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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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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稷抱着姜言轻哄时, 楼下秦家一片死寂。

李敏揽着怀里几个月大的儿子,不敢吭声,两千块钱, 全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 放在桌上, 厚厚一摞。

张爱妮猛然站起来,一把夺过孙子, 往小谷怀里一塞, 喝道:“抱着他去隔壁。”

“妈——”李敏伸手想夺孩子。

孩子本在似睡非睡间,被婆媳俩这么一腾手, 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

小谷怕吓着他,抱着就跑, 嘴里哄道:“俊俊不哭哦,小姑带你去喝奶,咱们喝奶奶……”

孩子一出门,张爱妮揪住李敏的头发,跟拎小鸡崽似的,一耳光就扇在了她脸上:“啪——”

秦建国慌忙站起来阻止:“妈,你怎么打人啊?”

张爱妮一胳膊肘顶开儿子,“啪啪啪……”

“妈、妈,别打了,别打了……” 秦建国从后面抱住母亲的两只胳膊。

“你起开——”张爱妮挣扎着吼道, “秦建国,你以为我只打她吗?给我放开……”

“够了!”秦书记猛然一拍桌子,“还嫌咱家的笑话不够多吗?”

张爱妮松开了李敏,秦建国忙上前查看:“小敏、小敏, 你没事吧?”

李敏好似才回过神来,她被打了,哇一声秃噜到地上,疯狂地踢腾着两条腿,嚎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那你就去死!”张爱妮说得平静,却一下子将李敏和秦建国给唬住了。

“李敏,”张爱妮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什么仇什么怨啊,你一出手就断了建国的前程。我们家养不起你这尊大佛!明天,你俩打报告离婚吧。俊俊,你想带走就带走,想留下就留下。”

李敏仰着一张红肿的小脸,半天回不过神,“你、你让我们离婚?!”

“我不离!”秦建国忙看向他妈,“妈,我知道这事小敏做错了,可也不能离婚啊?俊俊才4个月,没妈怎么行……爸,”秦建国求救地看向秦书记,“你说一句话啊?”

秦书记长长吐出一口气:“离吧。离了对你们俩谁都好。不然,日后,你看到跟李飞白之间的差距,一步步拉大,会怎么想?难道不会心有不平?不会因怨生恨?”

李敏完全没想到,她只是收下两千块钱……怎么、怎么会这样?

“我不离、我不离婚,打死我都不离婚。”李敏疯狂地摇着头,“我把钱还给寥大妞。对!我把钱还给寥大妞……”说着,李敏抓起桌上的钱,便要向外跑去。

“站住!”秦书记霍然起身,将人喝住,“你想让全厂都知道你收受贿赂?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也可以买卖?”

李敏茫然地看向他:“我们是私下交易,没人知道,名额还没有报上去,一切还来得及……”

秦书记都被她的天真气笑了,他指了指儿子:“秦建国已经放弃了!”

秦建国张了张嘴,嗫嚅道:“我、我只跟谢工说了我放弃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其他人还不知道。”

张爱妮听得双眼一亮:“老秦……”

秦书记苦笑着摇摇头:“晚了。小谢是他们的领导,他知道,那这事就已经盖棺论定了。”

见妻儿犹不死心,秦书记不得不解释道:“再说,你们当寥大妞身后站的是谁?你们拿的钱少点,还好说,一出手两千……人家就没给我们反口的机会!”

张爱妮身子一软瘫在了椅子上,秦建国一脸呆滞,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书记看着这样的长子,失望地摇摇头,心下又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蠢笨就蠢笨吧,留在身边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有他护着,总有一口饭吃。

“建国今年能拿到工农大学的名额,明年拿不到吗?”李敏道出了自己一直笃定的信念,“就算明年拿不到,后年、大后年总能轮到吧?建国还年轻,我们等得起!”

秦书记:“……”

他看向儿子。

秦建国一脸希冀地望过来,好似只要他轻轻点下头,明年或者后年他就能再次拿到工农兵大学名额。

秦书记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蠢货!”

“你们当工农兵大学是地里种的白菜啊,年年种年年都有收获?给过你的机会,你转手卖了,秦建国你领导得多蠢啊?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滚滚……这辈子你都别想了……没了,人生就这一次机会……没了……”

张爱妮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得不能自已。

秦建国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都没察觉。

李敏彻底傻了,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两千块钱卖的是什么?是丈夫的前程!是他们小家的未来!是整个秦家的希望!

