如今都坐下了,瘦削的公子还一直说东西不好。
这种情况姜然以前也遇到过,约着一块儿出去吃饭,店都选好了,也问过意见,都没问题,结果到了说这个菜不好,那个菜不行,从头到尾都得挑一次,好好的心情都被毁了。
刘成梁着急想要解释,他这包子卖得虽贵,可味道却好,做法和以前的蒸包子更是不同,尝一尝就知道了,他刚要开口,姜然就朝他使了个眼色。
刘成梁闭上嘴,姜然过去道:“几位客官,可是不满意?”
旁边的客人投来目光,“这是谁家公子?”
“不知。”
“汤挺好喝的,怎么就是没人要的东西。”
一个少年忙道:“没,小娘子忙去吧。”
姜然没走,笑道:“客官,我们虽是小摊子,却也是明码标价,没有弄两个菜单更没有看人下菜碟,看衣着好、出手大方的就卖得贵。若遇见挑三拣四、事多的就卖得便宜。”
瘦削的那个神色一凛,道:“你是在指桑骂槐?”
姜然故作不懂,“指桑骂槐是什么意思?指着桑树骂槐树?公子,我可没说你挑三拣四。小摊子自然不敢跟大酒楼比,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但我也没见哪个大酒楼看不起小摊子,进了国子监是好,可进了国子监不能胡说八道呀。”
姜然可不止他们一桌是客人,还有三桌在吃东西。
和这人一同来的忙道:“周兄,你少说几句。”
“吃东西来的,少说几句。”
若真的不好,说几句也无妨,他们不怕事,可周兄都没点,却说这么多,的确是他们理亏。
周公子抿抿唇,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
姜然笑笑,道:“我可没说公子说错,街上包子的确五文一只,不过那是蒸的,我大哥的做法独一份,自然卖得贵一些。而食材不论贵贱,哪怕便宜的,也能做成珍馐美味。
我看你对街上包子价钱了如指掌,又知道寻常买鸭子要放鸭血,想来也是常混迹市井的。既然从市井走出来,又何故看不上我们这些摆摊的?还是说今儿就是不想来小摊吃,你想去大酒楼。”
周公子指着姜然,“你!”
姜然往后退了一步,佯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我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有道是旁观者清,你们四位同行,三人有商有量,偏这位周郎君挑三拣四,我想问问你们平日去酒楼饭馆,可会轮流宴请?”
她先道了歉,“多嘴说这些,实在对不住,这位周郎君,你买只包子,不想吃可以退的,你们三位可还要在这吃,东西还没做好,觉得不划算也是能退的。”
姜然说完,几人神色有异。
其中一人道:“不必退,小娘子,为我们煮粉吧,我们吃。”
姜然点了点头,若非这人连鸭子放不放血都知道,吃都没吃就挑这么多刺,她也不会说这些话。
万一真是个大户人家公子,平日食不厌精,她这么说岂不把人得罪干净了。
不过若真是,此时只会与她分辨东西不可能做得好吃,不会放任自己说那些。
姜然回去煮粉,几人都不再说话。
旁边的学生道:“我见过他,是周冲。”
这位周姓郎君姓周名冲,并非什么公子哥,却也不是普通人比得上的。
他两年前过了国子监补试,天资聪颖,功课确实好,但家境也确实贫寒。
他入学后很快便结识了其他三人,一块儿做功课,一块出门游玩,关系甚是不错。
正巧其他三人家世都不错,又知周冲囊中羞涩,为照顾周冲多是轮流宴请,每次轮到周冲时,为了顾全他的面子,都说下次有机会再说。
像潘楼那种地方,一顿饭就几两银子,他们三人知道就算让周冲回请,他也无能为力,自然就没人提过了。
今儿是一时兴起才来这吃,本来说好去酒楼的,其中一人瞧着姜然好看,而且有人来吃,尝尝就尝尝,也说了不好吃就去别处。
大鱼大肉吃多了,想吃些新奇的东西。价钱于他们而言自然是便宜,都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东西。
从前吃饭,周冲无能为力,如今便宜的,竟然半句没提回请,反而挑的摊子的不是。
归根结底,只是不想在这吃罢了。
还真是当局者迷,被姜然这么说,还有种拨云见日之感。三人没说话,只眼神对上时从对方眼中看见几分苦涩和无能为力。
周冲脸色不太好,他坐得很直,还穿着在国子监读书的衣裳,衣袖宽大,更显他身形单薄。
坐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家中还有事,今日就不吃了,先回去了。”
说完去刘成梁那儿,把点的包子给退了。
刘成梁扯扯嘴角,心道:“真没回请过呀,就是我、赵大娘和姜然,也是互相请吃锅盔、包子、吃粉的,姜然还时常给我们送饭,但每每送饭,我和赵大娘都过意不去,再带包子啥的让姜然拿回去吃。
虽然都不富裕,却没小气到这个地步。都到这个份上了,便是说今儿这一顿他请了又能如何?平日未曾少吃,当真叫人开了眼界。”
赵大娘也冲姜然挤挤眼睛,刚刚姓林的公子那一桌,其他几人一开始也是嫌摊子小,却只是点了没吃。
看来国子监的学生未见得都是好的,什么地方都有好有坏。
刘成梁揭开锅盖给包子翻面,都做了,就一个包子,他给那几人上上去了。
三人望着桌上的包子,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心情都不好,一会儿回去得了。
“随便吃些吧。”
一个尝了一口包子,再喝口汤,眼睛一亮,“不错。”
另外两个也动了筷子,几人吃着竟停不下来。跟大酒楼自然是比不得,不过这摊子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其中一人见其他客人加辣子,自己也去了。
这回喝汤更过瘾了,“再来二十个包子!”
