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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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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言:“什么时候走?”

“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把手头的事跟人交接一下,咱们下午就走。对了,去医院, 把孙老也叫上。这事一出, 不管怎么说, 我们都有责任,寥老的病, 厂里得尽一份力。”

姜言点点头, 转身出了办公室,去工地。

跟马连长、王兴国、张照行等人开会, 把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安排,一一交代下去。

年前干打垒宿舍建了两栋,还有三栋任务没完成。

开年就在选址, 放线,挖基槽,垫碎石夯实,支模板。

接下来要备土了。

取用的黄土,不能太沙、不能太黏,要晒干、打碎、过筛,洒适量的水,湿度以手握成团、落地即散为准。

夯之前,还要往里掺少量石灰、碎草、炉渣,这样夯起来的土墙才会更结实。

四百多人, 三栋干打垒宿舍一起动工。

晚上的文化课,也不能停。

交代好,姜言看看表,离下班时间还早, 便直接去了医院。

山区冷、风硬,早晚温差大,工地上刚开年复工、露天干活的人最容易感冒、咳嗽。

再加上山里潮气重、地气寒,不少住席棚子的老人,关节痛、老寒腿加重。

姜言走进孙老的办公室,一群人等着拿药,做推拿、针灸。

转身找人借了件白大褂穿在身上,姜言洗洗手,过去帮忙,孙老口述,她提笔写病历,写药方,帮着拿药膏、取药丸。

忙过一阵,人少了。

孙老问她,有事?

姜言把大妞爷爷寥忠国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孙老沉吟片刻,起身去院长办公室请假,姜言连忙跟上。

院长早得了消息,没含糊,当场就给批了假。日期没定,得等到了胜利公社,看过病人的情况,才好定治疗方案和时长。

两人回到办公室,孙老将剩下的不严重的病人,打发去了隔壁,开始倒腾他的药箱,根据姜言的描述,将寥忠国需要的生黄芪、当归尾、赤芍、川芎……一一装进药箱。

收拾好,姜言接过医药箱,孙老锁上办公室的门,两人出了医院,朝家属院走去。

12点一到,山坡上、车间里、家属区的大喇叭一起响了起来,“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紧急播报天气预报:省台预报今日下午到夜间,我县有中到大雨,山区局部有暴雨,伴有4到5级大风。请各车间、各工段立刻做好,生产物资、建筑材料的防雨遮盖……”

姜言和孙老的脚步一顿,两人相视一眼,真是出门不利啊。

到了家属院,已有人收起早上晾晒在院坝里的被褥,还有铺在竹席上的晒得半干的萝卜干。

姜言把医药箱递给孙老,也去抱自家晾在麻绳上的被褥竹席。

山里潮,被褥竹席隔个两三天便要晒一回,不然,有那么一周半月,褥子掀开,铺在下面的竹席不但水湿,还会有一个个水窝窝,继而发霉、腐烂。

来回跑了三趟,把东西全部收回家,姜言在里间铺床。

蒋文昊驮着慕慕回来了,跟姜言打声招呼,放下小家伙,去厨房做饭。

慕慕哒哒跑进卧室:“姆妈,预报里说下午到夜间有风有雨。”

“对。所以,小慕慕,你今晚睡前不能喝太多水了?不然尿了床,明天可没有太阳晾晒。”

慕慕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鸡:“我是大孩子了,不尿床!”

姜言笑得不行:“嗯,你是大孩子。”

铺好床,姜言牵着小家伙出来,抬眼便见谢稷端着一个饭盒从外面进门。

朝母子俩抬了抬手里的饭盒,谢稷笑道:“今天我们食堂加餐,一人一份红烧肉。”

红烧肉啊,有大半月没吃了。

慕慕欢呼一声,松开姜言的手,朝爸爸跑了过去:“爸爸、爸爸,我想尝一口。”

谢稷拍拍小家伙的头:“去拿筷子。”

慕慕转身跑进厨房,对和面的蒋文昊道:“小叔,帮我拿两双筷子,谢谢。”

蒋文昊直接把筷笼塞给他:“给小叔留四块。”