“带着孩子回去吧,”秦书记疲惫地朝夫妻俩摆摆手,“既然不愿离婚,那日后也别后悔。若是听我一句劝,那就忘了今天的事,忘记工农兵大学名额,就当梦一场。钱留下,明天让你妈去银行给俊俊开个户存上,日后也别惦记,就当它不存在,好好过日子。”

李敏不敢看向任何人,失魂落魄地轻轻走回来,将钱放在桌上。

秦建国木然地跟在妻子身后出门。

小谷听到动静,抱着无知无觉捧着奶瓶喝得正欢的俊俊,从隔壁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家走出来,“大哥大嫂……”

李敏好似没听到,转身朝后面干打垒宿舍走去。

秦建国定定地看着儿子,半晌,“小妹,麻烦你和妈先帮我们带两天俊俊,我和你嫂子缓缓。”

小谷一愣:“哦,好。”

秦建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屋里传来妻子压抑的哭声,他站在门口,却没有勇气推开那道门。

夜越来越深了。

与之相反,寥大妞给出两千块钱,得到承诺可是高兴坏了,李飞白加班还没回来,她闲不住,哼着歌将家里擦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墙上挂的钟,当当响了十下。

十点了,再有半小时,飞白就要回来了,寥大妞翻找出家里的存货,一小块腊肉,两个鸡蛋,一碗白面,两根葱,半棵白菜。

洗手和面,腊肉切丁,葱切段,白菜洗洗大刀一切。

火捅开,锅里放一勺猪油,把鸡蛋挨个儿敲进去,煎成荷包蛋盛出,腊肉丁放进去和葱段一起炸香,提起暖瓶倒入热水,放入荷包蛋。

水开,拿起面团削面,放白菜,搁盐、味精、酱油调味。

李飞白进家,面正好出锅。

“好香啊,做了什么好吃的?”李飞白边脱军大衣,边询问道。

“腊肉鸡蛋刀削面,快洗洗手,过来坐下吃。”

李飞白见她一脸喜色,便知事儿办成了,身上的担子一轻,心情愉悦起来:“好,这就来。”

洗洗手,李飞白在寥大妞对面坐下,见自己面前一个大海碗,妻子面前只一个巴掌大的小碗,忙拿筷子给她夹了两筷子面:“别光顾我,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别亏待了自己和孩子。”

寥大妞笑着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今天变天了,外面冷吧?”

“还好,办公室有炉子,倒不觉得冷,就是一出门,被风顶了一脸灰。”李飞白斯文吃面,筷子往下一探,翻出两只煎鸡蛋,夹起一只刚要往大妞碗里放,碗小,他方才两筷子面夹过去快溢出来了,筷子一转,煎蛋递到了大妞嘴边,“咬一口。”

寥大妞俏脸一红,揉揉捏捏张嘴咬下一小口。

“再尝尝。”李飞白继续喂。

寥大妞脑中烟花盛放,要说的话早已丢在了九霄云外。

李飞白喂完一个煎蛋,低头吃面。

寥大妞吃一口面,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男人,唇边漾着笑,一小碗面吃完了,都没有察觉,还在挑了面汤往嘴里送。

李飞白一海碗面进肚,热意从胃部涌出,传遍四肢百骸,只觉通体舒畅。推开碗,久不见寥大妞说名额的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晚上没加班,在家都做什么了?”

“洗衣拖地,擦窗子抹桌子……”

“没出门转转?”

“转?!哦哦……”寥大妞猛然一拍额头,“瞧我,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我晚上去了趟机关宿舍,找李敏…… ”

见她双眼发亮,李飞白心里确定了,却不能让她把事儿挑破,“哦,去看姜干事啦,她还好吧?有段日子没见她了。”

寥大妞心里一咯噔,不敢说花钱买名额的事了,只讪讪道:“嗯,挺好的哈哈哈挺好的。”

翌日,谢稷便在科里公布了名额的归属——李飞白。

秦建国自愿放弃工农兵大学的机会,他也没瞒着。

这一下,众人看向秦建国的目光,跟瞧二傻子没啥区别,不过多数只以为是秦书记发挥了他谦让的做派,压着儿子把名额让出去了。

李飞白只是碰巧成了那个受益者。

一连数日,寥大妞都没敢往姜言面前凑。

生怕姜言知道了,削她!

姜言才顾不上她呢,30户家属陆续进厂,那栋两层楼高的干打垒宿舍经过一个月的晾晒,已经可以入住了。

但只能住16户,剩下14户,军工们住的单身宿舍腾出来5间,剩下的九户只能先住进席棚子。

席棚子想要保暖,得盖一层牛毛毡,再糊一层泥巴墙。

泥巴墙好弄,牛毛毡就得申请了。

姜言不得不一趟趟往后勤跑,还有些人家一来,老人小孩就病倒了,得送医啊,医药费厂里报一半,军工们的钱大都寄回去做路费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姜言就找财务,帮他们先预支一部分工资应急。

忙忙碌碌,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转眼到了12月,乌江进入枯水期,厂里再次打起了抢建取水口的攻坚战。

