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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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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安和顾宝珍去年年底经慕慕介绍订下婚事, 新年一过,连正月都没出,二人便举办了婚礼。

三月底, 顾宝珍查出怀有身孕, 上月中旬在第一妇婴保健院诞下一名男婴。

如今小家庭日子和美, 叶景安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再见慕慕, 叶景安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一把抄起小家伙,连着往上抛了几下, 慕慕先是一惊,跟着就乐开了:“嘎哈哈……叶叔叔……再来、再来……”

航航上前阻拦的脚步一顿,往后退了退。

连抛了十几下, 叶景安感受到了胳膊的沉重,手一松把人落下,揽腰往怀里一带抱上,顺手给小家伙理了理胸前的衣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哈哈……”慕慕慢慢止了笑,揉了把笑酸的腮帮子,“中午到的。我下午来看顾老师,没瞅见人,门锁着。”他朝楼上看了看,见亮着灯,知道人回来了, “你也是来看老师的吗?”

“他们一家下午逛街去了,”叶景安捏捏他的小脸,“我来给岳父岳母送年礼。”大舅哥一家五口早在他和宝珍结婚前两天就回来了,二十几平的大南房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落脚的地方,他略坐了坐就出来了。

“谁送你回来的?”谢稷在江城党校上课时,书信、电话查得没有厂里那么严,叶景安跟他断断续续联系过几次,知道慕慕六月份去了兰州,“你阿爷、阿奶吗?”

“阿奶跟我一起回来的,我阿爷工作忙,走不开。”慕慕一手扶在他肩上,好奇道,“大姨给我写信,说你家宝珍生了个小弟弟,长得可爱吗?”

提到儿子,叶景安瞬间眉开眼笑:“肉乎乎的,一天一个样,特别可爱。你今晚要不要跟我过去看看?在我那儿住一晚,明天我再送你回来。”

“不了,”慕慕指指南门外马路对面的站牌,“我姆妈要下班回来了,我要去接她。”

叶景安微微一愣,惊讶道:“你姆妈调回来啦?那你爸呢?也一起回来了?”

“什么是调回来?”

“就是工作从厂里调回沪市,以后就在这儿工作生活了。”

“那没有,我姆妈过完年还是要回厂的。”

“那是给谁代班了?”

“什么是代班?”

叶景安一解释,慕慕又摇了摇头:“不是代班,太外公说是临时工,我外公给我姆妈找的。对了,你知道我外公从港城回来了吧?”

知道,儿子出生时,他来岳家报喜,听岳父和大舅哥提过:“你外公现在在外事组上班,那你姆妈的临时工……也在外事组?”

“对呀!她今天第一次去上班,我担心得一下午都没睡好。”慕慕拍拍他的肩,“叶叔叔你放我下来吧,我要去接我姆妈。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让宝珍担心。改天我有空,就去看你们一家三口。对了,别忘了跟宝珍说,我有给她带礼物哟。”

叶景安听着他小大人似的童言童语,忍不住笑道:“带了什么礼物呀,有我和小宝的吗?”

“给宝珍的是一幅粉彩画,我凭着记忆中她的样子画的,”慕慕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你和小宝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改天我和航航哥一起去工艺品商店挑两件。”

揉把他的头,叶景安将人放下:“不用买了,心意到就行。行了,快去接你姆妈,我看有一辆公交车开来了。”

慕慕回头一看,哪还顾得上叶景安,拉上航航撒腿便朝那边跑了过去。

金平拉着文杰刚跑近,就见他撒丫子又跑远了,气得跺脚道:“谢慕言,等等我们——”

慕慕冲出南门,回头道:“我在站牌前等你们。”

等他和航航气喘吁吁跑到车跟前,车门已经咣当一声关上了,这一站下来的人里并没有姜言和姜叙白。

慕慕失望地来回走了走,腿一弯蹲在了地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盯着公交车开来的方向:“姆妈不会跟在厂里一样吧,要加班到十一点半。”

航航蹲在他旁,跟他一样双手托腮,淡淡地看向路上来往的车辆行人:“我姆妈有时候加班要到凌晨,还会通宵。”

慕慕奇怪地看他一眼:“我爸爸姆妈也是啊,十一点半是常态。”

航航瞥他一眼,又道:“我爸经常出去执行任务,一走就是三五天、小半月。”

慕慕叹了口气,比输了:“我爸不出差,天天在家呢,就是工作好忙。”

说话间,金平和文杰跑到了两人跟前。

金平拄着腿,呼呼喘着气道:“你俩蹲在这儿干嘛,长蘑菇呀?”

