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宁耘书买了满满一车篮的菜回来,却发现家里只有他媳妇一个:“奶和二叔二婶他们呢?”
“回越秀老城了。”展琳站在厨房门口,“快洗洗手, 准备吃饭。”
“好。”宁耘书将车篮里的菜放到堂屋,到水池边洗了手脸, 就进厨房。见小展同志戴上棉手套, 揭开锅盖便要去端饭锅头上的蒸蛋, 他立马出声:“你别动,这个我来。”
“我戴着手套呢,感觉不到一点烫。”展琳把蒸蛋从锅里端放到灶台上。
宁耘书拽走她的手套, 自己戴上:“等你感觉到烫就晚了。”端上鸡蛋羹,“你盛饭。”
“行吧。”展琳拿了个大汤碗将锅里的米饭全铲了起来, 只留了锅巴。她去灶膛后点火烧锅, 宁耘书进屋就知道这是要炕锅巴,“加猪油炕吗?”
“要加一点。”展琳看着他挑猪油,“够了够了,不喜欢太油。”
荤油在锅边溜了一圈, 宁耘书小心地铲锅巴。不多会儿, 一整块锅巴就离锅了, 他把锅巴边沿没怎么炕到的地方炕一炕,米的焦香味十分诱人。
听到小展同志咽口水,他掰了一小块吹吹,喂过去:“啊……”
一口咬住,展琳幸福了:“我肚子都在叫。”
“中午你们在市公安局没吃饭吗?”不应该呀,宁耘书可太知道市公安局有谁了,那位会饿着生死之交?
“吃了,就是心情不好吃的不多。”嘴里的锅巴越嚼越香, 展琳把灶膛的火盖一盖,起身走出来。
宁耘书将锅里的锅巴转一下受热面:“那后来心情有变好吗?”
“没有,方鹤年插手了,胡家没大事儿。”展琳挤到宁耘书怀里,握住他拿锅铲的手,“不过机床厂要追回之前赔偿给胡家的钱和一个临时工。”
就猜到会是这样,宁耘书圈住她的腰,手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方鹤年人很圆滑,在卫洋市市委就左右逢源,还十分善于投机。”
展琳笑笑:“不然他也不会跟原配离婚后都再娶了,还一口一个外甥地叫石运。这次他能调到市革会,他前连襟石达隆肯定有出力。”
“石达隆也需要有自己人在市革会里待着。”
“下午三地联合会议,靳冬阳没去吗?”
“没去,黄柏山去的,他是不是给小岑通风报信了?”
“对。我们知道方鹤年要来市公安局,就麻溜地离开了市公安局。”
“走得对。跟他碰上,你心情会更不好。”锅里的锅巴炕得差不多了,宁耘书把锅铲给小展,伸手拿了个盘子。
将锅巴对折再对折,盛到盘子里。展琳看着焦黄的锅巴,笑嘻嘻:“完美!”
宁耘书放开她:“你先去堂屋,我把锅刷一下,焐点水,等会用来洗碗。”
“好。”展琳一手端着锅巴一手端着米饭走了。今晚除了蒸蛋,她还炒了个芥菜,炖了辣豆腐。小宁同志一周回来一趟,整三个菜接风不过分。
刚从厨房出来,宁耘书就听到敲门声,他转脚走去开院门,见是陈越,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猪皮冻。
“你晚饭吃过没?没吃就一块,我们正要吃。”
“我家菜也上桌了,这个给你们尝尝,我奶和姥姥昨天晚上做的。”陈越是真心感激展琳跟宁耘书。虽然展琳和展珂是姐妹,但在他这里,恩就是恩。展琳救了展珂,救了展珂的未来。
他很确定自己的心意,今天即使展珂出了事,他也会坚定地娶她,不是因为责任,而是他在意展珂,不可能接受错失她。
但他也清楚,任何一个女同志,被糟践,对女同志的身心都是一场终身难以磨灭的浩劫。
他希望展珂永远明朗……开心。
“行,那我不留你了。”宁耘书接了猪皮冻,目送他回了家,才关上院门。
站在屋檐下的展琳,等小宁同志走近,伸头看看盘子里的猪皮冻:“哇,好漂亮!”捏了一块,小小咬了一口,“好吃。”将剩下的半块送到小宁嘴边,“啊……”
宁耘书张嘴连她手指头一块吞。
展琳忙缩回手:“你干什么,脏不脏的?”
“你没洗手吗?”宁耘书揽住人,将她带进屋。
“洗了。”展琳手指头在他身上擦了擦,夺了猪皮冻放到桌上,拉着他到盆架那又洗了一遍手,回到桌边坐,“陈越生气起来,瞧着还挺凶。”
“他已经很克制了。”宁耘书尝了下鸡蛋羹,咸淡刚好,给小展同志舀了两勺,“二叔、二婶他们怎么没留下吃个饭?”
展琳嘿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过了明路了就不受重视了?”
