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烬走了。
半刻钟后, 他骑着魔兽从天而降,盯着此前虞若站立的位置,静默。
心里有股强烈的直觉,他认识那个小豆丁, 但他搜遍记忆, 偏偏没这个人。
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比如他的记忆。
他第不知多少次问:“咸鱼系统,你为什么绑定我?”
咸鱼系统的回答一成不变。
“我本来是要绑定我那人美心善的救世主的, 只是当时不知怎么回事,信号受到干扰,你和对面宿主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定位一样, 我和反派系统就绑错了。”
容烬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 只是这一次,他听得格外仔细, 几乎是在逐笔逐画分析每个字。
“不知道怎么回事, 信号受到干扰。
“你不知道, 不代表那条鱼的系统不知道,像你说的,它是反派系统, 是天生的反派。”
咸鱼系统本能想说不至于, 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自家宿主说的有道理。
这么一想,它也察觉到一点点不妥。
“哎呀,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其实我们信号一直很稳定,这次它掉线,还是被我实名举报, 所以当初绑定宿主,怎么会无缘无故受干扰?”
容烬沉吟:“你的意思,是反派系统搞的鬼?”
“可是这样也不对,我们是有任务在身的,完不成任务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它一个反派,没道理故意和我交换,去绑定我人美心善的原主人啊。”
“你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有什么细节上的遗漏?”
咸鱼系统努力地运转半天,微微卡顿:“啊,想不到,完全不理解它这样做的动机,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
“你可以去问问那个主系统,它是你们上头的大管事吧。”
“对哦,不过我刚举报了对面系统,暂时处于等待期,要等判定结果下来,我和它各自回到自己本来的宿主身上,我才能问一下。”
这样吗,容烬不再多言。
要是反派系统能成功换过来,他自己问就是。
看一眼小豆丁站过的位置,再次确认自己的记忆里的确没这个人,他眸色漠然,骑着魔兽一飞冲天。
同一时间。
虞若人小腿短,半天过去也没走多远,一回头,刚好看到骑着魔兽消失在天际的黑色背影。
战场依然禁飞,只是去年天幕改版,隆重推出了会飞的限量版魔兽和灵兽,除了死贵,没别的毛病。
哎,又是馋人家战功的一天。
可惜她之前被全家捧在手心,根本没机会杀敌,现在有机会了,却发现自己杀敌根本没战功。
主打一个穷。
等一下,恶之源果然折返了,他该不会和她一样,还记得登天梯幻境里的事吧?
缩水这么严重,都能认出来?
“幸好我溜得快,没抓到,略略略。”三岁小豆丁蹦蹦跳跳走远。
**
夕阳如火雨般坠落时,容烬找准了方向,顺利抵达道魔两方最新制定的前线中心。
这道线因为容烬的出现,群魔亢奋,在短短半日内,往道修阵营强势推移了整整百里。
道修们大感挫败,对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魔主深深忌惮,值此之际,顾明远带来了瞎道士。
他高声道:“大家请务必相信我此刻所言,那容烬根本不是恶之源,亦不是善之根,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瞎道士闻言挑眉,神色颇有些微妙。
顾明远却没察觉,十分卖力地一遍又一遍喊着,声音从低到高,从平静到撕心裂肺。
不仅道修阵营的修士们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魔修阵营亦然。
然而,两边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
道修们得知容烬可能与善恶本源无关,只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只觉得被啪啪打脸。
恶之源把他们打得节节败退也罢,说到底那是天地之子,身份超然。
就算不是恶之源,至少也得是善之根,被个骗子打成孙子了算怎么回事?
