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飞燕坪, 靠雨水、山涧渗水蓄水形成的雨水塘,大大小小无数,小的几亩, 大的十几亩, 水深1—5米不等。
春季还好, 春雨、梅雨细而绵密,淅淅沥沥汇下来, 塘水满而清, 是一年最好的时候。到了春末夏初,连绵的暴雨, 使得塘水暴涨,冲刷而来的泥土、建筑废料、腐叶、动物粪便,使塘水浑浊发黄, 散发着难闻的土腥味和草腥味。
暴雨过后,塘边泥泞、湿滑,稍不注意人就滑进去了,若无人注意,几米深对孩子来说是很危险的。
而随着雨水的滋润,水塘边野草疯长,不但招来成群的蚊虫,还有蚂蝗和各种长蛇,其中不乏烙铁头、土尾蝮、竹叶青和五步蛇。
蒋文昊完全没有危险意识,他自小在村里长大, 这样的沟塘又不是没见过,这年头,哪个男孩子没光着屁股在水塘里泡过一个又一个盛夏?
拿着鱼舀子,欢呼一声, 带着慕慕,拎着铅皮桶绕着院坝前的篱笆转了一圈,太高了,翻不过去。
不过,随着一场又一场的暴雨冲刷,埋在土里的竹篱笆,有些根部已经腐烂,稍稍往上一拔,整片都起来了。
叔侄对视一眼,齐齐咧嘴一笑:“嘿嘿嘿……”
蒋文昊拔起一片竹篱笆,让慕慕赶紧从下面爬过去。
慕慕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有一种做坏事的同盟感,当即往地上一趴,噌噌爬了过去。
蒋文昊忙把鱼舀子和铅皮桶踢过去,然后放下竹篱笆,跑到一楼谁家门口拿来铁锨,顶着捆在竹篱笆下面的麻绳往上一挑,一个矮身钻了过去,随着“哐当”一声,竹篱笆和铁锨一起落地。
偏头对上慕慕崇拜的目光,蒋文昊眉一挑,抬手跟小家伙击了一掌:“走喽,舀鱼了——”
慕慕乐得不行,哈哈笑着跟上:“舀鱼去喽——”
下去的坡有些陡,平院坝时,挖了些土上去。蒋文昊将小家伙背在身上,一只手提着铅皮桶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手拿着鱼舀子,尽量避着地面上的青苔,走在有草的地方,时不时敲打一下草丛,以防虫蛇。
慕慕双手揽着小叔的脖子,两腿圈着他的腰,探头朝下看去。
很大一个塘啊,比他们现在住的院坝还要大上两三倍。
昨天刚下过雨,雨水有些浑浊,水面漂着浮萍、水藻、落叶,看不出有没有鱼。
突然一个哧滑,蒋文昊为避免坐一个屁股蹲,伤到身后的慕慕,直接丢了手里的东西,让自己朝旁边摔去。
啪的一声倒在地上,来不及反应,两人就跟陀螺一样,翻滚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扑通”一声落了水。
好在塘边不深,蒋文昊双脚一着地,立马将慕慕扯了起来。
小家伙被一连串的意外摔懵了,猝不及防之下灌了几口水,“咳咳……”嗽个不停。
夏天穿得单薄,短裤短袖,细嫩的胳膊腿上都是划痕,浸着血,小家伙哪受过这个罪啊,“哇——”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慕慕、慕慕,不哭哦,你怎么了?哪儿疼?告诉小叔,伤到哪了……”
孙老去医院给人正骨回来,给过雨水塘的另一边,听到慕慕的哭声,忙站在山坡上朝下喊:“慕慕——是慕慕吗?”
“孙爷爷,哇——咳咳咳……痛——”
小家伙又哭又咳的,急得蒋文昊一脑门的汗,手足无措地哄着:“不哭、不哭哦,慕慕哪里疼?跟小叔说,是这吗?还是这?”
孩子哭得凄惨,又不知道什么情况,孙老急忙放下医药箱,小心地扯着草棵子下来,看到蒋文昊抱着慕慕还站在水里,急道:“你还站在那儿干嘛,赶紧抱着人上来啊!”
蒋文昊如梦初醒,忙抱着人上岸。
“孙爷爷——咳咳……呜……”慕慕扎着两手朝他扑去。
“不哭不哭,孙爷爷看看慕慕伤到哪了。”孙老接过小家伙,掰着嘴看了看喉咙,咳得有些红,检查一遍身上,“没事、没事,没伤着骨头,”按按内脏,也没什么问题,孙老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慕慕最勇敢了,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混世的小魔王,我们慕慕什么都不怕……”在孙老的安抚下,小家伙眼里的惊惧慢慢褪散,歪着身子开始往外“呸呸……”吐口水,“呜……肚肚喝脏水了……难受……”
孙老怕他呛了水,引起呼吸道感染,让他大声咳,用力咳,尽量把呼吸道内的脏水和杂质咳出来。
“咳咳咳……”
孙老蹲下,将他头朝下地放在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部,帮助小家伙排出残留的污水。
“咳咳咳……”咳了好一会儿,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孙老见差不多了,将人扶抱在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擦脸,抱起小家伙,找了处坡度较缓的地方往上走去。
蒋文昊捡起鱼舀子和铅皮桶跟上,见孙老抱着慕慕上坡吃力,忙上前道:“大爷,要不我抱吧?”
