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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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此行所去行宫位于郊外, 和京城内城不过百里,两个时辰后,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马车刚停下来, 沈师鸢就掀开了提花帘,探头朝行宫望去, 行宫坐落在京城外群山间, 依山傍水, 规制较皇宫要简约些,没有那么森严压抑,许是周围林木环绕, 让人感觉很是清凉。

初次去梧州行宫时,她还懂得装模作样, 没有如今这样放肆,被马车直接送到行宫里, 压根没仔细观察行宫外是什么模样。

各位妃嫔的住处都是她安排的,她很会假公济私。

除了太后住松鹤斋、皇后住景仁宫外,她将最好的一处宫殿安排给了自己。

玉华殿,还自带一处温泉。

这是戚初言特意给她推荐的, 听说其殿内有温泉后, 沈师鸢很满意地接纳了这个意见。

住处安排是早早下达给行宫的,众人也在这时得知了自己住处,得知宓修容住进玉华殿后,说实话, 她们一点也不意外。

宓修容这性子,不把好处都扒拉到自己怀中,才是不可能!

佟妃没脸一事还历历在目,她们也不敢得罪宓修容。

一路车马劳顿, 戚初言没耐心和一众人废话,直接拉着沈师鸢走了,沈师鸢也一门心思都是温泉,很顺从地和戚初言一起离开了。

二人一走,其余妃嫔才敢表露一些情绪。

有人语气酸溜溜地嘀咕:

“你们瞧见了么,宓修容下马车时,发髻都有些乱了。”

也不知道在来时路上,又拉着皇上胡闹了什么,真是个狐媚子。

四周人一听这话就觉得糟糕,纷纷对视了一眼,然后立刻选择远离此人。

这宫中连一颗石头都会说话,如今大庭广众下,她就敢非议宓修容,真是不要命了!

见状,那位妃嫔神色一僵,又慌乱又不安地看了四周一眼,忙忙低下头,不敢再乱说话了。

孙才人朝她看了一眼,认出她是吴宝林。

吴宝林在宫中时也一直不起眼,但有一点,她住在朝阳宫,朝阳宫之前的主位是许嫔,许嫔不是个苛待底下妃嫔的,于是,在许嫔得意的时候,朝阳宫住着的其余两位妃嫔也是受尽了好处。

许嫔被贬,朝阳宫落寞,这二人不得宠,自然也受到了牵连。

心底很快算清了这笔账,孙才人掩住了眸中的若有所思,一个人的言行其实很能表达她的真实态度。

孙才人在想,吴宝林对宓修容的态度,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代表着许嫔对宓修容有埋怨之意?

孙才人轻微地皱了皱眉。

许嫔被贬,是她害江修容小产一事暴露,和宓修容有什么关系。

果然,人一得宠,就很容易沾染是非。

佟妃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尤其在吴宝林和孙才人身上一扫而过,秋蝉扶着她,见她忽然停下,低声询问:“娘娘?”

佟妃敛下眼眸,她说:

“没什么,走吧。”

杜修容早陪着太后一起离去了。

高位都散了,低位妃嫔们放松下来,也都各自散开,周美人离去时,对着孙才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孙才人一顿,有点意外,她和这位周美人可没什么交集。

枫林小院。

这是周美人此行的住处,茗雪吩咐宫人收拾东西,转身替主子倒了一杯凉茶,很疑惑地问:

“主子为何对那孙才人态度那么好?”

孙才人入宫三年,还是才人位份,可见是个不怎么得宠的人,而孙家,如今朝中最高官位也只有四品,非是顶赫世家,不过孙家乃是清贵之流,文风鼎盛,家中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品性都是良好。

只不过茗雪有点想不通的是,自家主子和孙才人一贯没有交集,怎么会主动示好呢?

对上茗雪有些纳闷的眼神,周美人娴雅地笑了笑,她温声道:

“你可记得,孙才人这次来行宫,住在何处?”

茗雪当然记得:“明月洞天。”

话音一落,茗雪就顿住了,她隐约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她们来之前,自然是打听过行宫的情况。

除去太后、皇后和宓修容的住处后,这行宫内最好的一处宫殿就是明月洞天。

偏偏这处宫殿住的人不是杜修容,也不是佟妃,而是在宫中向来默默无闻的孙才人。

茗雪惊讶:

“看来,宓修容和孙才人交好一事非是传闻。”

但她还是不解:“即便如此,孙才人值得主子示好吗?”

茗雪是有些替主子不平的,在她看来,自家主子才貌双全,又家世出众,更是新妃中的第一人,以自家主子的品性,做皇子妃也是值当的,若非主子晚生了几年,当年都能争一争太子妃的身份!