而此时正巧一少年从国子监出来,走到前面街上,眼睛亮亮的,依依不舍地和同窗拜别,“我就不去了,终于放了假,阿娘阿爹还等着我呢。平日多谢你们照顾,我看到有卖包子的,想买几个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这个人在刘成梁那儿买了十几个包子,分两份装的。一份自己带走,剩下的送给了同窗。
学生们渐渐从国子监出,多大年岁的都有,还有小萝卜头和中萝卜头,这些都是有人接的。
有的好奇过来,多少都尝点,摊子后头总有人。
随着出国子监的人越来越少,姜然带来的五十多份粉丝汤、瓦罐汤也都卖完了,倒不是客人有多多,而是有几个每样要了一份,都想尝尝
刘成梁和赵大娘就忙碌许多,要现做,一个中午下来,三人还拿了不少赏钱。
旁边卖果脯的既好奇又羡慕,但也没舍得掏钱买一份尝尝。
他们慢慢收拾,前头卖花鸟一脸笑,把不剩太多东西的摊位一收,大摇大摆地走了。
赵大娘啧啧称奇,“这一天得赚多少钱呢?”
旁边卖果脯的道:“反正是赚得不少,不过也不容易。教一只鹦鹉学舌多难呐,得花好大的精力。而且也有窍门,一般人还真干不了这个。以前有抓麻雀布谷来卖的,根本没人买。”
他看赵大娘他们几个生意也很不错,吃食新鲜,有很多郎君过来吃,不过常看别人生意好,就生不出嫉妒之心了。
摊子收好,没一会儿姜松来接她,姜然戴上帽子,二人推车回家。
顺路在街上买了些炊饼、凉菜,姜松问:“累吗?”
姜然:“不累,我看还挺好卖的,都卖出去了。就是今儿人不算多,不过我们做的东西也不多。还有人问我在哪儿摆摊呢,估计下回来人就多些了。”
反正吃的没说不好吃的。
都识字,不用怎么介绍,就是人杂。
人多就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今日遇见周公子之流,但以前也遇见过冯秀贞刘父那样的。
本来姜然想过会有人挑剔,结果就姓周的一个挑三拣四。
以前摆摊刘成梁那儿可少有一下子买十几个包子吃的,当然也有现在的包子有些小的来的人多一起点的缘故。
赵大娘的锅盔夹菜好多人这个也想尝那个也想尝,生意不错。
他们都拿了赏钱。
波折是有,可大体顺利,下个月还来!
姜然回家就数了钱,铜板有八百多个,还有三块碎银子,其中一个大一点是一两,那林公子给的,剩下两个是客人留下的赏钱,总共六块,三个人一人拿了两个,差不多有五钱重。
本来姜然也想把一两银子分了,但赵大娘刘成梁硬是没要,二人觉得是姜然想法子弄来的生意,那林公子就是从姜然手里买的。
不算这钱二人赚的也不少,总之这一行收获颇丰。比想象中好太多,赵大娘原本听姜然说那些话,都不抱期望了。
收摊的时候刘成梁还说,有些人不住国子监,中午就出去吃,在国子监留宿的也会趁机溜出来。
算上赏钱,若能到这儿卖,兴许比在别处赚得多。
不过赏钱不能保证日日都有,再说他们还要开铺子,留住老顾客才是正事。小摊子,有钱人不会日日吃。
这边离得也远,不如汴河大街方便?
