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胀、痛, 比昨天好些。”姜宸看着按在脾脏处的手,诚实道。
王老取出自己的针包,酒精消毒后, 对准肝脾脏就是几针, 其他人帮忙扒着姜宸的衣服, 好一会儿,拔了针, 再感受, 没那么胀、没那么疼了。
李老轻叹,“可惜这寄生虫钻在人体的血管、肝脾和肠道里, 针灸杀不死,汤药剂量轻了除不掉虫,剂量重些又怕先伤了肝脾。”
“能缓解肝脾脏的胀痛、身体的乏力与腹泻, 已经不错了,有我们在,小伙子路上不会受太多苦。”王老倒是想深入研究一番的,只是他们要去的是赤道几内亚,同行到澳门就要分开了。
姜定知躬身道谢。
王老搀住他的胳膊,连忙笑道:“你太客气了,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谁看到了,舍得他受虫害之苦?遇见即是缘,我们自当尽力。”
又说了几句, 列车长来请他们上车,坐的是软卧包厢,优先检票、上下车。
姜定知扶着姜宸,姜诺提着行李, 随大家上车,王老主动跟人调了床位,住在姜宸对面,方便施针照顾。
姜定知再次感谢。
将人安顿好,姜定知和姜诺下车,目送火车一声长鸣,如同一头铁牛般奔出城市,奔向田野,消失在视野里,这才往回走。
过来送人的外交部工作人员过来询问,要不要送他们回家。
姜定知道过谢,摆手拒绝了,祖孙俩乘公交。
昨夜两人都没休息好,到家后,各睡了一个多小时,姜定知起来去小菜场买菜。
姜诺去招待所接宋宜宁去看房,在菜场附近,跟人合住,一间八平方米的亭子间放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已经住了两个姑娘。
一个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另一个在菜场做蔬菜营业员,每天就是理菜、称菜、收票,两班倒。
房子是卖菜姑娘的,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去年冬天老太太过世了,身后欠了些外债,姑娘就把房子租出去一半,嫌几个钱,缓一缓自己身上的压力。
宋宜宁打量一眼,就退了出来,太逼仄了,人进去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姜诺又带她看了两处,还不如第一家呢。
姜诺带她回去,一个月2元,宋宜宁先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又花几块钱,跟房东租了套被褥。
住在这里,宋宜宁并不满意,想着等她在沪市混熟了,再找地方搬家。
下午,姜定知上班,找厂长讨了个给零件上漆的活。
第二日,宋宜宁随姜定知过去一看,就想跑,喷漆啊,让她一个女人去做喷漆工,味道那么大,受不了受不了,宋宜宁连连后退。
厂长在旁看得直乐,得知她清华文学系毕业,还曾在清华当过助教,当下便安排她做了检验员,刚入职,月工资25元,有经验的老检验员每月能拿到35-42元。
姜定知等她落好户,又适应了几天,便催她向单位工会提交离婚申请。
而这时,远在香港的姜叙白,在接到前几天京市外交部打去的电话后,匆匆赶到澳门,见到了病床上的儿子。
儿子大学毕业意气风发的照片,还在他皮夹里躺着呢,眼前却是如此模样,姜叙白一阵鼻酸,闭了闭眼,缓步走到床边。
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姜叙白轻声唤道:“宸宸——”
姜宸偏头,窗外的阳光斜照而入,在姜叙白的身上投下一抹剪影,周身仿佛为他镀了一层暖光。
“嗲嗲——”他有点不敢置信地轻喃,多少年没见了,嗲嗲两鬓已有了白发。
姜叙白俯身仔细打量眼躺在雪白薄被里的儿子,狠狠揉了把他的头,语气怜悯道:“真可怜啊!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
姜宸想笑,又想哭,喉咙堵得难受,半晌,撒娇般地唤了声“嗲嗲”。
姜叙白曲指给他一个钢镚:“要不是你和我共用着一张脸,真不想承认你是我儿子,太蠢了!”
