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革会, 主任办公室外两位警卫员守着。办公室里,靳冬阳靠着椅背,看着办公桌对面慢条斯理喝茶的周继娜:“你谢也谢过了, ”十点了,他有点急着回家, “是还有什么事儿吗?”
周继娜两手捧着茶杯, 低垂着眉眼, 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主要她不确定李沧海是不是她62年见到的那个男人,犹豫再三, 仰头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啪地将茶杯放到桌上, 慢慢抬起眼。
这是……靳冬阳端正坐好, 目光很坦荡。
这位跟她见过的很多男人不一样,周继娜想到之前洪莹然恩将仇报反咬她时的场景,她以为她会百口难辩,但没想到根本不用她辩解什么。
“您不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要走繁花巷农科所那回家吗?”
“不是为了怀念过去?”靳冬阳微笑, 看着周继娜这张脸, 他真心觉得浪费在男人身上太可惜, 这面孔就该去商业局干业务。
周继娜一僵,扯动唇角:“您说笑了。”
“不是为了怀念过去,那你去繁花巷做什么?”靳冬阳问。
眉眼低垂下稍稍又立马抬起,迎着对面人的审视,周继娜迟疑了几秒,深吸一气:“我下午去相亲了。”
这个他已经知道了,靳冬阳等着她的后续。
“对象是元钱胡同6号院一进院水媒婆介绍的,男方主动找的水媒婆, 指明说看上了我。”周继娜换了口气,“那人叫李沧海,44岁,是远洋航运一个负责远洋航线的货轮船长。”
靳冬阳收敛了表情,变得严肃,从抽屉里拿了笔记本出来,开始记录。
“我63年初离的婚,是元向进提的。在离婚之前,我其实已经从元向进的言行举止里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加上元向安和元向晴挤兑我时,有意无意脱口而出的一些话,我知道元向进在外有人了。”
周继娜低下头,自嘲:“您也清楚我娘家是个什么情况,背后没有倚仗,我连质问元向进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明面上装什么都不知道,私下里找人查一查。”
“元向进跟一个爱国华侨遗孀好上了,这是元向晴告诉的我。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对方叫陈贺婉华,是爱国华侨陈向华的第二任妻子,港城人,住在距离繁花巷不远的四荣汇5号。”
“我还见过陈贺婉华,对方比元向进大了9岁,看上去就是一个非常温婉非常宜家宜室的女人。”
靳冬阳现在也不急着回家了,讲陈贺婉华的相关事,他有的是时间。
“62年冬月底,元向进应该是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婚,内心里大概觉得对不住我,所以就安排了一次他跟我的单独约会,是去京市远郊的一个温泉疗养所。”
周继娜闭了闭眼,她心里乱得很,“疗养所在山里,风景很美。但在我们到的当天晚上,元向进被个人叫了出去就没回来。”
“第二天,我等他等得无聊,拿着观鸟用的单眼望远镜去了阳台。在阳台,我用望远镜看到了陈贺婉华……”嗤笑出声,眼泪下来了,“当时陈贺婉华正在喂鸟笼里的鸟,她的身旁站着个端鸟食的男的。”抬起头,看向靳冬阳,“那个男的笑起来的嘴,跟今天下午和我相亲的那人,一模一样。”
靳冬阳要笑不笑:“你确定?”
“确定。”周继娜拿手帕擦去眼泪,从包里掏了支烟出来,“因为就是那一天,我做了决定,只要元向进跟我提离婚,我就同意。”
“就这么干脆利索,没有别的要求吗?”靳冬阳明知故问。
周继娜也看出来了,哑声:“有,他们离开,必须带上我和我女儿。”
还算诚实,靳冬阳也不为难她:“你说下午跟你相亲的人,与62年站在陈贺婉华身边的男子笑起来嘴相像,是在怀疑他们是一个人?”
“对。”周继娜夹着烟没点,她跟着张拥军的时候,就听说靳冬阳在戒烟。这办公室一点烟味没有,她也不好污了人家的地儿,“我今天之所以走繁花巷,就是在想对方接近我,是不是因为元家?”
“李沧海的脸,你肯定记得清楚。62年那男人的脸,你还记得清楚吗?”