裴老家主收到清岚子的眼神示意,拂袖而出,掷地有声冲顾明远等人道:“你喊破喉咙也没用,我们坚信,对面这位魔主正是大名鼎鼎,如假包换的,恶之源。”
此话一出,附近人不约而同颔首。
某女修:“没错,是这样,万恶之源就长这么好看,看一眼就勾得老娘想犯罪,我作证。”
某男修:“拥有让人嫉妒到扭曲的实力,让人咬牙切齿的战争天赋,还有一张比红颜还祸水的脸蛋,在下看了都把持不住,实在是万恶之首。”
某老头:“老朽活了三万余年,前后三次上战场,却是头一回看到魔修压着道修打。随随便便一个人,怎可能有此惊天伟略之才?”
某老太:“别问我到底多少岁,总之丰富的经验和阅历告诉我,这个容烬必定不是普通人。既然明家这个嫡长子是善之根,那他必是恶之源无疑。”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辞不同,意思却都一样。
容烬不是骗子。
他就是恶之源。
顾明远和明夫人被架空后,追随者一夜间消失不见,此时竟有种身陷敌营孤立无援之感。
他无奈地看向瞎道士:“前辈,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努力揭开真相,是这伙人实在过分,指鹿为马,自欺欺人。”
瞎道士暗自翻白眼。
他当场起了一卦,忽然遥望西南方向,干裂发白的唇角浮起一抹笑。
“无须忧心,等该来的人都来了,大戏才会真正上演。”
顾明远听得云里雾里,想细问,瞎道士却把他当空气,兀自嘀嘀咕咕起来,说得都是些极晦涩的字眼,像某种古老的法诀。
哪怕听了好多遍,都能跟着默诵了,他却完全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总之,这就是不让问,不方便透露的意思。
又来了,一天到晚就会故弄玄虚,不是被李明凰和贺蛟追得满地打滚,看见他跟看见亲爹一样,嗷嗷哭着扑过来求救那会了?
他心里略有些不满,但为了从根本上消灭容烬这个棘手的强敌,忍。
察觉到明夫人似有话讲,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营地后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这里自带隔音阵法,不必担心被偷听。
顾明远见明夫人欲言又止,心中不耐:“娘,虽然咱们母子相认时间尚短,但血脉相连做不得假,您无需和我见外,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明夫人颇觉欣慰:“好,那我就说了,娘就是觉得,你何不顺着那个清岚子一次,就让容烬当这个恶之源?”
“娘是想,让他坐稳了恶之源的坏名声,就不会再有人质疑我善之根的身份了?”
“你难道不动心?”明夫人面露不赞同,“左右你已经被架空,道修赢了,功劳也是人家的,何必非要将那个容烬压下去?”
“我就是不喜欢他顶着恶之源的身份,四处招摇撞骗。”
“我儿,你在凡间还是太顺了,殊不知,退一步海阔天空。便是你贵为神族明家嫡长子,来日回到上仙区,依然要为这样那样的事烦心。”
远的不说,就说近几年,明家也不知惹到了哪号人物,接连被整治了好几次。
举族债台高筑,那日子别提多憋屈。
顾明远仔细打量明夫人的神色,忽然道:“容烬才是善之根,对不对?”
明夫人明显愣了下,嗔怪道:“别乱说,你就是如假包换的善之根,外头那些谣言都是嫉妒你。”
顾明远失笑:“娘,您看我像个傻子吗?”
明夫人表情不自然:“当然不像,你可是明家人,身体里流着正统的神族血脉。”
“所以,也请您别再把我当个傻子哄着。三年前,神族宋家在战场上给独女宋茵仙蝶招亲,拿什么秘密招来那个名为静枢的佳婿,我心里有数,相信您也知晓。”
明夫人一时语塞。
当时她已经很努力遮掩了,奈何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天幕上不时有人提起,她总不能把儿子眼睛戳瞎了吧?
谁能想到,他们母子会莫名其妙被送回一万年前的道魔战场,还遇到了这一出呢?
顾明远观察着她的神色,心中越发笃定:“谁娶宋家独女,谁就是恶之源的未来岳父,而宋家娃娃亲的对象,是我。”
所以,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母子俩沉默对视,谁也不肯先开口,仿佛此刻谁主动,谁就输了这场博弈。
许久后,明夫人叹息:“真相重要吗,知道真相又能改变什么,你难道想经历恶之源经历过的一切?”
