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然按不同配比, 总共做了四十多个 “松花蛋”,除了生石灰、碱、草木灰的配比不同, 还对混得水做了对照。
同样生石灰碱草木灰配比的鸡蛋,一种是用水拌黄泥抹的,另一种是用盐水,最后一种加的是混了盐的茶叶水。
因为用的是鸡蛋,所以个头较小,裹了泥后跟鸭蛋大小才差不多大。
打来水后,她去了屋里拿了记配比的纸,然后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把第一个鸡蛋外面的泥壳洗干净。
白色的蛋壳露出来,姜然晃了晃,这已不似生鸡蛋那般, 晃动的时候里面是流动的有水声。
她有点好奇,腌了这么久, 里面是什么样子, 又有点哆嗦,害怕做得不好。
一个鸡蛋两文钱,算上别的东西这一堆蛋花了一百五十文,这次不成还得继续试。
姜然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生石灰、碱和草木灰配比约为一比一比一, 这个放的盐水。
她打开看, 里面的蛋清已经凝固,却不是寻常皮蛋的墨绿色, 而是淡黄色的,蛋清上也没有什么松花花纹,闻着味道有点像, 但颜色不对。
姜然在纸上记上,淡黄色颜色不够,她觉得这个有点像变蛋,跟松花蛋还差点意思。当然,变蛋也很好吃的。
总归是凝固了,姜然有了点信心,又把第二个洗干净磕开剥皮。
这是只放水混合石灰草木灰的,和放盐水的肉眼看并无区别,而放了茶叶水的,闻味道属于皮蛋香气更为浓厚。
再往下开,颜色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姜然一连看了四组,都是如此,直接开了第五组,才发觉颜色深了些,但离墨绿色还相差甚远。
这些有的是生石灰多,有的是碱多,草木灰放得差不多,因为草木灰的碱性跟二者相比差一些。
她取来菜刀,把皮蛋切开。外面是凝固的,而里面软糯流心,姜然尝了一口,味道竟也不错。
这个配比生石灰和碱差不多接近二比一了,她感觉加茶水的味道最好,加盐水的次之,只加水的没咸味儿,吃起来最涩。
后面几个肉眼看相差不大,不过放到一块儿,能看得出来颜色有细微差别,生石灰多的颜色更深,直到姜然开了第十一组,颜色才对劲。
她忙看配比,生石灰与碱的比例差不多是三比一,当时姜然没秤,就用勺子量的,这个是几十颗蛋中最像样的,蛋清是墨绿色,切开里面蛋黄,颜色同样深,也是软糯流心。
她仔细检查蛋壳,上面并无什么霉点,不过也没有松花花纹。
那还是差一点的。
再剥开加茶水白水的,闻味道还是加茶水的最好。姜然感觉这个就差不多了,不过还是把后面几个打开。
最后一个生石灰加得最多,气味最呛鼻,蛋清上也有松花花纹,可是切开后蛋黄有点化了,这个姜然不太敢吃。
这个前面的三组,第十三个有松花花纹,姜然决定就按这个来。
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算严谨,或许包的泥薄厚,加的盐、茶水多少,还有腌制时间长短对松花蛋的成型也有影响。
换一种茶叶味道或许也不一样。
但生意要紧,一次要一个月,姜然已经来不及一个一个试了。
能碰巧碰上,就很幸运了,姜然决定先按这个配方来,后面可以再试着改进。
上回买的材料还没用完,还有鸭蛋,姜然打算先给做了。早做一天就早卖一天,等明儿回来,继续买鸭蛋做这个。
现在茄子也有了,姜然迫不及待地想做新口味,多吸引客人多赚钱!
而姜松刷完锅碗从外面进来,见一盘子或黄或黑圆滚滚的东西,有的切成两半,灯火摇曳下显得分外诡异,脚步顿了一下。
姜松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他不禁道:“这什么?”
姜然说道:“我听别人说起做的新吃食,哥你要不要尝尝?”
姜松有些犹豫,但妹妹让他吃,总不会害他。
便点点头,拿了筷子夹了小块,皱着眉咬了一口。
松花蛋一到嘴中,姜松首先尝到的就是涩味,这早就失了鸡蛋本来的味道,他根本没发觉自己吃的是鸡蛋。
想吐,可妹妹眼睛亮亮的,姜松又仔细抿抿,才觉出不同于其他东西的香味来。
姜松道:“很是独特,还不错,就是呛得慌,这是什么东西?”