“哦,知道,你两块,小谷姐姐两块。”慕慕双腿一并,小肚子一挺,抬手敬了一个军礼,“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姜言洗洗手,打开饭盒,捏了一块里面的炖萝卜吃:“你们食堂大厨烧的菜,还是这么好吃,萝卜烧得跟肉似的。”

谢稷脱下工装外套,挽袖洗手:“喜欢就多吃点。”

慕慕抱着筷笼哒哒从厨房出来,抽了两根筷子给妈妈,又抽了一双,自己拿着,筷笼随手放在凳子上,踮脚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啊呜”一口咬在嘴里,幸福地眯了眯眼。

姜言戳戳他鼓鼓的双颊,“慕慕,姆妈跟你商量一件事。”

慕慕嚼着嘴里的红烧肉,没法回答,眨着大眼目带询问:什么事?

“姆妈下午要跟孙爷爷和我们厂长出去一趟,若没有意外,要四五天才能回来,这几天让小叔住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慕慕咽下嘴里的肉:“爸爸也不在家吗?”

谢稷诧异地瞟一眼姜言,摸摸儿子的头:“爸爸这段时间工作忙,每天晚上到家差不多都在十一二点了。”

“哦,行吧。我下午放学就帮小叔搬家。”

蒋文昊和好面,用湿布盖着醒醒,洗洗手出来,夺过慕慕手里的筷子,夹了块红烧肉丢入口中:“你们会不会过分了?都不问我这个当事人,就决定了我接下来的归属。”

姜言将手里的筷子递给慕慕,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是不愿意了?”

蒋文昊头皮一紧,忙大声表忠心:“愿意!特别愿意入住你们这个小家,给我侄子当玩伴。”

姜言哼了一声,进屋收拾两身换洗衣服。

谢稷跟上。

进了主卧,不等谢稷询问,姜言边打开衣柜取衣服,边跟他说了寥老的情况。

“这个时候见我,八成是知道了,李飞白他爸跟我小哥的关系,再加上李飞白和大妞都是我招进厂的,觉得我的话李飞白应该能听进去几分,日后两人要是有个什么事,希望我能劝劝李飞白,或是为大妞多争取些利益。”

谢稷的想法跟姜言不谋而合,“什么都没有比寥老活着更有保证,你让他养好身体,多为孙女撑几年。”

姜言轻叹:“也只能这样劝他老人家了。”

谢稷看眼帆布旅行袋里,姜言收进去的两身衣服,将她扒拉开,又往里放了一件厚外套,两双羊毛袜,雨衣雨鞋和两个救生圈。

自从四·二二事件后,谢稷就写信以教慕慕游泳为由,让爷爷从沪市寄来两个救生圈。

家里不管谁出门,不管有雨没雨,只要坐船必带。

“到了船上,拿出来打上气,放在手边。”谢稷不放心地叮嘱道。

姜言点点头,看他把自制的小打气筒也放进旅行袋。

没一会儿,蒋文昊的刀削面做好了,两人出去吃饭。

刚吃了一半,余厂长便叫人来催了,考虑到下午有雨,想早点出发。

姜言把碗推给谢稷,进屋提起旅行袋,唤上孙老便走。

谢稷急忙起身,用网兜装了两包点心,一瓶水果罐头、一瓶肉罐头,追上姜言,塞给她:“拿着路上吃。”都是过年,沪市、羊城、兰州那边寄来的。

姜言接过网兜:“在家照顾好自己和慕慕,我去四五天就回来了。”

谢稷还没说什么呢,蒋文昊抱着慕慕哀号道:“瞧瞧、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大嫂从没把我当一家人。这不,出差要走了,叮嘱大哥,想着慕慕,就是不提我半分,伤心呐——”

姜言上前几步,一脚踢了过去。

蒋文昊抱着慕慕跟个蚂蚱似的,边蹦跶边叫道:“我跳、我跳跳,哎呀,踢不着,踢不着……”

“哈哈哈……”慕慕伏在他肩头笑得不行。

姜言抿着唇,故作凶狠地瞪了谢稷一眼:“管管你弟!”

