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昂霄极力证明清白:“我……又没有分身术, 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睡了你还去睡别人?”
他一边说一边去掰迟萝禧还揪着他领口不放的手指, 迟萝禧力道真不小, 勒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迟萝禧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愤怒和怀疑像潮水般慢慢退去, 但并没有完全消失,还是松开了手。
贺昂霄立刻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拉上岸, 整个人向后一倒, 陷进宽大柔软的老板椅里。
他劫后余生般吐出一口气, 抬手扯开被揪得歪斜的领带,又胡乱抹了抹额前被折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此刻的贺昂霄, 领口敞开, 露出小片锁骨,头发微乱, 完全就是被单方面蹂躏的惨样, 瘫坐在椅子上,连平日里的精英气场都散了大半。
真是太野蛮了。
贺昂霄在心里控诉, 曾经那个乖巧可爱,软乎乎叫他老公, 会赖在他怀里撒娇卖萌, 像只小白兔一样无害的甜心萝卜,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眼前这个, 力气大得惊人,稍有一点不合心意就竖起浑身的刺,随时准备教训他一顿的简直就是个怪力萝卜精。
就在这当口,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下。
是Riley,她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正打算进来。
贺昂霄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勉强抹了把脸,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清了清嗓子:“进。”
Riley推门而入,在看清办公室内的景象时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自家老板,衣衫略显不整,领带歪斜,头发微乱,脸上带着被压榨过度后的疲惫感,而站在一旁的迟萝禧,虽然脸色也微微泛红,但看起来眼神清亮,精神头十足,整个人透着一种健气活泼的攻击性。
Riley心想,贺总这也太不讲究了,这可是办公室。
而且看这情景,怎么自家老板一副被采补过度的样子,而那位小迟先生反而神采奕奕的,难道是她一直以来想错了位置?他们老板才是下面那个?
Riley觉得自己可能无意中窥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关于顶头上司的惊天秘密,一时间端着文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职业微笑都快挂不住了。
贺昂霄被她那明显震撼的眼神看得更加不自在,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几分:“文件放这儿,没事了,你先出去。”
Rily如蒙大赦,立刻放下文件,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迟萝禧已经在办公室呆了大半天,基本摸清了秘书岗位大概要做些什么,而后继续用警惕的目光继续打量着瘫在椅子里的贺昂霄。
他觉得贺昂霄真是太坏了,平时看着人模狗样,斯文儒雅,背地里就是个禽兽,还是那种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型禽兽。
贺昂霄被迟萝禧这种目光监视了一整天,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终于深刻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会那么排斥夫妻店了。
这种被亲近的人时刻怀疑,用X光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仿佛他随时会出去偷吃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偏偏迟萝禧这性子,一根筋,认死理贺昂霄又不能把话说得太重,怕激怒这根怪力萝卜,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他自己。
等到下午吃下午茶,贺昂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迟萝禧打发出去吃蛋糕了。
贺昂霄没忘记正事,他按了内线,让Riley重新进来。
Riley进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专业,但眼神还是怪怪的,贺昂霄懒得解释,说他差点被迟萝禧打了也太丢人了吧。
“Riley,留意一下,找几家在生物科技,尤其是生命科学,抗衰老,延长寿命研究方向比较前沿的投资公司或者研究机构,整理份资料给我。”
Riley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确认道:“贺总,我们集团的大健康板块,目前主要侧重在智能穿戴,数字健康管理和高端保健品领域,您指的是往更基础的生命科学,长寿方向延伸?”
“嗯。” 贺昂霄点了点头,“最近突然对这个方向有点兴趣,你先找找看。”
Riley更疑惑了,这跟集团目前的战略方向偏差有点大:“是类似于靶向抗衰老药物,基因编辑技术应用于延缓衰老这类吗?还是更偏向老年保健功能食品的深度开发?”
这跨度也太大了。
贺昂霄抬起眼,看着她:“比这些更大胆一点,懂吗?比如是研究如何从根本上延长人类生命周期,趋近于某种意义上的不死不灭。”
Riley:“…………”
论老板一天到底究竟有多少奇思妙想。
“……好的贺总,我尝试一下,联系看看。”
退出办公室,Riley轻轻带上门,真是夭寿了。她家老板,居然想投资研究长生不老药?虽然国外确实有些超级富豪和科研机构在搞什么寿命逃逸计划,人体冷冻,但这跟他们集团的主营业务八竿子打不着。
有钱人可真是贪得无厌。都已经拥有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了,居然还想要长生?