慕慕把脸一扭:“不要!”
“对不起啊慕慕,都怪我不小心……”
慕慕伏在孙老肩头,绷着小脸不理他。
孙老生气地训道:“想捞鱼,那么多雨水塘你不去,偏偏选了这个,没看这坡多陡,没见谢工怕孩子们出事,专门带人在院坝前围了一圈篱笆吗?”
原来没这么陡的,刚入住后面的干打垒时,慕慕和明轩明琪还经常大早上过来刷尿桶、痰盂。石打垒宿舍建起来后,它前面的院坝太小了,只有一个行人的过道,别说立篮球架、修乒乓球台了,连水池都没办法弄,宋季同就带人挖土把院坝填大了些。这一挖,可不就把雨水塘这边的坡挖陡了。
蒋文昊被训得不敢吭声。
慕慕看小叔拎着东西,可怜兮兮的,扯了扯孙老的衣领。
孙老拍拍小家伙气笑了:“这就心疼了!行、行,孙爷爷不骂,等你爸爸姆妈回来,我看他能不能逃掉一顿打!”
蒋文昊下意识地捂住了屁股。
“哈哈……”慕慕被他滑稽的样子逗乐了。
见此,蒋文昊陡然松了一口,对小家伙做了一个鬼脸。
“哈哈……咳咳……”
孙老抚了抚慕慕的背,回头瞪蒋文昊,“刚伤了喉咙,你又逗他干嘛?!”
蒋文昊心疼地摸摸慕慕的头。
慕慕拍开他的手,气鼓了脸:“脏——”一手的泥就往他头上摸,坏透了!
到家,孙老抱着小家伙冲了一碗温盐水,让他“咕噜噜”多漱几遍口,然后喝些,喂一颗宝塔糖,防止蛔虫卵入肚。
打盆温水,孙老给小家伙洗洗小脸和鼻腔。
再弄一盆稍热一些的水,给小家伙洗头洗澡,换身衣服。
舒服了,慕慕坐在小板凳上,晃着小脑袋让孙老给他擦药,身上划的血口子,虽不大不长,却比较密集,一碰就疼,没一会儿,又眼泪汪汪了,吸着鼻子,哭道:“我还没捉到一条鱼呢,就遭了大罪了……”
孙老笑道:“小小的人儿,你知道什么叫‘遭大罪’吗?就乱叫。”
“知道,楼下的王奶奶摔了腿,天天就这么唱的。我也摔了啊,跟滚铁环一样,骨碌碌滚下去了,比王奶奶摔的一个还多,可不就‘遭大罪’了。”
蒋文昊洗好澡,换身衣服过来,捡起地上慕慕的脏衣服和小鞋子,去走廊上洗刷,“等会儿小叔洗好衣服就去捞鱼,放心,今天小叔一定让你吃上煎小鱼、炸小鱼、酸辣小鱼汤……”
慕慕听得直吸溜口水。
孙老骂道:“你个臭小子,可消停点吧!这回幸亏没出事,你说那么陡的坡,万一摔出个好歹,你怎么跟你哥嫂交代。”
蒋文昊偷偷朝慕慕做了一个鬼脸,不吭声了。
孙老不放心,一上午都将慕慕留在身边。
蒋文昊把衣服鞋晾上,拎着东西偷偷摸摸下楼,他也是有本事,两个小时不到,拎着一铅桶鱼回来了,鲫鱼、鲤鱼、草鱼、白条鱼、泥鳅、黄鳝,底下还有一些螺丝。
“哇——”慕慕蹲在桶边,惊叹不已,“好多鱼!”
蒋文昊双手叉腰,得意地昂了昂下巴:“你也不看看谁出马!”