姜言又一次带队,参与淤泥清理,军工们则是锯木板、钉模板,扎钢筋笼子,为浇筑混凝土做准备,那一双双手啊,都冻裂了,一道道全是血口子。

职工医院的冻疮膏早卖空了。

姜言找孙老,孙老给了一张药单。

姜言打电话给张民赫,请他帮忙采购樟脑、薄荷脑,又打电话给大姐,请她帮忙买些凡士林。

三样东西寄到,孙老将樟脑、薄荷脑研成细粉,掺入少量酒精一起研磨,再拌入融化的凡士林里搅匀,冷却后凝成膏状,这便是冻伤膏了。

冻伤膏装在一个个小小的细竹桶里,送到“三线战士”和军工们的手中。

然后,姜言拿着账单去找任副处长签字。

任副处长:“……你这是先斩后奏,不合流程规矩。”

“那咋办?”姜言苦恼地坐在对面,一脸为难道,“你也知道我去年抢建取水口就冻伤了手,你看……”她扯下手上的棉手套,露出肿得鼓鼓的、明溜溜的两只胖手,“今年天一冷又复发了,夜里痒得难受,睡不着呀!夜里睡不好,白天在取水口干活,我真怕自己会一头扎进淤泥里。那这事故不是严重了?”

“我家谢工就找了孙老,想问问他手头有没有药,人家哪有啊,不过他倒给了一个方子,我就找亲戚朋友把药材凑了凑。嘿嘿,不给钱也行,就是这量有些多,日后有人问起,不免说咱厂有些抠,连职工的药钱都想嚼一口……”大冬天干活,冻伤是难免的,伤了不可能不给治啊,没药也会给点补助。

姜言要的就是这笔补助。

有这笔钱,冻伤膏有了,保暖的厚手套、羊毛袜,也能想办法找人采购。

任副处长拿这刺头无法,打电话给余厂长,问:给不给?

“给啊,让她去医院开条子,有条子,才能申请药补。”

姜言得了准话,去医院找汪院长。

汪院长查验了姜言带来的冻伤膏,问方子能不能共享?

姜言回家就把孙老叫来了。

让他们谈。

孙老想给自己要一间办公室,以往他来坐诊,都是哪有地方往哪挤,不领工资就算了,还跟个皮球似的被人踢来踢去。

汪院长犹豫了……有办公室,不是医生也是医生了,那不得每月付工资给福利。

姜言戳戳孙老。

孙老一副不情不愿地摸出一张方子,姜言一把夺过来,“啪”一声拍在汪院长办公桌上,“再敢犹豫一秒,我们就走啦!”

汪院长没理她,看到方名,双眼便是一亮,飞快抓起来,戴上老花镜,边看边时不时嘟囔道:“咦,这味药还可以这么用……啊,为什么它的顺序在这……”

姜言朝孙老眨眨眼:妥了。

孙老抿唇而笑。

隔天,孙老办理了入职手续,工资虽然不高,待遇等同普通护士,却也不错了,干个几年,有退休工资拿啊。

姜言也拿到了汪院长给的批条,去机修厂财务室领了药补,扣下买药材的钱,剩下的姜言拿着去了趟后勤部找苏处长,请他帮忙采购些保暖物资给民工、军工们。

赶在过年前,物资到了。

姜言带人从后勤处领回来,给大家发了下去,一双带绒的高帮劳保鞋,苏处长去人家厂里硬是住了三天,才抢到的。

一双鞋抵了所有,却是太值了!

姜言给谢稷和蒋文昊各带回来一双,她自掏腰包买的。

取水口的抢建还在继续,姜言他们建的第二栋石打垒宿舍封顶了,第二栋干打垒宿舍也建好了。处理好工地上的收尾工作,姜言再次过去,远远便见寥大妞穿着胶皮裤,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在清理淤泥。

“她怎么过来了?”姜言蹙眉走近,问同是宣传员的许芳春。

她知道机修厂很多车间工人也报名参加了,这次取水口的抢建工程,可姜言怎么也没想到,寥大妞怀着孕也敢来参加!

“她一开始就报名参加了!”许芳春无奈道,“说是想好好表现,争取年底评个先进,明年好更进一步。”

姜言沉了脸:“简直胡闹!你们带队的是谁?”

许芳春指指站在上面拉淤泥桶的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呐,郑队长。”

姜言大步过去了:“郑干事——”

郑敏华提起装满淤泥的桶,手腕一倾,把淤泥倒进旁边的推车里,回头看见脸色不善的姜言,惊讶道:“姜干事来了,谁惹你了?”

“你知不知道寥大妞怀孕了?”

“啊,怀孕?!什么时候的事啊?几个月了?不是,她怀孕还报名过来参加抢修取水口?脑子没问题吧?还是肚子里的孩子不想要,又怕疼……”

“停、停!你怎么这么多奇怪的想法?”姜言无语地打量着郑敏华。

郑敏华一脸古怪:“我说的哪句有问题?”

姜言不想跟他在上风口扯闲篇,冻死个人:“既然现在知道了,你赶紧把人叫上来,找个人送她回去。”

“哦,好。”

姜言自觉该叮嘱的都叮嘱了,转身去忙了。

谁知,到了晚上,正疲惫地接过虎头递来的一碗汤,刚要喝呢,远处传来一片惊呼,隐隐听有人喊什么:“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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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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