慕慕不耐地白他一眼:“都说了接我姆妈。”

金平朝前看了看:“没有公交来呀。”

文杰在慕慕另一边蹲下,托着双腮看向对面,叶景安骑着自行车从茂园村出来,隔着马路,朝几人挥了挥手,脚一蹬顺着人行道骑走了。

文杰的胳膊肘抵了抵慕慕:“你怎么跟宝珍的爱人这么熟?”

“他是我爸的学生。”

哦。

一群小阿飞打马路上经过,金平突然指着其中一个,紧张兮兮道:“慕慕,呐,就是他!十月一那天,带人去你家捉的小黑。”

那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敞着怀,里面一件亮色的确良花衬衫,领口故意翻在棉衣外面,看着很是扎眼。

74年下半年,城市里私人养狗被定性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属于要批判、取缔的行为。

里弄居委会、街道、派出所会定期清查,野犬、无主犬、私人养犬基本都难逃被扑杀的命运。再加上居民举报、邻里监督,几乎没人敢公开养狗。

李柏舟得到消息,忙在郊区给小黑找了户人家寄养,可还没来得及将它送走,就被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小阿飞堵在了家里。

当时姜诺怀着身孕,姜定知年纪又大了,李柏舟要护着他们不被人冲撞,自然顾不上小黑。

好在小黑被慕慕养得机灵,一头撞开一名小阿飞,冲出家门,被金平、学民、文杰等一众孩子偷偷给藏了起来。

过了几天,不见小阿飞们在周围溜达了,几人才悄悄把小黑送了回去。

李柏舟不敢耽搁,连夜将它送去郊区寄养,每月伙食费、照顾费要五块钱。

这些事,李柏舟在信里都跟慕慕说过,上个月,还特意拍了小黑的照片寄给他。

“哪个?”慕慕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鼓着小脸,对一群人怒目而视。小黑刚出生几天,就被他和大姨父抱回来养了,真就跟养只奶娃娃似的,老费心了。

接到信,这一团火就窝着呢。

金平朝那青年又指了指:“就他,中间穿花衬衫的那个。”

文杰:“我爸说,他们这帮人话说得漂亮,张口就是粮食定量,养狗是‘与人争食’,还容易传播疾病,是爱国卫生运动重点整治对象。其实呢,不过是馋肉了,打上小黑的主意。”

金平认同地点点头:“小黑被我们和李叔叔养得毛光水滑,有三十多斤,我爸都说,省着点吃,能吃小半年。”

慕慕瞪他。

金平忙摆手道:“我爸也就一说。”

慕慕轻哼一声,左右瞅了瞅,这会儿马路上没有车辆,“走,干他!”说完,撒腿就朝几人冲了过去。

航航一愣,忙起身追上,脑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顶过去,就当打闹中不小心撞到人了。”

慕慕微微朝他点了下头,他正有此意:“围巾拉上来,遮住脸。”

金平和文杰追上来听到这话,立马和航航一起将脖子里的围巾,往上一拽,遮住了半张脸,帽子往下一拉,压在了眉骨上。

慕慕是下了狠劲的,猛然朝对方的后腰处一顶,那青年冷不防被个孩子顶在后腰上,朝前一扒,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慕慕也跟着一屁股坐倒。

航航脚步没停,冲过去,慌慌张张一脚踩在了青年腿上,接着又踩向腰、胸、头,嘴里不停念叨:“哎呀,我怎么踩到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口中道着歉,航航却在那人身上来回蹦了起来。

旁边的小阿飞呵斥着刚要上手扯人,文杰和金平到了,一人拦在一边。

慕慕顾不得摔疼的屁股,一骨碌爬起来,拽下青年脚上的尖头皮鞋,对着人就是一阵猛拍……

眼见文杰和金平拦不住人了,地下这位也要翻身,航航一把拉起慕慕:“跑——”

慕慕手里的鞋往青年头上一丢,撒腿就往前跑,一拐弯冲进了隔壁里弄,带着三人七拐八拐,很快就将身后追来的人甩丢了。

躲在墙角,四人相互看了看,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藏了二十多分钟,慕慕探头朝外看了看,带着人悄悄从北门出去,走回自己里弄。

金平戳戳走在身侧的慕慕:“还去接你姆妈吗?”