姜然笑了笑:“我用鸡蛋做的,听人说叫皮蛋,行了,就给你尝一口。”
她把第十三组放了盐的两个切成一瓣一瓣的,倒了点醋和酱油拌着吃完,吃完还意犹未尽。
挺好吃。
姜然可不全是嘴馋,她是要拿出去往外卖的,得确保能吃无毒,自然要自己先吃过才行。
如今真是不方便,若是有做皮蛋的,她直接买就好了。
现在基本上什么都得自己做。
明天早上不着急起来,姜然就把家里的二十几个鸭蛋全给做了,裹好黄泥放进坛子里,这几日也没分钱,赚的钱姜然攒了六贯,一个鸭蛋四文,明天多买些,顺便把家里缺的东西东西给补上。
临睡前,姜松问她可有事,姜然看看自己,“没事呀,怎么了?”
姜松摇摇头,“下次这种新做的东西,不能吃太多。我先吃。”
姜然笑了笑,“没事儿,哥你快去睡吧。”
次日姜然睡到自然醒,醒来先摸摸自己,没长痘没出疹子。
仔细感受一下,和往常也并无什么不同,反而因为睡得足,精神饱满头脑通透。
那就说明她做的皮蛋无毒,她从屋里出去,见姜松早已经起来了,还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这回回去要带菜,姜松把大推车腾了出来,他早起出去买了一斤肉,俨然是要带回家的。
姜然道:“哥,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姜松早起看了书,他道:“平日起得早,放假不习惯,我买了早饭。”
桌上摆着煎鸭子和炊饼,这姜然头一回吃,味道还不错。
她抓紧吃完,简单梳洗一番,兄妹二人就回庄子了。
因为提前告诉了姜传力,他们今日要回去,姜然起得又晚,怕云氏他们等急了,所以回去的路上脚步不由加快。后面一段路姜然坐车,姜松推得极快。
终于到了庄子,五月底,稻苗涨势正好,庄子一片青翠,景色甚美,就是可惜遇见一个拦路虎。
林氏从大房屋里出来,眼睛在兄妹二人身上扫了扫,又看看推车,见上面就一条肉,嘴巴一撇道:“这做生意的,回来就带一块肉。还得你阿娘杀家里下蛋的母鸡,一共两只鸡,那鸡可宝贝得很呢,前阵子你们祖母病了,你阿娘都舍不得拿出来吃。”
这姜然就不知了,姜传力送菜也没提,她问:“祖母病了?”
林氏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可不,前几天下了场雨,就染了风寒,想喝口鸡汤都喝不上。真是儿子儿子不孝顺,孙子孙女又指望不上。”
姜然打断道:“大伯母,你这话说得不对,祖母喝不上鸡汤,是你的不是。”
林氏一愣,拔高声音反驳,“这和我有啥关系?”
姜然道:“大伯母,如今可是分了家?”
林氏点点头,“那是自然。”
姜然义正言辞道:“那不就得了,那就拿上次分麦子来说,祖父祖母不干活,其他几房干得多,也凑出二老的口粮来。给的粮食又不少,怎么连只鸡都吃不上呢?
你是姜家的长媳,又是我爹娘的长嫂,家里也养了不少鸡,为何独独盯上三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三房没本事,赚不来什么钱,就两只鸡还非要从三房拿,不拿就不给祖母炖。我是真不知道,大伯母你究竟想为难三房,还是本就不想给祖母吃。”
林氏一噎,“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舍不得……”
姜然刚刚说话的声音很大,很快,刘氏的声音就从大房屋里就传出来,“老大媳妇,你进来。”
林氏狠狠瞪了姜然一眼,嫌她多嘴。
姜然抿了下唇,姜松往前一挡,“大伯母你看,祖母也是这么想的。”
等她转过身去,姜然忍不住笑了笑,姜松道:“走了,阿娘该等急了。”
云氏的确等急了,二人迟迟不来,大房那边又有动静,她站在门口一直向那边张望着。若再不回来,她就出门去找了。
幸好。
姜然往这边走的时候闻到香味儿了,离家越近香味越浓郁,难怪说林氏说在炖鸡,估计闻了有好一阵了。
云氏把门打开,方便姜松推车进来,姜传力也从后头过来帮忙。
云氏看起来很高兴,她看见车上的肉,“家里炖了鸡,还买肉作甚?”
姜然:“哥买的,我不知道。”
姜松道:“一样肉太单调了,家里人也多。”
云氏这回不说话了,又回屋煮饭去,饭还没做熟。
姜然上次教了,走了一路懒得动,也没帮忙,在桌上拿了个桃子,一边吃一边问:“祖母前阵子病了?”
