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时, 沈师鸢才逐渐转醒,她困得双眼都有些睁不开,困恹恹地趴在床头, 一抬眼就看见绿萼端着水盆走近。
她闭着眼,仰起脸, 由着绿萼给她净面, 口齿含糊不清地问:
“嗯……青芷呢?”
绿萼轻手轻脚的, 替她将发丝挽到耳后,回答的声音也很轻,仿佛怕惊扰到她:“她去替娘娘拿早膳了。”
水是温热的, 净过脸后,再浓的困意也散了大半, 沈师鸢眼眸中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像是有点犯懒,垂眸安静了一会儿, 才说:
“哦。”
她诧异道:“我记得昨晚是她守夜,她不累的嘛?”
绿萼没法接这种话,只能转而道:
“许是青芷不想假借人手。”
沈师鸢又舒了个懒腰,随意嘟囔道:“她来了行宫后, 倒是活跃了不少。”
绿萼笑了笑, 没有接这个话,扶着她下了床榻,金薇恰好也走进来,手中拿着刚折下来的百日红, 笑盈盈地插在花瓶中,见娘娘醒了,快走了两步,笑声问:
“今日风和日丽, 外面风景宜人,娘娘今日穿那套百花云织锦缎裙,如何?”
沈师鸢眼睛一亮,她很喜欢那套宫裙,当下也不再过问青芷,坐在梳妆台前,铜镜照出她弯弯的眸眼:“刚好配上前日皇上送来的绕枝蝴蝶步摇。”
绿萼朝后面点了点头,待宫人端着水盆退下去后,她走上前:
“娘娘今日还要让孙才人过来吗?”
沈师鸢拨弄了一下待会要戴的玉簪,抬眸对绿萼弯眸笑了笑:“叫啊。”
绿萼点头,哄着说:
“等娘娘用过早膳,奴婢就去请孙才人。”
与此同时,膳房中,青芷刚到膳房,她特意算着娘娘起床的时间过来,来得有些晚,其余宫人都拿过早膳回去了。
叫人意外的是,膳房居然还有别的宫人。
她到的时候,正好听见秋蝉的吩咐声:“娘娘今日有些想吃冷面,劳烦各位了。”
二人恰好撞见,秋蝉对她微微点头示意,膳房的宫人看见她,立刻拿着食盒走过来,殷切道:
“青芷姑姑,这是玉华殿的早膳,已经备好了。”
青芷接过食盒:“谢过公公。”
她没在膳房久留,和秋蝉也没有说话,众人倒是不意外这一点,佟妃和宓修容往日没什么龃龉,但自从佟妃失权,宓修容又接权后,矛盾龃龉自然就有了。
膳房不远处,一条清净小道的假山后。
青芷攥紧了食盒,咬牙压低声音:“你们别太过分!”
而站在青芷面前的人,赫赫然是刚才和青芷没有一言交流的秋蝉,秋蝉也拎着食盒,闻言,她嗤笑了一声:
“过分?”
她绕着青芷转了一圈,掩唇嘲讽道:“青芷姑姑如今是发达了,忘记往日的光景了。”
秋蝉蓦然走近了青芷了一步,贴在她耳边说:
“你莫不是忘了,当年虞美人落水身亡,你能安稳回到尚衣局,是谁的功劳吧?!”
青芷脸色骤然一变,她死死地盯着秋蝉。
秋蝉抬起下颌,嘲讽地看向她,青芷深呼吸一口气,她咬声道:
“你们想拿这件事威胁我到什么时候!”
秋蝉有点不耐烦了,觉得青芷是给脸不要脸,什么威胁?踏上这条船了,还想着回头?做梦呢!
她丢给了青芷一样东西,低声道:“你知晓该怎么做。”
青芷皱眉盯着手中的药粉:
“这是什么?”
秋蝉却是没有心思和她解释,她轻飘飘地说:“你说,如果宓修容知晓你曾受过娘娘恩惠,宓修容会不会对你心存芥蒂?”