“原本已经模糊,但下午见到李沧海,立马又都想起来了。”
“那我让人过来画画像。”
“好。”
靳冬阳拿起桌上的电话,打去楼下办公厅,结束通话后,他问:“对洪莹然反咬诬陷你的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我在救她前,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周继娜浅浅一笑,“我也知道她是什么心理。我结过婚离过婚,还给人做过情儿,早就没什么名声了。”
“她呢,还没成家,黄花大闺女一个,要是让人知道她被方耀华强·上,那还有什么以后?至于方耀华,强女干跟搞破鞋,哪个罪轻哪个罪重,他很清楚。”
这就是她的想法?靳冬阳:“方耀华的流氓罪肯定跑不了。洪莹然思想不正,加上她本来就是元家的亲生女,我这边会主张送她去跟元家人团圆。”
“那就最好不过了。”周继娜笑开,“她一直在追求回归元家。”
“那你呢?”靳冬阳看着周继娜,“你的追求是什么?我现在心情不差,可以应你一件事儿,就当是对你今天见义勇为的嘉奖。”
周继娜定住,两眼直直地盯着对面那位年轻的市革会主任,在判断他是不是说真的?
“我想带着我女儿离开卫洋市。”
没有一点意外,靳冬阳:“苏市怎么样?”
他是认真的,周继娜抖着手把烟塞回包里:“我去苏市得有工作,我跟我女儿要生活。”
“苏市商业局,张怀玉。”靳冬阳看着周继娜这张脸,深觉三姐应该亲自来卫洋市请他吃一个月起林士西餐,“在她手下做事,你不用怕被谁惦记。只要你够能耐,她一定会保你。”
周继娜只考虑了不到十秒钟:“我去。”
靳冬阳:“给你个建议,你适合业务岗。”
“我可以试试。”周继娜笑了,发自内心的笑。相比将就着嫁人,她更乐意抓住机会自己先拼一拼,万一拼出来了呢?
配合技术员画完两张画像,天都亮了,离开市革会,匆匆回家。邻居大姐已经给她女儿梳好辫子,周继娜再三感谢。今个高兴,她洗漱后,娘俩去了国营饭店吃早饭。
“妈妈,你笑得好好看。”元圆害怕了一晚上,她好怕妈妈再也回不来。
周继娜捏捏女儿的小脸:“快吃,上学要迟到了。”她相信靳冬阳那样身份的人,不屑于骗她。未来有着落,她现在整个人连头发丝都充满了劲儿。
早上八点,靳冬阳到办公室,石柱就把两张画像送来了。第一张,脸上肉都往下挂拉了;第二张……
眉头抬起,他笑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开柜子,拿出张德润的档案,找到市公安局根据方神婆的指示画出的那张画像。
眉毛、眼睛、鼻子等等,像了八·九分。就是62年男子的脸,比60年时要丰润一圈。
“备车,去市公安局。”
“是。”
不管这画像上的人是李沧海还是张德洋,靳冬阳都准备先把人抓了。
方鹤年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红旗离开,眉头皱得死紧。不多会儿,助手进来,走到他身边小声汇报:“说是去市公安局。”
这一层楼,尤其是主任办公室,能让他们打听到的消息,那就不是秘密。靳冬阳才来办公室还没十分钟……方鹤年在想,是不是陈诗情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就在市公安局部署抓捕李沧海的时候,展琳收拾了衣物,和奶奶一起跟着宁耘书坐火车去了青武县。
这一去就是两个星期,临小年才回来。他们到家,屋里屋外都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展琳搂着妹妹的肩:“姐谢谢你,今晚上你家里别做饭,都在我们这吃。”
展珂两眼还在她姐的大肚子上:“你累不累,要不要到炕上躺会儿?”
“不用,我在火车上睡过了。”展琳见水媒婆来,立马回头朝堂屋喊,“奶,您老姐妹来了。”
水媒婆拎了一兜冻梨:“你们这一趟在青武县待得可够久的,半个月!”
“家里也没事儿,我们就在那多待了几天。”苏老太太掀起门帘,请老姐妹进屋坐。
展琳、展珂跟着一道回了屋里。
水媒婆把冻梨放到桌上,回头就冲展琳说:“周继娜托我帮她留意点你,她跟人换了工作,要去南边了,离开前想跟你碰个面。”
“成。”展琳在青武县的时候,就知道周继娜调换工作是怎么回事儿了,也大概能猜出周继娜想见她是因为什么。见吧,就冲那张养眼的脸。
“周继娜要离开的事,别往外说,周家还不晓得。”
“好。”
水媒婆往凳子上一坐,就叹气,“过去几年,找我说看上周继娜的男同志,是真不少。因为周家那一帮子,我基本都给拒了。上回那个李沧海,我是打听了又打听,确定人跟家庭都没问题,才给周继娜说,哪晓得那姓李的竟然杀过人?”