“没有没有。”宁耘书弯唇,“我就是想他们是不是有事儿?奶还跟着一道回去了。”
“确实有事儿。”展琳将米饭和鸡蛋羹拌一拌,“今天我们要离开市公安局的时候,岑今跟我说胡老太婆提过珂珂的八字好。我二叔就想到我二婶三胎虽然全是在医院生的,但都有找接生婆陪同。那个接生婆过去在越秀老城是出了名的靠谱,大家都乐意找她。”
宁耘书:“二叔觉得是那接生婆泄露了展珂的生辰八字?”
“除了接生婆,就只剩医院了。医院跟接生婆,换你,你怀疑哪个?”
“接生婆。”
“而且据我二叔说,那个接生婆本来就有记小孩八字的习惯。”展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习惯,“之前没人知道,65年,她被人举报,红小兵在她家里翻出来厚厚一本。因为这个,她接生婆干不了了,被挂牌子批dou游行了几天,现在还扫着几条街上的厕所。”
“他们急着回去,是要查算命的事儿?”
“对,我奶跟着一道,是想回去联络联络她的几个老伙伴,打听一下越秀老城那谁会看八字。”
宁耘书眉头微蹙:“所以展珂被胡家盯上,是因为八字?”
“八成是。我二叔想把泄露展珂八字的人和给胡家算命的人找出来,看是不是有谁在里面搅和?”展琳夹了一块豆腐,“珂珂谈对象的事儿,黄梨胡同那一片都知道。陈越也常去我二叔家,从没避过人。”
宁耘书:“是要好好查一查。”
“小宁同志,”展琳耷拉下眉,“我发现我记忆真的有在退化。”
“怎么了?”宁耘书伸手去抚她的眉。
展琳假哭两声:“今天中午你从香樟坊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来忘了跟你说陈诗情的事儿了。我还想你帮忙问一下靳冬阳,陈诗情家是不是找了市革会的哪个?小董朋友查陈诗情,发现帮陈诗情骗表彰的可能就是贵仁县革委会主任。”
“然后下午靳冬阳给小岑同学通风报信的时候,我把这个事想起来了,还打算要和小岑同学说,结果一转身又忘了。”
“陈良峰找的康大年。”在发现陈诗情看他的眼神不对后,宁耘书就已经问过靳冬阳了。
真的是康大年?展琳愣了下:“公安那边有查陈良峰吗?”
“查了,只查到陈良峰是提了肉和一篓子鹅蛋去找康大年,请他帮忙给贵仁县那里打个电话。康大年也打了,找的正是贵仁县革委会主任,让对方关照着点陈诗情,讲陈诗情家里很担心孩子。”
“就查到这些?”
宁耘书微笑:“国an那有没有盯着陈良峰,我不是很清楚。但公安那里查完康大年这条线,又去找了陈良峰。陈良峰吞吞吐吐半天,给了个解释,说他那阵子夜里总做梦,梦到他闺女不大好。”
“因为这,他一直心神不安,思来想去就提两样礼去找了康大年。康大年倒是好说话,当时就打了个电话去贵仁县。礼,康大年只拿了两个鹅蛋。”
“做梦虽然有点封建迷信,但他没外传,就不算什么事儿。公安再怎么着,也得理解人家的思女心切。康大年那条线查的谁?”
“康大年的助手,和几个亲信。”
展琳:“口径合得上。”
“对,”宁耘书夹了一筷子芥菜,“关键是公安没有查到什么他跟康大年有密切往来的证据。康大年的助手还说,康大年有点看不上陈良峰,帮陈良峰完全是看在方鹤年那个老好人的面上。”
“方鹤年也没问题?”展琳问完又觉得自己多余这么一问,人都顺利上任卫洋市市革会副主任了。
宁耘书见她反应过来,问:“陈诗情最近有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最近没关心她。”本来她是想去新华路走走,看能不能偶遇一下,但这不是没空吗?展琳一块豆腐进嘴,抿了一下便下肚了,“不过,小董今早去国营饭店吃早饭,又遇上她跟蒋丞。”
“蒋丞?”宁耘书抬眉,“他跑来卫洋市了?”
展琳:“他都跟小董自我介绍了。”
“昨天中午,蒋丞就开车离开了县委大院。下午四点半,下面向红公社打电话到县委,报告说一群工人,个个人高马大,戴着文攻武卫的袖章,跑到公社抓了公社主任,说她通·奸,还胆肥地跑到村里把人家抄了。”
宁耘书轻嗤了一声,“县委大院、县委、县革委三处大喇叭广播找蒋丞,都没找到。徐正涛书记叫了我,让我跑一趟向红公社。”他原本六点的火车回卫洋市,结果忙到半夜才从向红公社离开。
展琳大眼水灵灵:“那公社主任是通·奸吗?”
“这怎么说呢?”宁耘书冷笑,“那公社主任是个女同志,叫费茹,她不是主动跟人睡一张床上的。”
“被迫的?”