秋蝉耸肩:
“人嘛,最忌讳当墙头草了,想要两头下注,结果就注定会两手都空。”
她望向了青芷,意味不明:“做事要做绝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青芷闭了闭眼,秋蝉嘲讽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久留,把青芷一个人扔在这里,转身就走了。
静怡殿。
佟妃还在等秋蝉回来,刚听见动静,佟妃就抬头看了过去。
秋蝉把食盒交给其余宫人,对着娘娘点了点头。
佟妃眉梢轻微动了动。
只可恨太后真的当睁眼瞎,宓修容如此不良风气,太后居然都能容忍!
否则,她何苦一而再地出手,她比谁都清楚,事情一旦做了,就必然会留有痕迹。
待殿内其余宫人都退下后,秋蝉才上前,她有些犹疑地问:“娘娘,她会按照我们的吩咐去做吗?”
佟妃嗤笑,斩钉截铁:
“会。”
秋蝉不解娘娘为何会这么笃定。
佟妃想起青芷,也有些厌恶:“你知晓当初为何本宫明明觉得她颇是聪明,却不肯把她留在身边伺候吗?”
青芷入宫早,当年也有机会伺候佟妃,但佟妃挑选宫人时,却是把青芷落下了。
“本宫第一次见她时,就知晓她是个不安分的。”
有些东西,装得再稳妥,也会泄露出来。
佟妃把玩着玉如意,冷冷嘲讽道:“这种人留在身边,迟早是一个祸患。”
青芷有野心,也懂钻营,当年就费尽心思去了虞美人身边伺候,可惜,虞美人身边有亲近的宫女,对后来给她分配的这些宫人都抱有戒备之心,那也是个眼高于顶,加上青芷对宫中的确有了解,最终,还是叫她看重了青芷几分。
不过这几分看重,可越不过虞美人身边的亲近人。
青芷把虞美人的态度看在眼里,心下就凉了半截,人是否上心,出的力气是不同的,虞美人意外落水一事,谁知晓青芷有没有事先察觉到不对劲呢。
后来虞美人身死,青芷央求自己把她调回尚衣局。
那个时候,佟妃就明白了,这是个懂得蛰伏的,也是个很有耐心的。
于是,佟妃大发慈悲地同意了她的请求,在她看来,日后青芷或许是个很有用的棋子。
果不其然,青芷的钻营给了她机会,叫她去到了长乐宫伺候。
如今也终于能回报自己了。
佟妃冷笑道:“等着瞧吧,宓修容久久没有怀孕,她可不会只看重眼前风光。”
之前陈太医替宓修容请脉的结果,青芷也透露过一二,她不信,青芷心底会没有一点想法。
佟妃一向清楚,她在宫中立足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这宫中,谁笑得最欢不重要,谁能笑到最后才是最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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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芷回来时,沈师鸢正窝在软塌中看话本,见人回来了,她把话本往软塌上一扔,快速下了软塌。
膳食被摆在了黄梨木圆桌上,一份海鲜粥和几道清淡小菜。
沈师鸢让绿萼给她盛了一碗粥,她拿着勺子搅拌了几下,还不忘关心青芷:
“你守了一晚上,肯定很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青芷衣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她抬头看见娘娘端起了碗,才又重新低下头,笑着说:“好,奴婢退下了。”
回到房间后,青芷也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不知道那药粉是干什么的,会不会让娘娘察觉到不对劲,但她很清楚一点,从佟妃找上她,她生出迟疑,没有第一时间和娘娘禀报此事后,她就没有后退的可能了!
她只能盼望着那药粉无色无味,效果也是悄无声息,否则,她一旦暴露,绝对会把佟妃也拉下水!
一整日提心吊胆,她怎么都睡不着,等绿萼回来时,她还是没能入睡成功。
假装是被绿萼回来的动静吵醒,青芷揉着额间起身,她问:
“你怎么回来了?”
绿萼穿着得体的宫女裙装,对她解释道:“今晚是金薇当值。”
话音甫落,绿萼轻叹了一口气,青芷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询问道:
“怎么了?”
绿萼皱眉道:“我只是觉得娘娘最近很奇怪,总是会觉得饿,又时常胃口不佳。”
青芷听得皱眉,生怕绿萼会来一句请太医诊脉,她可不敢冒险,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瓣,轻声说:
“也许是刚到行宫,加上苦夏,娘娘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或许再过几日就好了。”
她坐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发丝,掩住了脸上的情绪,她说:“娘娘最讨厌药味了,连陈太医开的补药都是一推再推才愿意喝上一口。”
闻言,绿萼也叹了一口气,她皱着脸,苦恼道:
“你说的是,再等两日看看,要是娘娘还是如此,我再和娘娘提议请太医。”
青芷勉强扯唇,她烦闷地又倒在床上,娘娘怎么会这么巧的不舒服!