“先回家看看,说不定我姆妈已经回来了。要是没有,换身衣服,我再去接。”

“到家,别跟家里人说我们打架了,”航航叮嘱道,“就说不小心滑一脚。”

三人点头。

姜言已经到家了,听阿爷说航航和慕慕去南门站牌那儿接她,诧异道:“我没看见他们呀。”

她方才只瞅见四五个小阿飞拥着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骂骂咧咧朝里弄保健站走去。

放下包,姜言转身道:“我出去看看。”

结果刚出门,就在灶披间门外的后巷里,跟跑回来的四个孩子撞了个正着。

“姆妈——”慕慕双眼一亮,奔过来一把揽住了姜言的腰,头在她怀里蹭了蹭,“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到。”见他一脑门的汗,姜言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你们去哪玩了?”

慕慕:“去隔壁里弄了。”

“小姨。”航航上前道。

姜言摸摸他的头,也是一脑门汗的,“待会儿进屋,别急着脱棉袄,免得闪着汗感冒了。还有你俩,”姜言看向金平和文杰,“听到了吗?”

两人乖乖点头:“姜阿姨,我们记住了。”

“嗯,走吧,回家。”姜言揽着儿子,转身往灶披间走去。

金平扯着文杰,哧溜一下从旁跑过,先一步冲进了灶披间,“哗啦”一声,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引得做饭的好婆几声喝骂。

姜言抬眼看去,金平和文杰已经跑出灶披间,绕过楼梯,钻进了金平家。

屋里正吃饭呢,两人一进门,金平姆妈就叫骂起来:“小赤佬,又惹事了是吧,一天不打你,皮痒啊?!”

“哪有,我不就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好婆搁在灶台边的勺子,都说‘对不起’了还骂。”

金根生嗦了口鱼骨,“呸”一声吐在桌上,“你是走吗?跟一头刹不住车的野猪似的,横冲直撞,那老太婆不骂你,骂谁啊?”

金平听得皱眉:“爸,你能不能说话文明点,什么猪啊,我分明是一匹千里马。”

文杰揉揉脸,忍住没笑出声:“花婶、金叔。”

“来了,过来坐。”金根生招呼道,“还没吃吧?金平,去给文杰拿双碗筷。”

“不了,我刚吃了半包点心。你们吃,我找金平拿上月借他的小人书。”文杰说完,示意金平赶紧去找书。

金家住的是间二十多平的大南房。去年大儿子要结婚,金根生托人弄了几块五夹板,将房子一隔为三:他跟妻子带小儿子金平住一间,大儿子夫妻一间,另一间给老娘和二闺女住。

他们夫妻俩这间,夜里睡觉,白天就当客厅用,吃饭、聊天、待客全都在这儿。

金平跟父母一张床睡,他的东西都收在床下的一个破木箱里。这会儿大哥大嫂和二姐都坐在床沿上吃饭,他要拿东西,就得让人挪一挪,自己爬进床底把木箱拖出来。

金母挥挥手:“等会儿再找,先吃饭。”

“不了,我过会儿再来。”文杰说完,转身出了金家。

金平知道文杰看不上自家的饭菜,也没去追,往爸爸姆妈中间一挤,拿了碗筷就吃。

金母恨恨地一戳小儿子的头:“让你留人吃饭,你倒好,吭都不吭一声。”

金平手里的筷子敲了敲端着的水煮泡饭:“就这猪食,你当人家想吃呀?”

“臭小子!”金根生筷子一抬,敲了他一记,“什么猪食,我小时候想吃一口水煮泡饭,都得等到过年。”

宁婆婆在旁笑道:“过年哪有这么好的泡饭?都是一竹篮野菜抓把糙米煮一锅,混个水饱罢了。”

文杰出了金家正好跟要上楼的姜言三人碰上。

“文杰,”姜言将人叫住,“来,跟我上楼,找你问点事。”

文杰一愣,忙看向慕慕和航航:打架的事暴露了?

