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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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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咕嘟”一声咽下,周庆生脑袋一沉,一头醉倒在桌上, 身子跟着往下一秃鲁, “咚”的一声滚到桌底, 下一秒,呼噜声震天响。

葛丽云早已失了胃口, 撂下筷子, 让小卫和何经赋扶他去周梅原来住的卧室睡。

周梅入职后,为了上下班方便, 搬去单位宿舍,只周末回来住一晚。

前天葛丽云就换了床上用品,准备给二女儿夫妻住;让周帆跟小卫先住几天。

她和谢建勋也有意把外孙留下, 先好好训练几个月,再通过部队内部推荐或是异地政审协调等方式,送他去参军。

这事何经赋是知道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跟闺女提一嘴,没想到,周庆生一见面就跟她来这一出。葛丽云气得胃疼:“小梅,你跟过去,别让你爸上床,先铺张席子在地上让他睡着,省得一会儿吐了, 难收拾。”

周梅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抬人的何经赋和小卫,去了次卧,踩着椅子从衣柜顶上取出一张旧席子铺在地上, 席子下垫双旧布鞋当枕头。何经赋和小卫将人往上面一放,周庆生身子一滚,睡得更香了。

天热,周梅也没给他盖,三人退出去,顺手把门一关,没再管他。

葛丽云看着还在哭的女儿,长叹一声:“行了,别哭了,你女婿在呢。”

谢英红吸吸鼻子,起身去洗脸。

小卫、何经赋、周梅过来重新坐下,葛丽云给何经赋夹了一筷子红烧黄河鲤鱼,“小梅她爸你也看到了,一辈子都是这样,改是改不了。为免小梅心软,把钱填补给他爹吸烟喝酒赌博,婚后,钱财就别让小梅沾手了。”

何经赋下意识地看向周梅。

周梅朝他软软地笑笑:“我听你和外婆的。”对她爸,周梅确实狠不下心来。毕竟小时候,妈忙着在地里干农活、回家又要收拾家务,没空管她,都是爸在带,哪怕他要跟人喝酒、打牌,四处闲逛,也总把她揣在身上,走哪带哪,虽说养得糙,却也从没让她缺过一口吃的。

何经赋:“那我们婚后,就每月给岳父岳母寄10块钱养老,你看怎么样?”

谢英红回来听到这话,直接道:“不用!我和小帆有工资。”

周庆生到兵团后,天天喝酒闲逛不上班,没俩月就被连队停了工资。这十九年来,家里全靠谢英红咬牙在地里挣工分,再加上谢建勋时不时偷偷寄去的补贴,才勉强撑了下来。

不过,周庆生也没落到好,对他这种二流子,兵团有专门的强制劳动规定,开荒、修水渠,什么活重干什么,且没有工资、没有补贴,倒是能混一口粗粮吃。

“小帆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葛丽云说着,给外孙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谢英红:“他是家属工,收入全靠工分,这孩子像他姐一样能干,每天能拿七八个工分,我们那1个工分2毛钱,到月底一结算,能有三十多块钱。我是全劳力,一个月能拿五六十,加一起快有一百了,足够我们三人花用。”

“那是不少了!”葛丽云心里松了口气,看着闺女那张苍老的脸,那一头半白的头发,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也悠着点,别把身子累垮了。”

谢英红扬眉一笑:“唉,我知道。”

周梅张了张嘴,想说她爸会偷钱出去吃、出去喝、出去赌,看着母亲晶亮的双眸,脸上未散的笑意,终是没撕下这层伪装。

周帆闷头吃饭,很快吃了个肚儿圆,满足地打了个嗝,小声问慕慕:“有洗澡的地方吗?”

“有,等会儿我带你去。”

“嗯,谢了。”周帆粗糙的大手揉了把慕慕的头,黑红肤色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慕慕跟着笑了笑。

吃过饭,思禾把带来的礼物拿给大家,她给周梅买的一对缠枝银手镯,给奶奶买的一只福寿镯,给二姑的一对银耳圈,给慕慕的一盒粉彩颜料。

小婶给表姐的正红软缎被面、蓝白格子棉布被里,小叔给的50元礼金。

葛丽云展开软缎来看,正红打底,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凤凰的尾羽用金线勾了边,在阳光下泛着细闪,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处都用粉线透了细小的绒毛,指腹轻轻滑过缎面,又软又滑。

谢英红在旁看着,都不敢上手去摸,怕手上的老茧把被面刮花了。

周梅抚摸着,爱不释手,把思禾递来的礼金转手塞给了何经赋:“你拿着,你记账。”

何经赋看看被面,又瞅瞅手里这么厚一沓,心头一暖:“好。以后慕慕结婚,我们多给他置办些东西。”

慕慕小脸一皱:“我还小呢。”

思禾惊讶地挑眉:“前两年你不是还在厂里嚷着要娶新娘子吗?怎么长大两岁,反而害臊了?”