姜宸这些日子也在反思,他能如此心软,如此大方,衣服吃食药物说让就让,说给就给,不过是仗着身后有人为他托底。
归根结底也是农场几年,他没真正吃过苦,吃穿上有阿爷、大姐、二姐和小妹邮寄,吃得饱,穿得暖,一些重活,干起来,也就没那么累。
而农场的管事,私下盘剥了家人给他寄来的部分东西后,分派活计上,多少会照顾他些,挑人批/斗时,亦会不自觉地避开他。
“嗲嗲,我错了!”在那样的环境,他竟将自己养成一束天真的向阳花,毕业多年,书生意气,骨子里的清高,竟从没被磨灭,何等可笑,这么大的人了,他竟连自己都没认清!
“呵——”姜叙白轻嗤一声,没将他认错的态度放在眼里,等他以后日日夜夜承受吸血虫病遗留下来的病痛时,他相信,那会儿的他,才会深刻反思,他在农场拖延的4个月,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寿命的长度、失去了他儿时的理想、他的职业规划,甚至精/子的数量、活力和胎儿发育异常的风险等等。
姜叙白从港城带来一位老中医,在儿子用药时,做些辅助工作,针灸、按摩,药缮调理。
他来不只是看儿子,还有工作要处理。将人托付给老中医福伯,又和医院的主治医生敲定了治疗流程,便转身去忙了。
白天几乎瞧不见人影,只有晚上才会跟儿子并排睡在一起,抵足长谈。
询问这些年,家里的变化。
最让他担心、放不下的,是小女儿言言。
他离沪赴港时,小丫头才12岁,每天的辫子都要他给扎,还要不重样,放学要等他去接,不想走路,就耍赖要他背。
喜欢吃小蛋糕,喜欢逛院子听戏,喜欢偷穿姐姐的高跟鞋,喜欢在大院里跟男孩子疯跑、打架,还喜欢让哥哥帮她顶锅。
姜宸也有五年没见她了。
她头受伤,结婚,生子,跟谢稷去三线……所有的消息,要么是她写信亲口说的,要么就是阿爷、大姐、二姐写信说的。
姜叙白没忍住,翻身爬起来,扯着儿子腰部的病号服,将人扭趴在床上,对着屁股就是一顿狂抽:“臭小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时候不是背得挺溜的吗,长大了,哦,全忘了,仗着年轻,不当回事是吧?你说你要身体好好的,过来前,能不去看看我小闺女?能不知道她的近况?!”
姜宸将自己闷在枕头里,不吭声,理亏!也被连日用针用药折腾得生无可恋,没力气反抗。
12天后,体内的虫、虫卵全部死亡,经观察,确认没有严重药物副作用,可以出院了。
“姜先生,”主治医生送他们朝外走,坦然道:“你儿子体内虽说没有活虫了,但已造成的肝脾伤害很难恢复,这一生,他都干不了重活,免疫力会比常人低很多,容易感冒、乏力,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虚’,病歪歪地活着。”
姜叙白笑道:“艾克医生不知道我们中国人还有一句话,那就叫,人定胜天,我们善于创造奇迹。”他早年参加革/命,什么伤没受过,经过中医调养,这些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小小一个虫子罢了!
他不信他儿子会克服不了。
走前,姜叙白跟儿子借条大黄鱼,购买了几箱澳门针对血吸虫病的主流治疗药物酒石酸锑钾,也有部分呋喃丙胺等,交给南光贸易的工作人员,偷偷运回国。
因药物有一定的毒性,出院后,姜宸头晕得厉害,伴随着肝功能轻度异常,浑身乏力。
姜叙白带他和福伯去酒店,休养了几天,才回香港。
一到香港他跟人合租的公寓,便收到了嗲嗲姜定知发来的电报。
说儿子离婚,需要一份港城当地公证的同意书,让他办好赶紧寄回国内。
姜叙白扭头看向歪靠在沙上看电视的儿子:“你要离婚?为什么?”
