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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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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经赋忙将西瓜随手放在地上, 去扶慕慕:“磕到哪了?我看看。”

慕慕一嘴的血,手里是掉的那颗上门牙。

牙根好长啊,慕慕心里惊叹。

何经赋将人扶起来, 轻托着他的下巴, 让他张开嘴, 仔细打量,牙掉了, 嘴唇和下巴磕得有些肿:“疼不疼?”

“牙疼, 嘴唇木木的。”一开口,慕慕才发现自己说话漏风。

何经赋一把抱起他, 去厨房漱口。

思禾一见慕慕满嘴血,吓了一跳,慌乱道:“咋了咋了?”

“没事, ”何经赋对思禾和看来的葛丽云解释道,“活动几天的那个上门牙磕掉了。”

葛丽云忙把锅铲递给思禾,掰着孙子的小嘴查看,片刻松了一口,倒了一杯温水给他,让他漱漱口。

慕慕挣扎着下地,端着水杯到外面漱口,一走动,才发现两个膝盖有些疼。

“别动我看看!”何经赋蹲下身,挽起他的裤腿, 和葛丽云一起查看他两个膝盖,一个磕破一层油皮,浸着血丝,一个有些肿, 好在,都没伤到骨头。

胳膊肘上也有些擦伤。

葛丽云轻拍下孙子的头:“你跑那么急干嘛?”

慕慕漱了漱口,才漏风地回道:“我看大家都朝咱家看,以为出了什么事。”

葛丽云顺着墙头转了一圈,果然看到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揉把孙子的头,叹道:“你二姑19年没见你爷,这一见面,可不得哭两嗓。”

这会儿谢英红的哭声渐歇,打着嗝,肩头耸动着。

谢建勋坐在一旁,揉了揉胀疼的脑袋,唤周梅进屋打扫地上的呕吐物。

周梅沉默地拿了扫帚、簸箕进屋,周帆放下劈柴的斧子,拧了拖把跟上。

姐弟俩沉默地把屋子清扫干净,地面拖得一尘不染,悄悄退了出去。

慕慕漱好口,看了看清洗干净的大门牙,对给他膝盖擦药的何经赋控诉道:“姐夫,我和西瓜一同飞了,你竟然去救西瓜?”

何经赋想到方才的情景,没忍住扑哧笑了:“谁让西瓜离我近呢。你倒在门口不远,我在院中,想救人我也来不及啊。”

“这是来得及来不及的问题吗?这是态度问题,说明我在你心里,还没有一个西瓜重要!”慕慕委屈道。

“没有没有,在我心里,别说一个西瓜了,就是一车、一地,也没有你重要。”何经赋连忙表态。

慕慕见此,心情好了几分,又看向手里的门牙:“我要把这颗门牙给我姆妈寄去,让她写信哄哄我。”

“好,我帮你寄。”

周梅起来,蹲下查看慕慕的肿起来的下巴和双唇:“疼吧?这两天要吃软烂、常温的东西,糯米糕和奶糖都不能吃,容易粘到伤口。”

“没事,我掉牙,还不是什么都吃。”周帆将拖把涮洗干净晾上。

周梅:“你那是从小养得糙,不怕疼,慕慕跟你不能比。”

周帆撇嘴:“男孩子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几人看着慕慕笑,小家伙像妈妈多些,模样俊秀,白白嫩嫩的,跟个大号的糯米团子似的,头发留长些,确实像个小姑娘。

慕慕被几人笑得脸颊通红,不甘示弱地喊:“表哥是小牛犊!”

周帆闻言,得意地秀了秀自己的二头肌。

众人大笑。

思禾抱起地上的西瓜,用水洗洗,切成牙,端出来给大伙儿吃。

慕慕刚掉了牙,思禾切成小块用碗装好,削了根竹签给他,让他避开门牙吃。

周梅吃完一牙西瓜,去厨房给外婆打下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外婆,我妈……为什么那么恨小舅?”

葛丽云端起砂锅里炖好的豆腐煲,轻叹一声:“听到了?”

周梅搓洗木耳的动作一顿:“嗯,听了一点。”

葛丽云将砂锅放进客厅餐桌上的竹垫上,回来道:“你妈不是恨你小舅,她是恨所有跟她抢食的人,包括你大舅、我和你外公。只是我和你外公是提供食物的人,她不敢动,你大舅她打不过,也抢不过,只有你小舅,比她晚一年领回家,七岁,比她小一截,瘦小、沉默、失语,是她在家里,唯一能欺负的对象。”

周帆进屋拿刀切西瓜皮喂鸡,闻言站住了。

想到什么,葛丽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自小被你太外婆抚养,你太外婆重男轻女,我们寄给你妈的抚养费、衣服、营养品,都被她拿去养她孙子了,你妈被她用一口粗糠掉着,饿不死、活不好、穿不暖,还时不时被堂兄弟们欺负。”

周梅、周帆在农场,见识过重男轻女家庭里,女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也饿过,知道饿得抓心挠肺时的滋味。

“长到12岁,接回来了,瘦瘦小小的一团,皮包着骨,脸只有我手掌的一半大,眼睛突着,破麻布片似的衣服脱下,身上全是伤,一双手跟老树皮似的。我心如刀割,给她洗澡,给她做新衣,给她布置房间,什么好的都想给她……”

周梅想到母亲背上那些一道道浅淡的伤,一颗心揪疼得厉害。

“她在害怕失去这种幸福的同时,也恨,”葛丽云转头看向周梅和周帆,声音平淡道,“她恨我们,口口声声说送她回乡下是因为战争残酷,怕护不住她,可你大舅一直跟着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于她来说,那就是天堂。”

“她在大后方,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也体会不了那种亲朋被残忍杀害在眼前撕心裂肺的痛。对她来说,她阿奶、她那些叔伯兄弟,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死了,她只会放鞭炮庆贺!”