而办公室里的贺昂霄心想,要是让迟萝禧知道,他不计成本,投入巨资,涉足如此疯狂的领域,只是为了寻找能让他们长久相伴的方法时,会是什么反应。
还不得感动得稀里哗啦。
迟萝禧给山里的春大婶回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鸡鸭的叫声,是迟萝禧熟悉又遥远的乡音。
春大婶的声音激动:“小禧,可算是有你的消息了!电话一直打不通,问春生他也支支吾吾,可把大婶急坏了!要是真把你给弄丢了,我,我可怎么去见你爷爷呀?我已经骂过春生了,这臭小子,办事不牢靠!”
迟萝禧听着那头带着乡音的数落,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涩,连忙说:“春大婶,我没事,我好着呢。是我不小心,跟春生哥走散了,不怪他。”
春大婶放下心,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关心起他的近况:“那你现在在城里做啥子工呀?安顿下来没有?吃得饱不?住得惯不?”
迟萝禧老实回答:“在大城市呢,给人当秘书。”
“秘书?” 春大婶语气里满是好奇,“那是给人做啥的呀?”
迟萝禧想了想:“就给人拿一拿资料,倒一倒咖啡,跑跑腿之类的。”
春大婶“哎呀”了一声:“那不就是伺候人的活计嘛?”
迟萝禧听了对电话那头说:“对呀,春大婶,这城里好多工作,好像都是得伺候人的,在山里工作不就是是伺候地,伺候庄稼,城里是伺候老板。”
大概这世上所有的工作都是得伺候,伺候的对象不一样罢了。
春大婶让迟萝禧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找春生哥。
迟萝禧说好,才挂了电话。
贺昂霄自从那天在办公室,被迟萝禧用物理攻击教训过之后,就再也没敢提带迟萝禧去公司的事了。
那天晚上下班,他愣是磨磨蹭蹭,等到公司里的大部分员工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做贼似的带着迟萝禧从专用电梯下楼,快步钻进车里,好像生怕被谁看见他们一起离开似的。
迟萝禧看着他贺昂霄一脸紧绷,眼神闪烁,时不时还警惕地四下张望的做贼心虚模样,他觉得贺昂霄这副样子,真的非常,非常可疑。
肯定心里有鬼!
殊不知贺昂霄纯粹是爱面子而已。
过了几天,春生哥说他们工地能歇一天。
迟萝禧知道后,提前就跟贺昂霄报备了,说要去看春生哥。
贺昂霄心里有点不乐意,但鉴于之前的教训,没敢明着反对,只是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他们约在春生哥工地附近的一家小菜馆。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春生哥早早等在那里,看见迟萝禧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连忙招手。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上次本该去接迟萝禧,却阴差阳错没碰上的那个工友。
春生哥给迟萝禧拉开椅子,又从旁边拿出瓶橘子味的汽水,用起子砰地一声打开,推到他面前:“萝卜,给你买的。”
迟萝禧接过来,三个人点了几个家常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回锅肉,一盘小炒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味诱人。
那个工友叫崔兴,看着比春生年纪稍大些,皮肤更黑,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
他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又给春生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杯子,对着迟萝禧,表情有点局促,又带着真诚的歉意:“小兄弟,对不住哈!那天春生交给我的任务,我没给完成好,害得你们就分离这么久。江州这么大,人海茫茫的,那会儿我们还想着报警呢,可警察说了我们这没凭没据,你又是成年人,外来人口这么多,你说上哪儿找去?大海捞针一样。幸好你们还遇见了,真是老天保佑!”
迟萝禧也端起自己那杯汽水,认真地说:“大哥,不怪你的,那个时候是我自己太笨了,什么都不懂,反正现在不都挺好的嘛。”
崔兴见他真不介意,松了口气,又打量了他几眼,咂咂嘴说:“不过春生当时跟我说,你长得好看,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可我在那儿等啊等啊,眼睛都看花了,愣是没等着人。今天这么一看……”
他憨憨地笑了:“春生还真没骗我,是长得俊,比电视里那些明星也不差。”
春生在一旁连连点头:“那可不!我们以前在山里,萝卜就是我们那十里八乡长得最好看的小孩!”
他有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以前村里确实有人背后嘀咕,说迟萝禧那长相,水灵白净,眉眼精致得不像话,根本不像他那总是板着脸,皮肤黝黑的迟爷爷,也不像是迟家的种。
还有人嚼舌根,说迟爷爷是不是从哪儿偷来的孩子。
不过这些话,春生从来不信,也从不往迟萝禧跟前说。
春生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又问:“对了,萝卜,那天时间太赶,也没顾上细问。你在江州,是怎么安顿下来的?”