轻飘飘的三连问,成功让顾明远神色松动。
他这两年多一直在打听恶之源的事,本是为了知己知彼,没想到误打误撞,了解到了自己险些遭受的苦难。
被孩子排挤孤立,殴打辱骂,被大人丢进蛇窟雷劈“教他道理”,被所有人视为眼中钉,被残忍地钉上魂链,关进日夜焚烧的天火炼狱。
失去自由,整整一万年啊。
光是想想他都要崩溃了,别说容烬真真切切经历了这一切。
世间所有恶意都涌向他,不需要任何理由,他的出生就是原罪。
即使还是个孩子,即使无故受虐待受折磨,他依旧是被厌恶,不被同情的那个。
如果这个受尽欺凌磨难,困在方寸之牢里沉默长大的人换做自己,他愿意吗?
顾明远无法自欺欺人。
他不愿意。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改变这样的命运,哪怕是要毁掉所谓的善之根,他也绝不犹豫。
原来,在真正的惨痛和利益面前,自己那点良知少得如此可怜。
明夫人察言观色,颇觉欣慰:“看样子你想明白了,这件事起初连我都不知,你父亲为了你能顺利成长,思虑良多。”
顾明远认可他们的帮助,却也没那么好忽悠。
他道:“宋家曾有传言,说恶之源的本事还在善之根之上,这也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让恶之源顺利长大的原因,可有此事?”
明夫人颔首:“你爹便是因此,害怕你被其他神族和上神们忌惮,这才不得已动用了些遮掩天机之术,调换了你们的身份。”
这几年事事不顺,搞不好就是糟了术法的反噬。
顾明远的脸色却意外地好看起来:“既然如此,这一战我更没必要退缩,容烬注定不是我的对手。”
明夫人点头:“道理是如此,但你也切莫小看了善之根,毕竟,他亦是那个能辖制你的命定之人。”
顾明远冷笑:“我不信命。我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单看此前的人生,我哪里恶,容烬哪里善?”
一个是芝兰玉树,乐于分享修炼心得的丹公子,一个是杀人无数,牢底坐穿的大魔头。
说起来,他这个善之根虽是假的,前半辈子也算名副其实。
“娘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取舍了。既然清岚子那一干人硬要指鹿为马,那就让容烬当这个恶之源。”
左右不过让那骗子多得意几日,料想被他救回的那位盲道长自有办法收拾他。
明夫人见总算说通了长子,心中巨石落地:“你能想通便好,大家对善之根虽少了畏,敬还是有的。”
母子俩达成共识。
走出帐篷,顾明远一改之前对容烬身份的质疑态度,破天荒与清岚子等人统一战线。
他高喊:“我收回先前的话,他的确是恶之源!”
捧杀捧杀,当然要先捧,然后杀起来才更有意思。
清岚子似笑非笑:“你说得对,容烬就是恶之源,你不是,你也不配是。”
说完,视线不经意掠过瞎道士,好像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猪队友的队友,是猪。
瞎道士:“???”
明家怎么生出来的这根棒槌,差点儿气得他睁眼骂人。
**
这三年,容烬在魔修阵营呼风唤雨,得到的消息比顾明远只多不少。
他不在乎自己是善是恶,反正该受的罪他全受了,该杀的人他也一个没留。
他只是有些在意,苍梧天道将他们送回此地的用意。
如此大费周章,必定不是无的放矢,他到底想做什么?
以及,对面那位领军人物的态度很奇怪,那人像扣帽子一样,在反复强调他是恶之源的事实。
他是不是恶之源,这么重要吗?