孙老塞给他一个盆一把剪刀,踢过去一个垃圾桶:“别得意了,赶紧处理。”
蒋文昊听话地往那一蹲,埋头干活。
慕慕拖着小凳子移到桶边,戳戳这个鱼儿,摸摸那条,冷不丁哪条一甩尾巴,甩了他一脸水,小家伙一愣:“咯咯笑起来……”
“水脏,坐远点。”孙老拉起人进屋,端碗小米粥给他,放了一点糖:“喝吧,这两天什么油炸、香煎的小鱼你是别想了,为了喉咙着想,顶多让你喝点鱼汤。对了,馒头也不能吃,中午让你姆妈给你煮点烂面条,晚上蒸碗鸡蛋羹……”
正说着呢,下班的广播响起。
孙老见蒋文昊收拾出来的杂鱼有半盆了,另拿了个盆给他,把弄好的杂鱼端走,洗洗,鲫鱼挑出来。
锅中放点猪油,放入姜片葱段爆香,把鲫鱼放锅中十来条,中小火煎至两面金黄,倒入暖瓶里的开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慕慕闻着香味儿,踮脚看了看,“孙爷爷,我爸早上买豆腐了。”
“去拿吧。”
慕慕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哒哒跑回家,没一会儿端来碗豆腐。
孙老在腌小鱼,让慕慕把豆腐先放在外面的餐桌上。
慕慕放好,过来看孙老往小鱼身上倒黄酒,撒盐、胡椒粉和花椒粉。
小鱼腌上,孙老往一只碗中打入1个鸡蛋,放些面粉、红薯粉,加水搅拌成糊。
捅开另一口灶,孙老去姜言家拿来一口铁锅坐上,倒点花生油,小鱼挂糊,慢慢煎。
鱼腥味在热油的激发下,散发出油脂的独特香味,慕慕吸着小鼻子,馋得直溜口水。
谢稷回来,第一锅香煎小鱼刚出锅。
孙老拍开慕慕伸向盘子的手,朝外喊道:“小谢,洗洗手过来帮我把豆腐切成块放进锅里。”他则继续煎第二锅。
谢稷看眼蹲在地上处理黄鳝的蒋文昊:“你大嫂怕黄鳝,去楼下找个角落弄。”
“哦——”蒋文昊都没敢抬头看他哥,端着盆一溜烟跑下了楼。
孙老朝外看了眼,冷哼道:“这就放跑了!”不来一脚?
谢稷看向慕慕,见小家伙换了一身衣服,露在外面的胳膊腿上都是伤,蹙了蹙眉:“怎么搞的?有没有伤着骨头?”
慕慕眼圈一红,也不眼馋盘子里的香煎小鱼了:“小叔背着我去捉鱼,脚下一滑,‘哧溜’摔倒了,‘骨碌碌’滚了一圈又圈,然后‘扑通’掉水里了。”
谢稷绷着脸,扒了儿子衣服,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一巴掌拍在小家伙的屁股上,斥道:“挺会用词啊!他带你就走,还逃学!谢慕言,你出息了!”
“呜……小叔给我请假了,我没逃学。”
“哦,那爸爸姆妈有没有说过,不准去雨水塘捉鱼?”
小家伙吸吸鼻子,委屈巴巴道:“你没说大人陪同下也不许去啊?”
“嗯,有理!”谢稷拉过儿子,对着小屁股又是一巴掌,“那爸爸有没有说过,危险的地方,不管谁陪着,该避也得避?”
“呜……我错了!”小家伙双手捂着屁股,哭道,“我再也不吃香煎小鱼了,呜……”
谢稷心疼地抱起小家伙,掏出帕子给他擦泪,“没说不让你吃……”
“咳咳……”孙老忙打断他,“别磨叽了,还不快把豆腐下到锅里。”
谢稷狐疑地看看孙老,又低头瞟眼怀里的小家伙。
慕慕正冲孙老瞪眼呢。
谢稷轻敲了记他的额头,“不老实啊,说吧,隐瞒了什么?”
慕慕鼓着脸,不吭声。
谢稷放下他,洗洗手,拿起桌上的豆腐,切成块放进锅里,转身寻把小葱择洗干净,切碎,撒进鲫鱼豆腐汤里,搁点盐和白胡椒粉,出锅。
孙老将第二锅煎好的小杂鱼盛出来放到一旁,对谢稷道:“给慕慕盛一碗汤,他掉进水里,灌了几口水,咳得伤到喉咙了,这几天都不能吃硬物。”
谢稷将一盆鲫鱼豆腐汤端放在餐桌上,俯身蹲下,将小家伙抱坐在腿上,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托着他的下巴,哄道:“张嘴,让爸爸看看,喉咙伤得严重不严重。”
慕慕小手捂住嘴:“我能吃一条煎的小鱼吗?”
“爸爸可以剥点鱼肉喂你。”
慕慕松开手,张大了嘴巴:“啊——”
谢稷对着外面的日光仔细看了看,微微有一点红,“孙老,他喝的脏水多不多?有没有呛到肺部?”
“不多,都咳出来了。”孙老往锅里又倒了点油,煎第三锅,“下午先别让他去学校,留在家里我看着,若有什么,也好及时用药。”
“好,麻烦你了。”将小家伙放下,谢稷拿碗盛了一小碗鲫鱼豆腐汤,没有鱼,只有豆腐和汤给他,“先别急,放晾了再喝。”
慕慕点点头,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
谢稷摸摸小家伙的头,回家做姜言爱吃的茄子面。
姜言下班回来,了解事情始末,抓起扫帚,朝蒋文昊和慕慕招招手:“来,排好队。”
蒋文昊拔腿就往外跑:“大嫂,我成年了,哪有打屁股的!”
“你给我站住!”姜言拎着扫帚在后面追,“长嫂如母,不管你多大,该打就得打!”
明轩从学校补课回来,走到楼梯口,见上面奔下来一人,姜阿姨追在后面,下意识地两手一张,将人堵在楼梯上。
蒋文昊脚步一顿,刚想从旁边蹿过去。
姜言到了,一扫帚挥了过来,蒋文昊抱头鼠窜:“大嫂、大嫂,给点面子!给点面子啊……”
姜言不说话,只管挥舞着扫帚,我打打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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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