谢稷抚额,不想认识他。

姜言和孙老走了。

谢稷接过儿子,踹了蒋文昊一脚,抱着小家伙回家,继续吃饭。

秦小谷听到蒋文昊在楼上耍宝,端着饭碗悄悄探出头来。

蒋文昊胳膊压在栏杆上,探身对小谷眨眨眼,无声道:家里有肉,一会儿拿给你吃。

秦小谷忙摆手,指指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我家也有。

她大哥从机关食堂打回来的,家里人多,一人分到两块。

慕慕捧着自己的小碗,盯着饭盒里的红烧挨个儿数:“1块、2块、3块……”

3块,只剩3块了。

小家伙皱起了脸。

谢稷夹起一块放在他碗里:“吃吧,别管你小叔。”

慕慕“啪”一声合上饭盒盖子,将饭盒往一旁的凳上藏藏:“不能再吃了,再吃小叔讨不到媳妇了。”

谢稷瞪视着进门的蒋文昊:“你一天天的,都教了他什么?”

蒋文昊耸耸肩:“教他帮我讨媳妇啊!”

说着,捧住慕慕的小脸,狠狠亲了一下,“好小子,小叔能不能讨到媳妇,就看你的了!加油!”

谢稷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鸡毛掸子对着他的屁股小腿就抽了过去。

“啊啊……哥、哥,亲哥、大哥,饶命啊——”

慕慕拿手帕擦擦被他亲了一口的地方,在旁喊道:“爸爸打屁股,屁股肉多,多抽几下,等会儿我带小叔去找小谷姐姐卖卖惨,咱家的新媳妇很快就有了。”

“谢慕言!”谢稷手腕一转,一鸡毛掸子抽在了他屁股上,“打他没打你是吧,再敢胡言乱语,看我怎么抽你!”

慕慕捂着抽疼的屁股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明轩哥哥、明琪哥哥快救我,我爸打小孩啦——”

明琪捧着碗出来看热闹:“哎呀,慕慕快跑,你爸的鸡毛掸子举起来咯!晚一步屁股开花哟——”

一时之间,半个走廊鸡飞狗跳,热闹得像台猴戏。

打完,谢稷一手拎着慕慕身上的背带裤,提溜着,一手揪着蒋文昊的耳朵,将人扯进家,手一松,门一关,谢稷双手抱胸,看着蒋文昊眼神冰冷:“说吧,你跟秦小谷现在是什么关系?”

蒋文昊摸摸鼻子,有点不敢看他哥。

慕慕两根食指在他爸面前对了对:“这关系。”

谢稷瞪视着蒋文昊:“你俩亲嘴了?!”

“没有!”蒋文昊一下子蹦了起来,“你别听慕慕胡说!”

慕慕瞪着大眼,歪了歪头:“没有就没有,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我和亚亚玩过家家,她当新娘子,我当新郎,我们就亲嘴了,这有什么,汪叔叔和徐阿姨结婚,吃苹果,人家一拉绳子,他们不就亲在一块了,我们都看见了……”

谢稷气笑了,上去揪着他的耳朵,对着屁股就是“啪啪”几巴掌:“臭小子,好的不学,坏的倒是记得清楚!”

汪鑫和徐楠楠结婚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啊——疼疼,”慕慕抱着他爸揪耳朵的手,学着蒋文昊的模样,谄媚道:“哥、哥,我亲哥,饶命啊……”

“噗——哈哈哈……”蒋文昊抱着肚子,笑得肚子疼。

谢稷一张俊脸扭曲了一瞬,差点没绷住。

松开小家伙,赶了他去隔壁孙家找明轩休息,谢稷在餐桌前坐下,指指对面:“坐!”

蒋文昊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

“你对秦小谷要是有那意思,就赶紧打恋爱报告。谈个两年,等她够结婚年龄,你俩把事一办,我和你嫂子也轻松了。”

“你不反对?”蒋文昊惊讶道。

谢稷捏了捏眉心:“我反对,你和她就不谈了?”