众多烦思,在看到天幕的一刹那烟消云散,唇角压不住,一个劲上翘。
黑白方块我来了有点转向你在哪儿:。
看出来那条鱼缺战功了,改名花费的战功固定,发天幕却要按字数收钱。
他无视对面的强敌环伺,虎视眈眈,低头专心发天幕。
秒回:交战区中心。
由于他用的名字是“整颗心已经飞奔向你的彩色方块”,不论敌我,硬是没人将他低头的行为和新出现的骚包天幕联系起来。
打了近三年,大家彼此早混个脸熟,交战的流程也是能省则省。
说不清是因为一阵冷风刮过,还是一片云悄然开合,战事突起。
清岚子拔剑,容烬挥挥手,两人身后的道修魔修有如千军万马过境,声势浩荡地冲向对方。
人潮中,容烬的身影悄然消失,清岚子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就见他又出现了。
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尴尬。
不用问,这一言难尽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转向了。
清岚子和身旁的大徒弟沈听舟交换个心知肚明的目光,后者想笑。
殊不知,此前他们光明正大回来夺权时,一众道修被打得早就想跑了,正是因为找不准哪边是后方才硬撑着。
清岚子忽然道:“你小师妹是不是快来了。”
沈听舟颔首:“应该就在附近,等这波罡风彻底过去,方向理顺,就能赶到这里。”
清岚子遥遥看了眼容烬,紧跟着看向顾明远身旁的瞎道士。
“那瞎子果然没憋好屁,他脸上那对窟窿都快激动得闪闪发光了。”
沈听舟扶额,师尊这两年在战场上四处打劫消息,也不知查到了什么,脾气越来越差。
直觉告诉他,肯定和小师妹有关。
但小师妹的死讯是误会,人一直通过天幕在和她那个熔岩兽联系,等于变相和师门报平安。
现在人马上赶到,难得的师门重聚,师尊怎么反而越发烦躁起来?
“大师兄!”说曹操曹操到。
沈听舟惊喜地回头,回头,再回头,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人。
察觉衣摆被人扯了下,低下头,看到一个身高才过他膝盖的小豆丁。
沈听舟:“……”
自打知道小师妹动身来前线,他就幻想过无数个师兄妹相见的感人场面,唯独没有这种。
“你该不会是我小师妹……的女儿?”
缩水版虞若:“?”
她跺脚一哼:“你此刻失去了一个无敌可爱的小师妹,我去找师尊,他肯定认得出我。”
小豆丁买着藕节似的小短腿冲向清岚子,快挨到人时,小腿一蹿,整个人骑到他脖子上。
“师尊,猜猜我是谁!”
清岚子:“……”
三年没打,上房揭瓦。
“乖徒,在咱们问道台,没有打一顿不能解决的问题,一顿不行就两顿,你觉得呢?”
虞若麻溜儿地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讪笑:“不好意思,这位前辈,我还是个宝宝,我刚才认错人了。”
清岚子捏她小脸蛋:“脸呢?”
虞若龇牙咧嘴:“送人了,一个厚脸皮假装不认识我,一个捏——哎呦呦,我才三岁,再捏我就大声哭给你们看。”
清岚子弹她脑壳:“上哪儿去鬼混了,把自己折腾成这幅德行。”
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虞若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我找到我娘了,还有好多亲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正和人打架呢,脑子一懵,跟着就被我娘生出来了。”
清岚子眸光微动:“你,沿路上有没有救过一个小乞丐,是个小男孩或者少年,穿黑衣,长得极好看那种?”
虞若摇头:“我被家人护得密不透风,战功都只能靠打劫自己人,好像是我身份有问题,很多人想杀我,但我娘不让。”
沈听舟听得皱眉:“你身份能有什么问题,你说的家人,是和咱们一起被传送过来的修士?”