好在没几日,娘娘就没再出现这种情况,倒是和孙才人打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时常觉得困倦,青芷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但又一时说不上来。
东窗事发,是在一个夜里。
青芷心里藏着事情,前几日都没休息好,脸色肉眼可见地疲倦了些许,如今见一切风平浪静,她终于放松了下来。
几乎是刚睡熟,青芷就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
她猛然惊醒,扣衣裳的手都在发抖,她快步走出去,拦住了一个宫人:
“怎么回事?”
宫人惊慌地说:“好像娘娘出事了!”
青芷心下猛然一沉,怎么会这样!
青芷快步向正殿跑去,刚走到游廊上,就听见里头传来娘娘压抑忍疼的哭声,满殿气氛压抑,圣上暴怒的声音传到殿外,青芷的脚步沉重了很多。
金薇几乎是拖着太医跑回来的,她脸色煞白:
“快!太医快点啊!”
青芷才踏入宫殿,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她如同被狠狠敲了一棍,脑海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拉了一把金薇,声音艰涩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薇擦了一把眼泪,她摇头,压低了声音:
“谁也不知道,但娘娘忽然见了红,皇上震怒。”
见红。
青芷几乎被这两个字砸晕了。
她是要晕了,但殿内气氛却是令人窒息,戚初言抱着沈师鸢,沈师鸢倒在他怀中,身下染了红晕,殷红的一片几乎要刺疼人的双目。
沈师鸢脸色煞白,往日红润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大汗淋漓,衣裳都被浸湿了些许,她浑身蜷缩在戚初言怀中,满殿只有她的忍疼哭泣声:
“皇上、皇上……我疼……好疼……”
她一哭,眼泪就成珠成串地掉落,轻易染湿了戚初言的衣裳。
皇后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戚初言小心翼翼地抱着人,面沉如水,声音一字一字仿佛是砸出来的,却在出声时又特意放轻地哄着人:“别怕,会没事的。”
尤其是宓修容身下的殷红,让皇后有了个不妙的猜测。
皇后呼吸微微一沉,几乎靠朝露的扶持才能站稳,她转头问:“怎么回事!”
陈太医诊脉的手都有些颤抖,他看了眼宓修容惨白的脸,又看了眼皇上,额头隐隐有冷汗,好久,他才死死地低下头,话音艰涩:
“回皇上和娘娘的话,宓修容这、这是……小产之象。”
宓修容出事,能赶过来的妃嫔几乎都过来了,等听到这一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宓修容有孕了?
结果,在众人还未知道,或许连其本人都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小产了?
殿内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戚初言,他垂着眼眸,久久都没有说话和动作,但殿内气氛压抑,莫名让人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的不安。
佟妃也听到了这个结果,她一顿,很快,内心升起极大的庆幸。
幸好!
幸好她下手快!
否则一旦宓修容查出有孕,青芷不可能这么轻易倒戈,皇上到时也一定会更加严密看护宓修容,哪里还有她下手的机会!
皇后感觉到一阵头疼,她下意识地看了佟妃一眼,就见佟妃一直低垂着头。
不止是佟妃,其余人也都有嫌疑。
真是疯了!
明知皇上如今对宓修容的看重,还敢谋害宓修容腹中的皇嗣,一个个都非要找死嘛!
殿内死寂一片,连宓修容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愣住,眼神空洞又迷惘地看向戚初言,她朝皇后看了一眼,又朝太医看了一眼,最后迷惘地和戚初言说:
“他、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无力又绵软,话音甫落的那一刻,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身子猛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在一刹间褪得一干二净,戚初言脸色一变:
“鸢鸢!”
沈师鸢蓦然哭出声,她死死地攥着戚初言的衣襟,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着喊:“皇上!皇上!”
泪水染满她整张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执拗地喊着戚初言。
戚初言搂住她,闭上眼,哑声:
“我在,我在。”
话落的同时,他掀起了眼,一一扫过殿内妃嫔,接触到他视线的妃嫔无一不是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