云氏慢慢点了下头,“嗯,你大伯母过来拿钱,说给你祖母看病,可家里没钱呀。后来又说想喝鸡汤……”
总归是来要东西。
可这鸡早就说好了,要等姜然姜松回来吃,就两只,以前家里有啥东西那边一要就给,现在分家了,也答应孩子了,云氏就没给,姜传力也没说什么。
林氏还说家里那么多只鸡呢,但小鸡得养一阵子才下蛋,就算长大了也不如养了两年多的老母鸡补身子。
姜然道:“大伯母家养那么多鸡,不也没给祖母炖鸡汤喝。她自己都做不到,何必为难咱们。”
这个云氏就没想到,当时林氏左一句不孝又一句心大,也是,只来三房问,也没去二房四房。
中午吃鸡姜然毫无心理负担,她道:“饭还有多久熟。”
云氏道:“还得半个时辰呢,咋了?”
姜然:“我出去转转。”
看菜地,看鸡鸭鹅,总算回来一趟,她得看看,若是被人祸害了,她要找人赔。
姜传力收拾得很不错,除草捉虫及时,菜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虫眼也少。近一个月不见,该结果的结果,有的顺着爬架蜿蜒向上汲取阳光,姜然眼睛好使,发现了根小黄瓜,直接摘了下来。
这些日子隔三天卖一次菜,赚得钱也不少,也有几贯。
她还看了看芥菜,两个园子种了这个,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能收获。
还有六小娘子和四小娘子的小块菜地,被姜传力打理得很尽心,不过没见动,估计是这个月六小娘子她们还没过来。
再回去,姜然路过大房,见林氏刚从鸡圈出来,一手拎着鸡翅膀,一手提了把菜刀,一张脸拉老长。
林氏想不通,本来想让三房掏钱,结果姜然三言两语,刘氏非让她杀鸡,本来这鸡是留着姜枫回来吃的。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嘴还这么馋。
姜然也是个祸害,平时嘴笨得要死,今儿也不知咋了。
瞧林氏看过来,姜然好脾气地冲她笑了笑,“大伯母,杀鸡呀。”
林氏越想越生气,“我若不杀,你祖母何年何月能吃得上?你和你阿兄也是,非要学别人做生意,做了一个多月钱赚不来,心却野了。别人干啥,你俩就想干啥,还搬到汴京去,回家就带一块肉,还得你阿爹阿娘贴补。”
说了姜然姜松还不够,林氏又道:“我看他俩是越活越过去了,这么大人了,听俩孩子的,竟然真由着你们胡来!”
姜然不是说她是姜家的长媳,姜传力和云氏的长嫂吗?那就好好说道说道。
林氏:“你哥还读书,都多大岁数了……”
姜然其实不太在意林氏说什么,若是说自己,管她怎么说,自己知道不是如此就够了。
可如今云氏和姜传力慢慢变好,再由她说,那就是平白受委屈,简直两边都讨不到好。
姜然打断道:“大伯母。”
林氏冷着一张脸道:“怎么,说你两句还不爱听了?”
姜然道:“大伯母谆谆教诲,实乃一片好心,只不过用在我们身上浪费了。”
林氏道:“什么意思?”
姜然叹了口气,“大哥二姐不常回来,我想大伯母可能是移情,以至于操心太多。前些日子,我看见大哥和二姐了。大哥白日没去上课,跟着两个人喝酒去了。二姐放了假,在街上买了不少东西,我问二姐何时回来,二姐也没说……”
林氏手里还拎着鸡,母鸡蹬脚直扑腾。
姜然没见过姜枫,这是胡说的,许林氏胡说就不许她胡说吗。林氏一直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姜然眨眨眼,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大伯母。
林氏这才回过神来,她道:“你少胡说八道,杏儿现在可忙,哪有时间出来。”
姜然道:“大伯母当我胡说八道好了,二姐当时还不让我说……不早了,我回去吃饭了。”
若是林氏不没事找事,一直说三房的坏话,姜然也懒得搭理她。
给她找些事做,省着时常去烦云氏姜传力。
姜然跑回家,饭菜还没好。
她去后院看看,一月未见,猪又长大一圈,鸡也变成大鸡了,但还不会下蛋。
家里又多了几只鸡鸭,小小的,分开养着,姜然给云氏了一贯钱,让二人再添一些鸡鸭,等下个月攒钱,买只羊好了,过年就可以吃羊肉。
云氏把钱收下,姜然不担心二人把钱带给刘氏,她道:“阿娘,祖母有事,别的房出我们也出,不然落人话柄。但别人不出的,三房也不出,不当那冤大头。”
云氏点点头,“我知道。”
姜然闻着香味,“什么时候才好呀……”
云氏:“再等一会儿,你上回炖了一个时辰,还差点火候。”
云氏是严格按照姜然的做法来的,她怕做得不好吃。
姜松带回来的肉也给炒了,家里菜多,分别炒了两盘,有肉就没炒鸡蛋,一会儿给兄妹俩带回去。
等饭做好,云氏盛菜,姜传力盛饭。
云氏把一只鸡的两条腿、两个鸡翅膀全给兄妹俩分了。
姜然想夹回去,云氏就道:“都是鸡肉,都一样的,你俩吃吧。”
她眼中含笑,有点老气沧桑的脸看起来格外温柔。
姜然不禁想,本来端午云氏就想杀鸡,结果拖到月中,月中也没回来,一直等,等到了月底。
姜然咬了一大口,夸赞道:“阿娘,你做得好好吃!”