“嘿嘿,我俩偷偷谈呗,反正她还小,我就是再急,也没办法将人娶回家,谈上几年,大家都知道我俩是一对了,你们再反对也晚了。”

“你倒是好打算!”谢稷瞪了他一眼,“也不怕秦书记一棍子敲过来,打断你的狗腿。想娶人家姑娘,就拿出诚意来。等你大嫂回来,你跟我们去趟秦家,把事说清楚,他们家若没有意见,你们就把恋爱报告交了,我和你嫂子找媒人,先帮你下聘,把婚事定下来。”

“大哥——”蒋文昊拖着长音,突然扭捏地来了一句:“你对我真好!”

说完,开心地跑进小卧室,从床下翻出自己的藏宝盒,取出所有积蓄递给谢稷:“哥,你瞧瞧我这些够不够买上门礼的。”

他是去年7月中旬开始工作的,学徒工,一个月23块钱,扣去吃用,每月能剩下5块。

到年底,攒了20多块钱,过个年花完了。

开年工资涨到28元。

这才发三个多月,去除花销,零零碎碎有20元。

够买两瓶好酒,一条好烟,两包点心的。

在谢稷为弟弟的婚事做打算时,姜言、孙老、余厂长坐车到冲腾,然后乘船到扶县,刚一下船,雨落下来了,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去招待所。

休息一晚,翌日一早乘车去丰惠区。

人在区医院躺着呢。

三人直奔医院,远远便在走廊里看到了哭肿眼的寥大妞。

“大妞——”姜言唤了一声。

寥大妞转头看到姜言,“哇——”一声哭开了。

突然,她旁边的一间病房门被打开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走出来,厉喝道:“寥大妞你多大的人啦,能不能懂点事,你爷爷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还在这儿哭、哭、哭——”

“大姑——呜……我们厂里来人了。”

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来,见姜言三人的衣着、精神面貌和手里拎着的东西,忙快步迎了上来:“同志,你们好!我是寥忠国的大女儿,你们是来瞧我爸的吧,里面请——”

“寥同志你好,”姜言快走几步,主动介绍道,“我是姜言,这是我们余厂长,我们厂职工医院的孙大夫。”

“啊,厂长?!”寥红梅惊讶了一瞬,忙热情地将三人迎进了屋。

三人一进屋,便齐齐朝床上看了过去。

姜言去胜利大队招工时,是见过老人家的,那时他身体康健,声音洪亮,笑谈间还是一副不服老的硬朗模样,抡起锄头能翻半亩地,蹲在田埂上啃窝头,牙口比她都好。

现在,白发油腻凌乱,眼歪嘴斜,看来的目光一片混浊……姜言瞬间红了眼眶,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寥老——”

“姜、姜干事——”他脑子是清醒的,就是四肢不听使唤,舌头在嘴里打结,短短几个字,急得一脑门汗。

“是我,我过来看您了。”姜言掏出帕子给他擦汗,“您别急,有话慢慢说,这是我们余厂长,听说您的事,大家都很担心,让我们带了孙大夫过来给您看看。”

说着,姜言收起帕子,往旁让了让。

余厂长上前,握住老人的手,表达了厂里的关心和慰问,并直言有什么困难,尽管提,一定帮他办到。

老人摇头,他一生除了求一个盛世太平,从不求什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孙女大妞。

寥大姑几次想插嘴,都被老人瞪了回去。

孙老上前号脉,片刻,冲姜言摇了摇头,想治好难啊!

打仗嘛,哪能没伤,各种暗伤、隐伤,都潜伏着呢。

平时没什么,这一中风,什么并发症都找上来了。

最多能撑到年底!

老人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对生老病死并不惧怕,只是放不下大妞,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姜言身上,伸手着,急着想说什么。

姜言知道他想要什么,上前握住他的手,保证道:“你放心,在大妞和李飞白的这段婚姻里,我保证不让她吃亏。便是二人日后离婚,那也必然是大妞主动放手,并得到了足够的经济补偿。”

这承诺可不是姜言一个人的事,余厂长忙在旁跟着附和。

大妞站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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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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