两人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慕慕被人宠惯了,颇有些恃宠而骄,对打架这事全然不放在心上,反倒仰起脸问:“姆妈,今天上班有人欺负你吗?”

“欺负我干嘛?”

“到一个新地方,不都有人欺生吗?”

姜言乐道:“你还知道‘欺生’啊?”

慕慕挺了挺小胸脯:“我知道的可多了。方才我还跟叶叔叔学了两个词,‘调回’、‘代班’。”

“叶叔叔?”姜言脑中搜索着里弄的人员名单。

“我爸爸的学生,宝珍他爱人。”

“哦,他俩是不是去年你做的第一个媒?”

“姆妈真聪明,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臭小子!嘴越来越甜了。”

说着话,几人上到了二楼。

亭子间的学民听到动静,迎了出来:“慕慕、文杰你们方才去哪了?我找你们,一个都不在。”

文杰:“去了隔壁里弄玩了。”

慕慕朝他挥挥手:“先吃饭,等会儿下楼玩儿。”

学民:“行,别忘了叫我呀?”

慕慕:“嗯,忘不了。”

李柏舟、姜诺都已下班回来了,正在屋里帮阿爷摆饭。

姜言带着三个孩子去卫生间洗手。

慕慕率先从卫生间出来,几步冲进屋,四下张望了一番,失望道:“外公还没回来吗?”

姜定知有经验:“八成又陪谁在宾馆吃呢。”

是呢,姜叙白这会儿正在锦江饭店,接待首次来华访问的冈比亚外长。

宴会厅不算铺张,长桌铺着素色桌布,餐具摆得规整。

因为对方信奉□□教,宴席全程无猪肉、无酒水,只以热茶和鲜橘汁相待。

几样精致冷盘陆续被服务员端上桌,白切鸡、五香牛肉、凉拌海蜇、素鸡,清爽不腻。

姜叙白抬手示意客人动筷,语气谦和得体:“阁下一路辛苦,这是我们沪上本地的风味,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这位外长母语是曼丁哥语,英语却十分流利,姜叙白便没用翻译,直接用英语与他交谈。

冈比亚外长笑着点头,夹了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片刻,赞赏道:“味道很独特,香料用得恰到好处,比我想象中更加丰富可口。沪上这座城市,也比我在远方听闻的还要热闹有序。”

姜叙白微微一笑,声音沉稳而温和:“中餐讲究五味调和、因地制宜,不同地域水土不同,风味也千差万别。其实传统沪上菜,向来以浓油赤酱、咸甜醇厚为特色。只是考虑到阁下的饮食习惯,我们后厨特意做得清淡适口一些,少了些油盐,多保留了几分本味,希望您能吃得惯。”

“沪上地处江海交汇,是一座包容的城市,也是中国重要的工业与港口城市,一直担负着对外交流的重要窗口。饮食如此,城市亦是如此,既守着本土风味,也愿意为远道而来的朋友做出适配与诚意。”

外长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浓:“说得好。一座懂得包容又不失本心的城市,一定有着长久的生命力。”

姜叙白轻轻举杯,以茶代酒,语气诚恳而庄重:“也祝愿冈比亚国家安定、人民安康。中冈两国刚刚建交,未来的交流与合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始终愿意,和非洲的朋友们携手同行。”

众人纷纷举杯相和,宴会厅里气氛温和而融洽。

很快热菜也依次端了上来,清蒸大黄鱼、清炒河虾仁、蟹粉豆腐、香菇菜心和一道清鲜暖胃的鸡火干丝汤。

席间还配了小笼包和几样苏式小点心,收尾则是应季水果,香蕉和柑橘。

饭后,一行人缓步走出餐厅。

姜叙白在电梯口站定,伸手与对方轻轻一握,语气得体:“旅途劳累,阁下早些休息。”

外长含笑点头致意,在随行人员陪同下步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姜叙白放松了几分神情。

想到言言自小喜欢甜点,家里还有几个孩子,他顺路去了趟饭店一楼的西点部,自掏腰包买了一盒精致的奶油小蛋糕,用牛皮纸袋装好,拎在手里,这才缓步出了饭店,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沪上牌SH760A。

司机早已候在车旁,拉开车门。

姜叙白弯腰坐进后排,把蛋糕盒放在身侧,轻声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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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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