云氏:“那等你们下回回来,把另一只也杀了。买的鸡苗长了快俩月了,再长些日子就能下蛋了。”
姜然忙摇头,“一只就够了,下次我们回来买别的吃。汴京城买什么都可方便了,可以买鱼,买羊肉……”
姜传力没说话,一边吃一边笑,笑得眼角出了褶子。姜松眼中也有笑意,不时给二人夹肉。
吃过饭,还剩些菜,就留二人晚上吃。
汴京城离庄子不远,可走路来回在路上耽误得时间多,二人没法在家中留太久,姜传力和姜松直接去菜园子摘菜,云氏则在厨房收拾。
姜然无所事事,把骨头收了,去后头喂猪。
等她回来,云氏在院子背阴处称重分菜,称好后用麦梗捆上放车上。
一家人忙忙碌碌,姜然突然有些舍不得走了。
姜然过去帮忙,唤了声阿娘。
云氏抬起头来,“咋了?”
姜然看着她的眼睛,笑笑道:“哥读书很用功,宅子的租子也不用愁,卖菜也能赚钱,我和哥在外面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云氏缓缓点了点头,却羞愧于自己帮不上儿女的忙,“我和你阿爹没本事,帮不上忙……”
姜然打断她道:“什么,家里的菜牲畜不是你们照顾的嘛,怎么不算帮忙了。”
云氏点点头,姜然在家里的时间很短,菜收好云氏就催回去。
回去还有事,姜然也没多留,把鸡蛋桃子带上,顶着太阳踏上回汴京的路。
天热,一到汴京城姜然就买了碗冰镇甜汤解渴,趁着车在,买了五百个鸭蛋以及生石灰等物。
面买了一袋,回去把澄粉顺便做了,醋、盐、猪油、辣子……都要补。
今日虽不出摊,却也忙碌。
不过姜松在家能帮忙,明日姜松还不上课,跟她一块出摊,姜然也能轻巧些。
回家就得熬猪油,炸辣子,腌皮蛋,姜然一直忙到晚上。
晚饭是姜松买回来的,他从赵大娘那儿买了锅盔,姜然吃了两块。
她还不是直接吃的,从中间剖开,抹了辣子,又加了煎鸡蛋,夹着特别好吃。
这会儿她就不急了,就茶叶蛋没做,做完洗个澡早早睡下,次日是五月的最后一天。
刘成梁来得早占位子,姜松跟他一块儿把棚子搭上,然后摆东西打水,打水回来又干活,带来的菜放到背阴处,省着晒蔫巴了,不像往日打完就走。
赵大娘他们前些日子就知道姜松月底放假,看他留下没太意外。就是陈莹有些怕生,尽管见过姜松几次,可还是一直往赵大娘身后躲。
刘成梁不禁乐道:“那就不是因为我胖,姜兄弟瘦,长得俊,不照样怕。”
说着,给大家伙分包子,刘成梁道:“新口味,你们尝尝。”
姜然正好没吃早饭呢,刘成梁在猪肉馅儿上改的,以前就是猪肉大葱,现在里面加了笋丁。
姜然尝着鲜嫩多汁,她觉得很不错,“好吃的。”
刘成梁松了口气,大受鼓舞,“我是调了好几次馅之后才给你们带过来的,再试试能不能做得更好吃,好往外卖。”
赵大娘也觉得不错,刘成梁这两天忙活,她也没闲着,现在做锅盔熟练不少,今天往铺子加了煎蛋、辣子,就是不知好不好卖。
很快,摊子一个个开张了。
姜然卖了两碗粉,又一客人停在粉摊前。
姜然觉得此人面熟,却不是因为吃粉而面熟,这人总在她这儿定菜,但好像从没吃过粉。
姜然道:“来拿菜吧,我记着是两斤茄子,哥,拿菜。”
客人摆摆手,“菜我中午过拿,给我来碗水煮肉片汤粉,加个茶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