慕慕立马瞪她一眼,嘴硬道:“童言无忌!儿时的胡话哪能作数?你一个大人,跟我斤斤计较,也不嫌丢份?”

“你们看,急了、他急了!”

慕慕:“……”

众人哄笑。

思禾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裤往慕慕手里一塞,笑道:“呐,小婶给你做的,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慕慕抖开在身上比画了一番:“不用试,这一看就合适,我明天洗洗,你帮我熨烫一下,表姐成亲那天我再穿。”

思禾伸手:“还是我给你洗吧。”

慕慕抱着衣服往后退了退:“不用,我自己来。”

被面收起来,谢英红打开化肥袋子,取给大家带的礼物,两床八斤重的新被子、一床五斤重的褥子、一床毛毯、两条床单和一对枕巾,是她给闺女的陪嫁,另有她偷偷攒下的100块压箱钱。

给慕慕、思禾各五元见面礼,剩下的都是吃的,羊奶粉、葡萄干、大枣、山核桃……

周帆悄悄塞给姐夫50元,何经赋刚要拒绝,他就跑开了,唤慕慕带他去澡堂。

慕慕放好衣服,帮他找了双阿爷的拖鞋,拿上肥皂、澡票,带他去了。

何经赋收好钱,去厨房帮小卫一起洗刷。

周梅和谢英红去次卧说体己话,葛丽云拉了思禾询问她在厂里的生活,小稷、言言胖了瘦了?每天的工作累不累?

周帆洗完澡,回来便把自己的衣服洗好晾上,去睡了。

何经赋和周梅去上班,小卫也开车走了。

思禾拿了换洗衣服和谢英红一起去澡堂。

葛丽云用篮子装了些思禾带来的茶叶、泸州老窖、糯米酒和女儿带来的羊奶粉、葡萄干等,递给慕慕,让他拎给宣老师。

慕慕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走了。

宣老师刚午睡起来,坐在窗前的长榻上喝茶。

慕慕提着竹篮径直走过去:“老师——”

宣老师倒了一杯白开水给他:“接到人了?”

“嗯,”慕慕把竹篮朝她倾了倾,声音里透着点轻快,“思禾姐和我二姑带来的,我阿奶挑了些,让我给你和褚爷爷拎来尝尝。”

宣老师拿了一个核桃敲开,分了一半核桃仁给慕慕,指挥道:“去把酒藏起来。”

“米酒不用藏了吧?”慕慕把核桃仁丢进嘴里,嚼嚼咽下,笑道。

“嗯,米酒放厨房柜里,回头烧菜、煮酒酿吃。”

慕慕拎起米酒、泸州老窑,一瓶送去厨房,一瓶藏进后面陶艺工作室。

剩下的也都收起来,将空竹篮随手往餐桌上一搁,慕慕脱鞋上榻,在宣老师对面盘腿坐下,端起已经放温的白开水慢慢喝了起来。

宣老师看他:“去睡会儿。”

“方才睡过了。”周帆进澡堂洗澡,他在外面树荫下的躺椅上小睡了一会儿。

闻言,宣老师移开茶盏,取出画在硬纸板上的黑白格子棋盘,轻轻铺在小桌上。

慕慕见状,熟门熟路地拉开小桌下的抽屉,拿出装有黑白玻璃棋子的木盒,师徒二人慢悠悠下起棋来。

落子间隙,宣老师时不时讲解几句。

*

谢建勋晚上下班回来,虽早有准备,见到谢英红这个闺女的模样,还是心疼得眼眶发酸:“你啊——好好的日子不过,作成这样!”