姜宸头皮一紧,赶紧坐好,把他跟宋宜宁之间的事,明明白白地说了一遍。
姜叙白抬腿就想给他一脚,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终是放下抬了一半的腿,抓起桌上的报纸一卷,噼里啪啦抽了他一顿:“婚姻是什么,你个龟儿子,多大的人了,没有一点主见吗?什么人靠过来,你都敢娶?!”
“休息一个月,给我上课去。”
姜宸松开抱住头的双臂:“什么课?”
“商业管理,市场营销,跟老师学学什么是‘人心’,什么是‘商道’。正好,你阿爷不是给你带的还有四条大黄鱼吗,学成后,就拿它们当启动资金,找个项目试试水,好好玩一玩。”
姜宸乖乖点头,同住的钱经理得知后,隔天给姜宸抱回厚厚一摞书,让他先看看,预习一下课程。
没几天,姜定知收到儿子寄来的、孙子离婚需要的港城公证的同意书,当天便叫上宋宜宁,带着同意书,孙子签署的离婚协议、身份证明、结婚证和委托书,到就近的婚姻登记机关办理了离婚手续。
拿着离婚证,走出机关大门,姜定知长吁一口气,心彻底放下了。
宋宜宁这会儿才知道,姜宸去了港城!
他竟然去了港城!!
宋宜宁有些崩溃地朝姜定知吼道:“你们一家真是好样的,我还当你们人品可以呢,合着就是一群骗子!我说怎么这么大方,又是给钱票,又是帮我找工作,帮我租房的,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咋,怕我缠着你们一家啊?还是怕我知道了你们在港城有关系,死扒着不放?”
姜定知把离婚证收进公文包,声音平和道:“姜宸走的那天,问你要不要等他?你怎么回的?”
宋宜宁面皮僵了僵:“他说他要去看病,也没说去港城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你打断了吧?”他孙子他还是了解的,心软。
宋宜宁气得三两下撕了手中的离婚证,“这证,我不认!”
姜定知无所谓,程序都走完了,认不认有什么关系。姜定知转身要走,宋宜宁伸手将人拦住,“你等等,姜宸能去港城,手里就不可能没钱,他信息不实,我要举报,离婚证作废?”
姜定知伸手做了个请:“你随意。”
宋宜宁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没在他脸上看到半分心虚、害怕,气得一咬牙奔进办事大厅,当真写了封举报信。
姜定知接受调查,孙子去港城的流程属于特事特办,真要鸡蛋里挑骨头,那牵扯大了,他们不敢。
至于孙子名下的财产,抱歉,真没有。
工作时间短,没存上钱,下放农场的几年,差不多全靠家里养着。
宋宜宁在沪市待得快一个月了,已经摸清些姜家的底细,很快提起了茂园村的房子。
她觉得姜宸是姜家唯一的儿子,怎么也得分一间大南房。
结果,街道、房管局过一遍,很可惜,姜家的房子还真没有姜宸的份。
折腾了十几天,什么没得到,宋宜宁还把工作弄丢了,旷工两次,迟到数次,厂长为留住姜定知,以此为由,主动将人辞了。
临时工,辞了也就辞了,闹都没地方闹,她也并不想闹,检验员说得好听,活儿轻松,工资上升有保障。
可一个月25块钱,去了吃住,没落在手里仨瓜俩枣,存到春上,都不定够买一套春装穿。
她给绵阳的爸爸打电话,想问问他有没有沪市混得好的学生,结果是一个女人来接的,自称是她阿姨,他爸的新婚妻子。
宋宜宁握着话筒,扯唇笑了笑,真讽刺!
女儿前脚离婚,当爹的后脚找了个人结婚,这是生怕她去绵阳吃他的喝他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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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小年快乐,小天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