结果入宫这么久了,还被困在美人位份上。

周美人没有她那么不平,她翻了一页书卷,她说话时的语气很柔和,浑身又透着股气度,她说:

“入了这宫廷,往日身份都是过眼云烟。”

才人又如何,她也不过美人,倚仗家世得来的位份罢了,孙才人的位份没变过,她又何尝不是呢。

这时再高傲看人,未免有些可笑了。

“我入宫前,就听祖父隐晦提起过宓修容的盛宠,入宫后,方知晓这盛宠一点不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美人抬眸,和茗雪对视:“你还记得,皇上上次翻绿头牌是什么时候吗?”

茗雪一愣,被问住了。

周美人没要她回答,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苏才人落水的那一日。”

后来宓修容带走了皇上,皇上就再未翻过绿头牌,偶尔进入后宫,也是直接去往长乐宫了。

周美人捻着书页,实则一字都未看进去,她心中感慨——专宠之势啊。

她听祖父提起过这种情况,还是先帝对令贵妃的时期。

周美人抬眸看向窗外,她自然不信,满宫的妃嫔只有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声音温柔,眸色却是沉着冷静:

“这宫中很快就要乱了。”

茗雪听懂了,她咽了咽口水,她试图提醒主子:“皇后娘娘尚在啊!”

周美人掀眸笑了,气度自华:

“那又如何,待一切尘埃落定,就没有下注的机会了。”

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来得叫人感激。

她祖父桃李满天下,又是三朝元老,亲自教导过当今圣上,被圣上尊称一声老师,更是入过内阁,位高权重,她这般家世,和谁联姻都是一件难事。

下嫁非她所愿,也非家中所愿。

人心易变,她不想拿族中资源去哺喂一个陌生人,再去赌一丝真心和良心。

为利而来的人,又如何会有真心可言呢。

于是,哪怕明知前路艰险,她也选择了入宫。

如今选择就在眼前,她总要替自己搏一条稳妥的前路的。

茗雪沉默了,许久,她低声坚定地说:“奴婢会一直陪着主子的。”

周美人望向她良久,终是垂下眼眸,轻轻地笑了。

宫中再是长日漫漫,但身边有贴心人相伴,又有家中时常添补,也未必会难过。

静怡殿。

佟妃住在这里,她刚坐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佟妃瞬间抬起头,就见大皇子快步走进来,她惊讶:

“曜儿?你怎么这时过来了?”

大皇子沉默行礼,被佟妃拉住,心疼地责备道:“和母妃还要这般礼数周全吗?”

大皇子抬头看了佟妃好久,在佟妃要皱眉时,他才低低地闷声说:

“我看见了。”

佟妃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等瞧见曜儿眼中的心疼和担忧时,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鼻头有一瞬间的酸涩,很快被她忍住,她皱眉告诫道:“母妃没事,都是后宫事宜,你不要掺和进来。”

大皇子沉默垂眸,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失神地想,不要掺和?

这是他的母妃,他亲眼看见了她在众人面前的狼狈,怎么能坐视不理。

佟妃不欲和他提起这些,只谆谆叮嘱:

“来了行宫,你就别去碰那些书卷了,该休息时也要休息,左右一段时间,不会落下什么功课的,而且烛灯伤眼,你可莫要再熬夜练字。”

大皇子一声一声地应着。

他没在静怡殿待很久,他年岁渐长,不能留宿母妃殿中,纵是亲母子也要保持住边界和距离。

佟妃心疼他,他功课勤勉,便不许他日日请安,他要学的东西很多,君子六艺,佟妃也没法日日见他,一月也不过见个数面。

此时佟妃不舍地把他送到殿外,望着半大的人渐渐走远,她依旧站在殿外看着。

大皇子踏出宫殿的那一刹间,不由得回了一下头。

他看见了佟妃依旧站在屋檐下,昏黄的莲灯把她笼罩在灯晕中,和往日每一次送他离去时的场景一样,她总要等到彻底看不见他,才肯回去。

大皇子抿了抿唇。

年少不懂事时,他曾埋怨过,他为何不是嫡母所生,他的母妃家世不算出众,在前朝不能给他太多助力,在后宫,她不得父皇宠爱,没法替他说话,于政务上,她所知甚少,眼界短浅,没法给他指点和教诲。

可这世上再无一人会像她一样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如今,他不会再埋怨这一切,也不会再希望他是由嫡母所生。

他的生母就是佟妃,他的母妃也只会是佟妃!

母妃已经竭尽全力给了他最好的一切,此后,应该由他给母妃带来荣耀,他也会竭尽全力把最好的东西给母妃。

日色落了下来,大皇子踩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夜色中,阴影洒落在他肩头,但他没再回头,也没有任何迟缓,一步步回到皇子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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