谢英红望着这世上最疼她的亲爹,积压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哇”地哭出了声。

谢建勋抬起手,慢慢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跟着湿了眼眶:“是爸妈对不起你!”若不是刚出生就将她丢到乡下,缺衣少食,饿怕了,她怎么会那么护食,连亲弟弟都容不下;要不是刚接她回来时,他和妻子忙于工作,没时间没耐心好好教她,她又怎么会被个二流子几句甜言蜜语就骗得失身……

“爹啊——我命苦啊——呜……我命苦……”

谢英红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在厨房忙活的葛丽云,手下的动作一顿,一颗心被女儿哭得酸涩涩的难受。

帮忙打下手的思禾,悄悄朝阿奶看了一眼,见她在偷偷抹眼泪,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

周庆生被哭声惊醒,一时不知今昔是何夕,静静躺了会儿,才被尿憋得不得不起来,走出屋门去见那个让他腿软的老丈人。

“是,我儿命苦,怨爹怨爹,都是爹的错……”谢建勋忙着安慰、开导闺女,没空理他。

周庆生立在次卧门口,看着父女俩好一会儿,才悄悄地走出客厅,找院中劈柴的儿子询问厕所在哪。

周帆朝外指指。

周庆生走出院门,在左邻右舍好奇的目光中,夹着腿快步冲进了厕所。

“哇哇哇……我苦啊……”

“好了,不哭不哭了,是爹爹的错,是我没教好你……”谢建勋俯身将女儿搀扶起来,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别哭了,喝口水。”

谢英红揩了把鼻涕,接过杯子,哭声却没停下来,半生的委屈,急需宣泄口,“我的奶啊,你咋走这么早哩,要是你活着,我能遭这些罪……我的娘啊,你心里就没有我啊,我怀老大,天天盼着你去看我一眼,一直到生,都没有瞅见你的人影……”

葛丽云脸皮一阵发烧,她是没去看过一眼,周梅跟思齐同年出生,大孙女她没照看,还会去照看一个未婚先育出生的外孙女,工作忙是一回事儿,最主要的是她嫌丢人。

所以,一家她给寄了两百块钱、两套小儿衣服和包被,让她们自己请人带孩子。

“爹啊,你咋这么狠的心,小时候把我丢在老家12年,长大了,又把我丢在新疆19年,我今年40岁,你们算算我在你们身边几年?吃饱穿暖过了几年好日子……我苦啊……”

边哭边数落,把几十年的委屈,跟唱大戏似的,全倾泻出来了……哭到最后,都哭吐了。

随着她的数落,一些往事,徐徐在眼前展开,谢建勋心里的愧疚、心疼也慢慢淡了:“你光说你苦了,你咋没想过,你弟苦不苦?你在老家12年,是缺衣少食了,你弟那可是在敌人的炮火下,亲眼目睹救他的老师、跟他朝夕相处几个月的同学、伙伴,在眼前炸成一团血雾,那是什么感受?傻闺女啊——”谢建勋恨铁不成钢道,“那是一辈子摆脱不去的噩梦!可你体谅了吗?你心疼过他吗?你没有,就因为他回来了,你妈杀鸡给他吃了一只鸡腿,你就把他丢在火车站,你是恨不得他在家里消失啊……”

周庆生从厕所出来,不敢回去,晃悠着在大院里闲逛了起来。

下班回来的何经赋、周梅和劈柴的周帆,不约而同地立在了院中,听着屋里谢建勋的话。

何经赋虽诧异,却没有太多惊讶,经过一年多的接触,他了解谢建勋、葛丽云、慕慕和思禾的为人,并透过慕慕和思禾看到了未见的谢稷、谢崇安的几分性子与人品,若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以谢家的能力,万不会让唯一的女儿/妹妹/姐姐在新疆待那么久。

周梅和周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一直以来谢英红在姐弟俩眼里,都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她是母亲,温暖、包容、正直、善良,又似父亲,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是那么伟大……

慕慕抱着个圆滚滚的西瓜从宣老师家出来,刚拐进胡同,就见邻居们隔着院墙,一个个探着脑袋朝自家方向瞅,心里一咯噔,以为出了什么事,拔腿就往家跑,西瓜在怀里晃得他胳膊发酸。

迈门槛时,一个不注意,被绊了一脚,他和西瓜一起飞了出去。

何经赋听到动静,回头朝大门口看去,几步一蹿,接住了飞来的西瓜。

“啪——”慕慕整个人拍在地上,摇摇晃晃四五天的门牙,终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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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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