等晚上去曹门大街,宁掌柜过来吃粉,顺便催催皮蛋,然后便是其他客人催下个月套餐。
“姜小娘子,这都月底了,总该让我们知道了吧。”
今儿都往外卖了,看客人反应也是好吃的,的确能告诉他们了。
姜然说道:“价目表上还没写,下月的两个套餐不会过季。”
有人道:“两样!”
“两样又是新吃食吗!”
姜然点点头,一一回答,“拌粉和瓦罐汤的是卖不成了嘛,就换一样顶上,再上一样新的。一样是三个煎包一碗鸭血粉丝汤,煎包单卖一个是四文,粉丝汤十五文一碗,单点加在一起二十七文,但买套餐吃是二十五文,月初五日不管是直接买来吃还是买木牌都是二十四文,木牌依旧五十个。”
有人失望道:“没有鸡汤米粉吗!”
姜然摇摇头,同样是炖汤,骨汤时间最短,也就半个多时辰,鸭架汤要一个多时辰,鸡汤得三个时辰。
她道:“另一样是锅盔夹菜,菜可以任选一样,配了瓦罐汤,单点二十四文,套餐平日卖二十二,月初五日再便宜一文。”
赵大娘加的菜都是五文一份,放肉的份量就少一些,便宜的份量就大些,端看自己选什么。
这里面就没有粉了,不过瓦罐汤也好喝,配着锅盔吃不错。拌粉如今只剩个山芋泥拌粉和猪油拌粉,价钱都便宜。
她改了方子,单卖就挺好卖的,就暂且不加套餐里了。
等把酸汤鱼汤粉上上,姜然打算试试豌杂拌粉。
不知是个山芋泥混着还是单独卖,到时再说吧。
姜然这套餐一回比一回贵,如今最便宜的就是水煮肉片汤粉,月初买才十八文。
客人们也听出来了,有人和周围人道:“这又贵了,也没鸡汤米粉。”
周围人点点头。
价钱是涨了,不过摊子吃食的口味一向不错,得等月初看看套餐值不值再说。
大部分人期待,嫌贵的不过还有水煮肉片汤粉,买那个也不错。
这样摊子有三样套餐,以前也是三样,不过刘大哥拌粉和皮蛋茄子拌粉,差不太多,算两样也行。
有个年岁大的,瘪瘪嘴:“这还得再等一天呐!不然明儿上吧,先尝尝味儿,我们也好决定月初买不买。”
这人是和荀俞同来的那个,一副老狐狸样。
姜然道:“这我得和刘大哥赵大娘商量商量,这套餐可不止我摊子的东西,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好了好了,都收拾了,今儿要吃粉的过来吧。”
“好吧好吧,我要碗鸡汤米粉。”点这个最省心,也不加辣子,老者又去赵大娘那儿攒了个锅盔。
赵大娘自己摊前的客人都没买呢,就先卖出去一份。
月底人多,比往常热闹几分,炒栗子的香味最霸道,姜然正好碰见刘轩,让他去买了两斤。
给了几文钱,刘轩直接在这儿吃了碗粉。
等晚一些的时候,两边街上铺子的伙计过来买吃食,平日不咋见,估计是发月钱了。
姜然还打听了打听,的确是月底发,若是她以后招人,也月底发钱。
等晚些时候她这儿东西快卖完了,把手里的粉给客人送去,棚子下面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哥抬起头,“小娘子,再给我煮碗干粉。”
她点点头,“好嘞。”
她等路过这人,姜然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那碗还没吃完,但这人碗里的好像是加的第二碗干粉了。
通常客人加粉,一是没吃饱,二是上一碗还剩些料。
姜然看他碗里料好像不剩太多了。
或许是有难处,姜然没说什么,煮了粉给他送去。
把碗放下,姜然听见哽咽声,她下意识低头看,这人泪珠子往碗里掉。
这吃眼泪拌粉呢?
姜然没见过这个阵仗,更没见过男人哭。看看摊子还剩什么,又把拌粉端走,给他舀了半勺剩的山芋泥,加了点炸豆子蒜酥,肉丁实在没舍得,“哎,你吃吧。”
小哥抹两把脸,抬起头,“姜小娘子,多谢你……对不住,打扰你生意了。”
姜然一愣,这人她见过,七夕那阵子跟庄楼掌柜来的。
不该这么说,是带庄楼掌柜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