“费茹跟丈夫就生了一个孩子,儿子,十分优秀,是65年高考青武县的第一名。66年大学停课,她儿子便申请去了建设兵团,因为表现突出,今年9月份还立了个不小的功,就被推荐入伍。”
展琳咽下嘴里的饭:“你别告诉我,她之所以被迫害,是因为她儿子的优秀。”
“对,就是因为有人眼红她儿子。”宁耘书放下筷子,起身去拎暖水瓶,“县里化肥厂厂革委主任的小儿子,跟费茹的儿子是高中同学。今年他也拿到了一个入伍名额,但是体检的时候碰到了硬茬子。”
“他有严重的扁平足,虽然走路看不出来,但体检不给过。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事儿,不能入伍还可以进厂,只是没多久他就听说他一直嫉妒的同学,竟然在建设兵团被推荐入伍了。”
展琳可太清楚,65届的大学生,因为在建设兵团表现优异,被推荐入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好前途,这样的兵,最多三年肯定提干。
“然后他就动歪心思害人了?”
“嗯。”宁耘书倒了两杯水,“费茹的丈夫,是个大队书记。昨天下午不在家,得到信儿时人还在地里干活。他领着整个大队的人赶到家,把正准备押着人走的文攻武卫围了,知道妻子的遭遇后,将那些人腿全给打断。”
“干得好。”展琳拳头钉在桌上。
宁耘书:“昨晚我到的时候,大队晒谷场点着火,大队书记的老爹老娘一人拿着一把当年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木仓,坐在火堆边上。他们身旁还摆着十多个头骨,都是鬼子的。”
牛啊!展琳饭都忘了嚼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宁同志。
“两老跟我说,他们把木仓从地下刨出来,不是为了威吓谁,只是想让组织给他们家一个公道。得到公道,他们就以死谢罪。”
“这不能,他们有什么罪?”
“他们是被逼到份上了。”宁耘书喝了口水,“我让跟着一道来的公安,去县里把化肥厂厂革委主任和他儿子叫来。那父子俩知道出大事了,根本就不敢来向红公社,怕来了回不去,只跟公安说,事情跟他们没关。”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大队部,给徐正涛书记打了个电话。徐正涛书记本来就是部队转业到地方上的,听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气得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之后便派人去化肥厂抓了那父子俩,强行押到向红公社。”
展琳畅快点了:“结果呢?”
“结果还没出来,不过徐正涛书记跟费茹通了电话,向费茹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到她孩子的前程,费茹一家子才放下心。她公婆也主动上交了木仓,连上地里埋的,一共十六把。”
“费茹还好吗?”
宁耘书想了想,点下头:“我去向红公社前,了解了一下费茹。她是她丈夫的童养媳,两人感情非常好。费茹50年生孩子,就是在医院生的。两人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孩子,也是因为费茹盆骨窄。费茹被调到公社后,七年风雨无阻,都是她丈夫接送。”
“昨天我在大队的时候,也观察了下两口子。费茹一直靠在她丈夫身边,她丈夫也一直有留意她。看得出,他们是彼此的主心骨、定神针。”
“那个被安排跟费茹通·奸的人呢?”
“那人胆子小,没敢真的动费茹,他怕出人命,只敢扒了费茹的衣服。人也被抓了,跟化肥厂那对父子关在一起。昨夜里,三人已经打了两架。徐正涛书记让别管,由着他们打。”
展琳:“承认自己比别人差真的很难吗?”
“不难。”宁耘书弯唇,“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很难。”
“蒋丞怎么跑卫洋市来找陈诗情了?”展琳问,“他工作上受挫了?”
“差不多。之前那个材料学专家,被靳冬阳这调来审查,消除了一些莫须有的问题后,正逢西南三线向组织提交申请,想调材料学专家。我跟徐正涛书记商量了一下,就把那老人家的名给报上去了。”
“那不是正规了?”
“对,比下放到牛棚再捞人要好。”宁耘书没想到蒋丞这么快就低头了。
展琳:“小董看他们相处得还挺融洽。”
“可能陈诗情家里给她做了思想工作,两人野心都大,看得到利益,相处融洽也正常。”宁耘书掰了一块锅巴,“你不用在意他们。靳冬阳在知道方鹤年被调到市革会后,就联系了蒋实兴。把蒋丞和陈诗情凑一块,应该也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啥?展琳身子前倾:“你的意思是靳冬阳手里已经掌握了陈诗情骗表彰的证据?”
“贵仁县革委会副主任,在转业到地方前,跟我大哥是一个军区。”宁耘书夹了一块豆腐喂到小展同志嘴边,“你要的证据,他就有。”看着她吃下去,“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拿出来。”
“我懂。”展琳心情美了,“等他俩拿了结婚证办了酒席,将陈诗情拱到三花果街道办主任的位置上,再把证据拿出来。到时候她肯定要连累一大片,说不准连方鹤年都要从那位置上下来。”
宁耘书:“对,现在办她不划算。”
“那我就不去膈应她了,让她好好地跟蒋丞处。”
吃完晚饭,展琳帮着小宁同志收拾碗筷:“也不知道这一波什么时候能消停,我们最近出门宣传反特反谍都提心吊胆,生怕走着走着就被拦下了。”
“快了。”宁耘书转头看她,“靳冬阳已经通过董志昕把张拥军60年利用职务便利,组织人员私造木仓支的证据,提交到上头了。不出意外,下周上头就要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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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熬了几天夜,昨天夜里不熬了竟然躺床上睡不着。今天精神萎靡,让作者调适一下,明天开始尽量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