苏老太太捧场:“啥,杀过人?”
她奶装得可真像,展琳也立马搬了板凳坐下。展珂则快步进里间,拿了瓜子出来。
“是啊,还杀过不止一个。”李沧海被抓了十二三天了,水媒婆仍心有余悸,“也是报应临头了。咱下面一个乡镇的老货,过去挖坟的,年前跑来市里准备置办点年货,在月河街看到姓李的,一眼就认出那肥头大耳是十年前拿木仓杀了她男人的人。”
“老货还算聪明,当时没声张,回头找了公安来,把人摁住了,才嚎起来,说她男人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这一出是靳冬阳和卫国特意安排的,就是为了不牵扯到周继娜。展琳感叹,也是巧。周继娜相亲,认出了相亲对象曾经跟陈贺婉华有往来,之后她因为救洪莹然进了市革会,就就便和靳冬阳说明了自己的怀疑,配合画了画像。
画像竟然跟靳冬阳在追查的一个人合了。水媒婆说得很对,报应临头。
“李沧海被抓后,一天两天没放出来,我就求人打听了下,才知道找公安抓李沧海那老货,婆家是挖坟的。60年,她跟着男人和男人的几个同行,去找个老地主的坟,挖到些好东西,被李沧海拿木仓追了一夜,杀的就剩她了。她在公安局喊,李沧海化成灰她都认得,大仇得报,她死也能瞑目了。”
苏老太太:“别叹气了,好在周继娜只是跟他见了一面。”
“周继娜也这么安慰我,可我这心里就是不得劲儿。”水媒婆在想那丫头是不是在婚姻上灰心了,才跟人换了工作,一人带着闺女去南方?
苏老太太:“李沧海不是还有个闺女吗?他闺女呢?”
“也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水媒婆抓了两颗南瓜籽剥,“前头王小红户口弄城里来了。”
“啊?”这个展琳还真不知道,就连展珂都瞪大了眼。
水媒婆:“连着她俩孩子的户口下午刚落定。”
“樊二柱给她弄的。”苏老太太几乎能肯定。
“是他。过去没看出来吧,人真有些本事。”水媒婆都佩服,“你们知道他怎么弄的吗?”
展琳猜到一点:“王小红是不是有工作了?”
“对。”水媒婆嚼着南瓜籽,“樊二柱现在不是在煤炭厂开铲车吗,自己申请年后支援矿场,跟厂里要了个临时工。”
“教他开铲车的那师傅有个外甥女,在煤炭厂食堂帮人替工。替工是什么?正主回来,小姑娘就得回家,要是找不到工作,年后得下乡。”
“司机大师傅,就看中樊二柱踏实勤快,让外甥女相了一下。小姑娘相上了,大师傅就找上樊二柱,说你申请去支援矿场,婚事什么打算?”
“樊二柱讲,暂时先安排好他大嫂和两个侄子,身上负担轻了,再考虑结婚。”
“那大师傅一听,更满意了,就跟樊二柱说,你跟我外甥女相相,要是觉得我外甥女可以,你们就结个婚,两口子一道去支援矿场。这样一来,他外甥女就有正式编制了。”
“樊二柱就去相了,很满意。大师傅看着两人领了证,就带着他们去厂里,找领导商议,小两口去支援矿场,给樊二柱的那个临时工怎么也该给个好的岗位。厂里一合计,给了个铲车司机学徒。”
“小姑娘的舅娘在居委会,正好有个废品站的老员工要退休,让小儿子接班。人家就找那老员工问问,要不要换工作?老员工的儿子一听,铲车司机学徒,立马就同意了。”
“拿到工作接收证明,王小红就拍胸脯保证,还让街道写了保证书,娘仨户口落定后,在两孩子成年前,樊二柱一月只需要补贴十块钱,别的不用管。他们现在住的那房子,也还归樊二柱。”
展琳:“所以樊二柱结婚了?”
水媒婆:“对,领证了,年底摆酒。樊二柱媳妇,见人一脸笑,是个过日子人,性子也不孬。我之前给她介绍过对象,有好几个看上人了,但就是嫌她没工作。”
“这两三年,因为下乡的事,有些自身条件一般的,就凭有个工作,在相亲时是挑三拣四。你女同志要是没个工作,那要吃老大的亏。”苏老太太前年就长了见识。
水媒婆:“那小姑娘不就是吗?有个男同志,当着面直接讲,我要是不在意女方有没有工作,那能娶到比你条件好一大截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