迟萝禧含糊地说:“就……打工呗,后来遇见我那个老板了,他收留了我,给我安排了工作。”
春生点点头:“你那个老板一定很有钱吧?那派头,了不得。”
他没见过多少世面,但对有钱有种直观的敬畏和想象。
迟萝禧点点头,没否认:“嗯,是很有钱。”
春生感慨:“那很好了,真的,不然的话,你现在就得跟我似的,在工地上,天天风吹日晒雨淋的。虽然你力气大,肯定也干得下来,但这活计太苦了,也危险。你现在这样多好,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舒服服还体体面面的。”
迟萝禧“嗯”了两声,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说:“春生哥,我最近还在学习呢,我打算以后,看看能不能考个什么成人本科。”
这是贺昂霄提过的,迟萝禧就记心里了。
春生听了,更是高兴,连说了几个好字:“对,多学点知识还是好的,有文化,到哪儿都不怕,不过……”
他想起什么,笑了:“你以前在山里,不是最讨厌坐教室里念书了吗?每次上学都得你爷爷拿着棍子赶,说宁愿去地里刨一天土,也不愿意对着书本子。”
迟萝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脸颊微微发红,但眼神很认真:“那是以前嘛,不懂事,我现在才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了。”
在城里这些日子,他经历过太多因为不识字,不懂规矩而闹出的笑话和吃的亏。
迟萝禧也隐约感觉到贺昂霄那个世界,和他从小长大的山里,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很多他以前从未想过,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学习好像是能让他稍微靠近一点,看懂一点唯一的路。
崔兴在一旁听着,就着花生米喝了口酒,听了春生的话,脸上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他上下打量着迟萝禧,目光在他那张白净得能掐出水的脸蛋上,咧了咧嘴,语气带着点善意的调侃:“不是吧,小迟兄弟,看你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这小胳膊小腿能有多大力气?可别唬我。”
春生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崔兴,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人不可貌相懂不懂?我们萝卜那力气是真的大,实打实的。”
“以前在我们山里,过年杀年猪,那可是个大活儿,几个壮汉都按不住,闹腾得厉害。萝卜那时候才多大?十四五岁吧,上去,嘿,一个人就当几个人使,看准了,一个猛子扑上去,胳膊一箍,腿一别,那几百斤的大肥猪,愣是被他一个人给死死摁住了,动弹不得!那场面,你是没见着。”
迟萝禧在旁边听着,微微抬起下巴,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这对他来说,力气大是天生的,没什么好炫耀。
崔兴:“真的假的?我不信,春生,你别是看你家弟弟长得俊,就替他吹牛吧?”
“谁吹牛了?” 春生对迟萝禧说,“萝卜,来,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跟他掰手腕,我就不信了!”
迟萝禧看了看崔兴那比自己粗壮一圈,青筋微凸的手腕,又看看春生哥那期待的眼神,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白皙但线条流畅的小臂,把手肘支在了桌面上,掌心向上,等着崔兴。
崔兴也来了劲儿,搓了搓手,摆出架势,握住了迟萝禧的手。
两人的手掌一接触,崔兴心里就咦了一下,这小迟兄弟的手,看着秀气,握起来也不像想象中那么软绵。但无论如何,他对自己常年干体力活练出的力气还是有信心的。
“开始!” 春生在一旁当裁判。
崔兴一开始还没用全力,怕伤着这细皮嫩肉的小兄弟。可下一秒,他就感觉一股力量,从对方那看似纤细的手腕传来,推着他的手,以无法阻挡的势头,向后倒去。
他心头一惊,连忙咬牙,使出全身力气往回顶,脸都憋红了,手臂上的肌肉贲起,可对方的手依然纹丝不动,还有点游刃有余的轻松感,继续稳稳地向下压。
“砰。”
不过几秒钟崔兴的手背就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桌面上。
他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输的,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干脆,一触即分。
崔兴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按在桌上的手,又抬头看看对面已经收回手的迟萝禧,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佩服道:“……我信了!小迟兄弟,你这真人不露相啊,看着漂漂亮亮跟个小……咳,跟个斯文人似的,结果这力气也太吓人了!”
他差点把娘炮说出口,临时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词。
春生在一旁哈哈大笑,与有荣焉。
崔兴又给迟萝禧倒了杯汽水,算是赔罪。
气氛更融洽了。
春生看着迟萝禧乖巧喝汽水的样子,心里那点自家孩子有出息的欣慰感更浓了:“萝卜,你现在在城里,跟着那么有钱的老板,好好干,多挣点钱,等攒够了,在城里找个好姑娘,娶个老婆,安个家,多好!我看城里好多姑娘,就喜欢你这种长得俊,脾气又好的小伙子!”