虞若不想瞒着他们,一时又扯不清整件事的线头,干脆道:“我好像是虞神主和斩神剑的女儿,至少现在这副身体是。
“那些要杀我的人都很厉害,但他们如此迫不及待来铲除我,说明我对他们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我要是能长大,肯定比他们更厉害。”
有什么在沈听舟的脑海中一闪即逝,两年多的所见所闻,让他猛然心生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试图去抓住那个念头,就听清岚子笑道:“别怕,有师尊在,没人动得了你。”
虞若扫了眼师尊这化神期巅峰的修为,小声提醒:“跑去杀我的,最差都是合道期。”
清岚子瞪她:“合道就合道,就他们会合,为师难道不会?那些老家伙,不过是害怕你继承了斩神的天赋,将来一言不合砍他们一刀,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垃圾。”
虞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全是垃圾,全都加起来不如一个师尊您。”
清岚子下意识“嗯”一声,跟着瞳孔一竖,提剑追着小豆丁揍,追得她上蹿下跳。
虞若朝沈听舟呼救,沈听舟忍不住帮忙,结果一起被师尊揍,师徒三人闹闹腾腾。
虞若上一秒咯咯咯开心大笑,下一秒已经哇一声哭着求饶,见求饶没用,立马大喊:“欺负一个小宝宝,你这糟老头坏得很!”
清岚子冷笑着又将俩徒弟按地上摩擦了一番。
“我才三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呵呵,你三岁时候被我揍得还少吗?”
这话说完,师徒二人同时静了静,虞若刚要开口问什么,清岚子扭头就缩地成寸溜走。
虞若:哈!
“我就知道,我这身份和记忆有问题,好多事都对不上。师尊你别跑,你给我回来!”
师徒二人用同款的缩地成寸步法,眨眼间将所有人甩在身后。
身为大师兄,但完全没学过这步法,也不记得小师妹有学过的沈听舟:“?”
远处,瞎道士忽然朝这边看过来,顾明远也跟着扭头,看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面色逐渐凝重:“前辈,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那小姑娘莫非是魔修的细作?”
瞎道士双手同时开始掐算,一双空洞的眼来回滚动,样子莫名诡异。
片刻后,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嘴张大到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生吞了一般。
顾明远下意识后退两步:“前辈,您还好吧?”
“好好好,我这辈子就没像现在这么好过,快,叫上所有人,跟着他们,死也要跟住!”
“为何?”
“你说为何?还能为何?”瞎道士对他失去耐心,“你虽然不是善之根,但极有可能是傻之根,一天到晚不会动脑子,就知道问问问。”
瞎道士大步离开,步法之诡谲,速度之奇快,完全碾压周围一群长了眼的人。
顾明远被他一句“你虽然不是善之根”惊在原地。
这老瞎子果然不简单,他早就知道了,他不是善之根,而是恶之源。
忽然,他想到那瞎子此前一卦,说等人到齐了,真相就会被揭露,心中不由激动起来。
打脸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以为还要看那容烬嚣张许久,没想到马上就能看他从天入地,被道修魔修一同无情地嘲笑,被真实又残酷的真相碾进尘埃里。
跟上去,他要亲眼目睹这无比痛快一幕!
**
道魔交战前线某处山坳,李明凰和贺蛟一架打了七个日夜,差点儿共赴黄泉。
此刻两人被迫休战,面对面盘膝而坐,互相警惕着,看对方的目光皆是极度不善。
李明凰眸色幽深:“区区一个顾明远,明家老废物生的小废物,能从你我手底下把人抢走?”
贺蛟同样语气不善:“你问我,我还要问你,我当时几乎要得手了,感觉肩膀被人拽了一下,这才打偏。除了你,我身后可没别人。”
李明凰表情微变:“我当时也觉得有人拉我翅膀,我以为是你——等一下,你个从小就戏精上身的恶龙,是不是在演我?”
贺蛟往地上啐口火星子:“你要点脸,也不看看你打架时候多疯,我敢拉你,我不要命了?”