“吃白面、吃肉、吃奶糖、喝奶粉、喝麦乳精的日子,她刚享受了大半年,你小舅回来了,无论吃的喝的穿的玩的,都得均出一份。”

“又因为你小舅失语,我和你外公不免就将大部分的精力转移了过去。她慌了、她怕了,怕再次被抛弃,怕吃不饱、吃不好。”

周梅闭了闭眼,母亲对小舅出手,只怕不止一次。

“12岁之前,她不知道什么是亲情,短短大半年的教育,怎么可能抹灭她之前受过的伤。是我和你外公没有考虑到,也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49年,沪上刚解放,我们有太多事要做,根本顾及不到家里。以为,没有了头上轰鸣的敌机、投扔下来的炸弹,没有了鬼子手握刺刀横行在街上,有吃有喝有学上,就是对孩子们最好的待遇。”

周帆看过不少战争片,兵团里的老兵也有不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以往只当是故事、是过往。

没想到,有一天,身边都是经历过那段战争的亲人。

葛丽云闭了闭眼:“我们生的三个孩子,你大舅是长在身边了,可他自小当通讯员,学的是狼性教育。你小舅生活在日占区,他见的、经历的更残酷。再加上一个你们妈,没一个会手软的。”

造成如今的局面,葛丽云都不知道该怪谁。

是她不够尽责吗?

那样的环境,生存都难。

“太外婆……他们怎么样了?”周帆从没听过母亲提过她小时候的生活。

“早就死了!”葛丽云要说不恨,不可能,“你外公那些兄弟、侄子,在你太外婆死后,就不联系了。”

□□时,那些人又是寄信,又是寻来的。

葛丽云理都没理,不过为了丈夫和孩子们名声,她还是寄了些钱过去,不是给那些人,而是托公社的一位战友买了粮食,分发给烈士家属和孤寡老人。

周梅久久回不了神,有对母亲的心疼,也有对小舅的愧疚。晚饭时,再看慕慕,心里便有了一种负罪感。

给他夹菜,盛汤。

怕没了一颗门牙,不好嚼,馒头掰成小块,菜呀肉的用洗干净的剪刀剪碎。

慕慕看眼大表姐,再看一眼,不自觉地往何经赋身旁靠了靠:“她怎么了?”

“你不是牙掉了吗,你表姐怕你吃不好。”

“那他呢?”慕慕指指笨拙给他剥虾的周帆,虾肉都剥碎了,他都不稀吃。

何经赋淡淡地瞟了小舅子一眼:“他第一次吃虾,想多剥几颗练练手。”

慕慕忙把周帆刚放在他碗里的虾,夹给何经赋:“你吃。”

何经赋定定地看了两眼,转手夹给了丈母娘:“妈,你多吃点。”

新疆没有虾,谢英红十几年没吃过虾了,一口一口吃得香甜,谢建勋看她喜欢,把刚剥好的虾放进了她碗里,转头跟妻子道:“明天再买些虾。”

葛丽云点点头,她没啥胃口,捧着稀饭,就着菜吃了点。

一家人吃着饭,谁也没想到,桌上缺了一个人。

周庆生晃悠着回来,别说饭了,涮锅水都提去后勤处喂猪了。

他钻进厨房翻了翻,找到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和三个生鸡蛋。生鸡蛋一磕,直接喝了;黄瓜、西红柿洗都没洗,喀嚓喀嚓吃了。

小卫还以为厨房进了耗子呢,进来拉亮灯泡一看是他,才恍然,他说怎么觉得家里缺了什么,原来缺了一个人啊!

“周同志,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

周庆生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小声点。”说罢,探头朝客厅看去。

一家人在商量婚礼的流程,婚礼订在后天,正好是周日。

谢建勋的同志、朋友,能来两桌。

葛丽云的同志加上大院里的邻居,得摆三桌。

慕慕高高举起手:“我的老师和朋友,也要一桌。”

何经赋知道慕慕人缘好,不光跟小孩子玩得来,还交了好几位大朋友。

闻言便点点头,顺手记了下来。

加上他单位的同事,周梅的朋友、同事,又是三桌。

一共九桌,再多订一桌备着。

摆酒的地方选在了市里的国营饭店,要用的粮票、肉票、鱼票什么的,葛丽云早就准备好了,大多是用言言给的侨汇券找人置换的。

便是给周梅陪嫁的一台缝纫机,也是用侨汇券加钱买的。

何经赋知道侨汇券是小舅妈给慕慕买颜料、釉料用的,托关系,给慕慕买了两箱颜料和一箱釉料。

商定好,何经赋收好笔记本,带着周梅回市里。

路上,周梅将外婆说的过往,跟何经赋说了一遍。末了,她情绪低落道:“我从没想过,妈会有这么偏执的一面,将所有的怨恨发泄在七岁失语的小舅身上……”

何经赋无奈道:“你妈嫁给你爸这么多年,她要不偏执早离婚了。还有,她要是肯服软,好好给你小舅道个歉,你们一家也早回城了。”

“道歉……”周梅一愣,“有用吗?我现在只想对慕慕好点,再好点。”

何经赋心里,慕慕早跟亲弟弟没两样了,那是个特别暖心的孩子。“伤害已经造成,道多少歉,也不可能挽回了。不过好歹还能走动,不是吗?看妈这两年的样子,其实她也知道错了。听思禾说,她去厂里的这一年,妈隔一阵就会寄几袋羊奶粉和一些新疆特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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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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