李明凰紧盯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根据她对他前后加起来三辈子的了解,确定他没撒谎。
她脸色难看:“我也没碰你,我巴不得那瞎子死在这里,不可能那么做。”
两人在感觉遭到背叛,险些打死对方后,终于坐下来沟通。
这一开口就发现了不对。
各自凝思片刻后,两人忽然对视,不约而同道:“血脉牵引!”
李明凰说完,立刻打出一套法诀,在自身游走巡视,果然在翅尖部位发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凰族气息。
“找到了,是我娘。”
贺蛟做的事大致相同,用的是黑龙一族的特殊法诀,一番查验后,气得啪啪拍自己肩膀。
“我爹,居然是我爹干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击杀天道的化身?
两人对视一眼,这几年一直躲着族人,此刻却默契地各奔东西。
凭借血脉之力的牵引,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隐藏在战场上的龙凤栖息地。
李明凰化作一团天火冲进凰主的帐篷,冷声道:“您为什么拦我?”
凰主挥了挥手,帐篷里被点起的赤焰悄无声息龟缩到角落里。
李明凰冷哼一声,怂怂的赤焰立刻窜出来,嚣张地往凰主脸上呼呼烧。
凰主细细打量她片刻,面色从疑惑到诧异几番变幻,头疼中夹杂着几分诡异的欣慰和自豪。
开口却装傻:“你,哪位?”
此刻还没出生的李明凰:“?!”
“多大点事,我这就帮你把我爹搞到手,等你俩滚完床单,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凰主:“……”
这糟心孩子,要不还是别生了吧?
无独有偶。
贺蛟一路打砸冲进黑龙地盘,一尾巴砸塌了他爹的屋顶,跳脚大喊大叫,确保隔壁金龙都能听到。
“个臭老头儿,有本事你别藏我——藏你老婆后头,出来给我说清楚!不然我就把你在门口第三棵大树上鸟窝里藏私房钱,还偷偷给相好买新款发簪的事儿,全都告诉她!”
上个月才大婚的黑龙族长先是一脸懵,紧跟着反应过来这崽子诬陷自己,不躲了。
他跳出来骂回去:“我呸,我门口哪有树,我相好的在哪儿,有种你说出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看老子不活剥了你!”
一旁新婚燕尔的龙女妻子温柔浅笑,目光扫过贺蛟额头独特的龙纹,久久定住。
这是她母族一脉相承的胎记,做不得假。
这胎记既是她们自保的底牌,也是她们的软肋,她连同床共枕的夫君都不曾提起。
此前不曾说,此后亦没这个打算。
想到这几年战场上出现了一些神神叨叨,自称来自一万年后的修士,她心头微动:“好孩子,他让你说的,你尽管说。”
贺蛟顿时底气十足,朝年轻的黑龙族长吼:“门口的三棵树,是我娘——是你老婆亲手所栽,我每长一岁栽一棵!”
黑龙族长瞪眼,随即意识到,这小崽子口出狂言不说,竟然公然冒充他们儿子。
问题是,他大婚那日喝多了,后来战事又太激烈,他们夫妻别说整个龙蛋出来,俩人甚至没来得及圆房!
他一下来了精神:“来,你倒是说说看,你现在几岁,我那么多树呢?我要是藏私房钱,为什么偏偏放在第三棵上,不放第四棵第五棵?”
贺蛟嗤笑一声:“我几岁不重要,重要的是,门前的树只种了三棵,你倒是想藏远点,问题是,没树了。”
“为什么没有,难不成你没活过三岁?那你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鬼吗?”黑龙族长气到口不择言。
贺蛟迟疑地看了一旁安静聆听的龙女一眼,看到她眼底的笑意和温柔,心里一阵痛。
“你说对了,我就是个鬼,从一万年后来找你索命的恶鬼!”
贺蛟豁出去了,大不了他娘踹了他爹潇洒走人,不生他了,也好过她娘以后伤心难过,最后还死得不明不白。
在黑龙族长意识到不对劲,冲上来试图阻止的一刹那,安静的龙女一巴掌将人扇懵,用捆仙锁捆上,这才不紧不慢道:“好了,继续。”
贺蛟咽了咽吐沫,对她娘又敬又畏。
心道,不愧是死了都能让黑龙全族狠狠吃个大亏,此后愣是不敢动他分毫的狠人。
他深呼吸,看向那个年轻了一万岁的爹:“只有三棵树,是因为我三岁后遭遇过一次劫杀,我娘查到了真凶,你却护着那凶手,气得我娘和你大打出手——”
“停,快闭嘴!”黑龙族长听不下去了,“你休要挑拨我们的夫妻关系!我知道了,你肯定是魔修派来的细作,用这种不要脸的法子,实在下作!”
龙女轻叹,一拳头将人砸晕:“继续。”
贺蛟:“……”怕怕的。
“我,我三岁诞辰收到了一份礼物,是藏宝图,上面写着,必须一个人去才能通过禁制,我当时贪玩,就背着你们偷偷溜出去,然后差点被人给宰了。
“我仗着本体只是小小一条虫,见缝就钻,逃命时遇到了我主子,她当时才三岁,心血来潮救了我。”
龙女无语:“你认主了?”
贺蛟点头。
龙女淡淡道:“人过来没有,要不要我帮你杀了?”
贺蛟:“?”
他疯狂摇头,苦口婆心劝:“娘,您信我,我从来不是个废物,但我主子,是一个三岁就能把我打成废物的存在。”
龙女眼神数度波动,无数种情绪被深藏其中。
贺蛟接下来,无比郑重地强调了一句:“她现在长大了,比以前还要厉害,对上了别犹豫,直接跪。”
龙女:“……”
这么怂的龙,不可能从她肚子里出来,一定是未来抱错了。
黑龙族长已经醒了,也猜到了贺蛟的来历。
猜到归猜到,但他不信。
他老老实实听完,忍不住插嘴:“莫名其妙,编故事也不能如此离谱,无缘无故,我怎么可能包庇一个杀我儿子的凶手?”
贺蛟冷笑:“所以,不是无缘无故,是有缘有故。你那个蛇精初恋没死,不仅没死,还带着你的杂血儿女,过不了多久就找上门来认亲。”
黑龙族长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颤声道:“沅沅她,她没死?我爹娘明明说,她被魔修抓住,皮都剥了——原来竟都是骗我,就为了让我死心,老老实实去联姻?”
龙女:“……”
原来这才是两人迟迟没机会圆房的真相。
她笑吟吟:“有没有可能,她没死,但你就快死了?”
后知后觉自己把心里话秃噜出口的黑龙族长:“……”
黑龙和凰族闹翻天时,虞若正反过来撵着她师尊满地跑,沈听舟跟在后面追。
再往后,还跟着瞎道士和顾明远一群人。
一阵罡风刮过,方向错乱。
师徒二人面前忽然出现一行魔修,看起来轻装简从,相当低调。
然而,想低调也做不到,为首的黑衣青年容貌盛极冷极,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小豆丁努努力,成功免疫。
还好她见过有所时期的恶之源,知道这家伙有多阴险记仇,再看,多半会被记上挖眼黑名单。
颜值能打不算什么,他是真的能打,一个人打一个上仙区那种。
容烬也看到了虞若,不过他暂时没空思考自己遗失的记忆是什么。
他忙着去接那条鱼。
天幕上接连浮现两条信息——
迫不及待想见到我的彩色方块:“在哪儿?”
黑白方块我来了速来迎接:“哈尼稍等,有恶犬拦路。”
迫不及待想见到我的彩色方块:“宝贝别怕,我搞定这群小蚂蚁,就去帮你痛打落水狗。”
“嗯呢,么哒。”
“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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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晚了很抱歉,这章依旧肥肥的。
感谢亲爱的【日常穩定發瘋】的长期手榴弹,抱~
也谢谢大家的热情浇灌,文案文案文案,前方高能做好准备哦!
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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