迟萝禧正喝着汽水,听到这话,一口甜水差点呛在喉咙里。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得意和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哪里还能娶老婆呀,迟萝禧心想都他喜欢男的了。
而且他喜欢的那个男的,根本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若即若离,还管东管西,疑神疑鬼。
迟萝禧说:“再说吧,春生哥,我现在就想先好好学习,多学点东西,别的不急。”
吃完饭,又聊了会儿天,迟萝禧看看时间不早了,怕贺昂霄又打电话来催,便起身告别。
春生和崔兴一直把他送到小菜馆门口,看着他走远。
迟萝禧沿着略显冷清的路上慢慢走着,耳朵里塞着耳机,里面放着用来学习的英语听力材料。
初冬的风有些冷,他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浅灰色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和一点挺翘的鼻尖。白色厚外套裹着他,走在道上,像个还没出校门的大学生。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优雅,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的车道上滑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迟萝禧莫名觉得那车有点眼熟。
车子在前方不远处的路口缓缓停下,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迟萝禧脚步没停,走到路口,下意识地朝那辆车看了一眼。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温和含笑熟悉的眼睛。
是韩文宾。
这个江州壹号的工程项目,恰好是韩文宾公司下面负责开发的。他今天只是例行过来看一眼进度,和项目负责人谈完事情,刚从工地那边的临时路口拐出来,准备离开。
没想到车子刚驶上主路,一抬眼,就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
韩文宾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跟迟萝禧似乎总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意想不到的时间,莫名其妙地偶遇。
按理说知道迟萝禧和贺昂霄在一起了,于情于理,韩文宾都不应该,也不太合适再和对方有太多私下交集,这行为多少有点不道德,也容易招惹是非。
可是偏偏迟萝禧这种类型,恰好是他会喜欢的那一类。
天真,但不愚蠢,灵动又活泼。
他也难免有些应酬场合,会遇见些被带出来,打扮光鲜的年轻男孩女孩,其中不乏清纯学生模样的,可没有一个,有迟萝禧身上那种干净又鲜活的神韵。
也许老天爷是觉得他们之间的缘分,还没到彻底断绝的时候?
迟萝禧也觉得很奇怪,怎么韩文宾跟个幽灵似的,神出鬼没,连这种靠近工地的偏僻地方也能碰见他?
他走到车旁,摘下一边耳机,疑惑地看着车里的人,声音被围巾捂着,有点闷:“韩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韩文宾看着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轻松,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可能老天刚好觉得,你需要一个司机?”
“要去哪儿?我送你,这附近可不好打车。”
平日里韩文宾给他分享的那些餐厅,食物信息太多了。
可是迟萝禧每次精心挑选之后,最终带过去品尝的对象,却无一例外都是贺昂霄。
迟萝禧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种类似做贼般的心虚感。
他从来没告诉过贺昂霄,这些他发现的好地方其实一部分源头是韩文宾,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贺昂霄每次被他献宝似的带过去,总是吃得挺开心,像个被喂饱了餍足的大型猫科动物,夸奖他说:“不错嘛,现在会自己找好吃的了,网上看的?这地方挑得还行,以后就多看看这些,少看点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毒鸡汤啊,看了脑子会坏掉。”
于是乎当韩文宾提出送他一段路,语气温和,迟萝禧那点本就薄弱的拒绝意志,在已经麻烦人家分享这么多美食情报却从未正式感谢过的压力下,点了点头,低声道了谢,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里很暖和,带着清淡好闻的香气,和贺昂霄车里那股更沉冽,富攻击性的乌木味截然不同。
韩文宾随口问道:“对了,上次我分享给你的那家东南亚餐厅,你去尝过了吗?觉得怎么样?如果还没去的话……”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顿饭?算是谢谢你平时不厌其烦地听我分享这些琐碎。”
那家餐厅迟萝禧何止是去过了,简直是熟客了。
味道确实好,尤其是那道冬阴功汤和咖喱蟹,贺昂霄那种嘴挑的人都特别喜欢,他们前后已经去了好几次。
餐厅的经理都快认识他们了,每次见到他们,笑容都格外殷勤。
可这话他能对韩文宾直说吗?说我带我老公把你推荐的地方都吃了个遍,还挺满意的。
太不是人了吧,可迟萝禧也只能跟贺昂霄去啊。
迟萝禧:“……那家餐厅啊,韩先生要不还是我请你吧?其实我之前去吃过一次,真的很好吃!特别感谢你分享!”
韩文宾闻言点头:“当然好啊。你请我是我的荣幸。”
他看起来很高兴。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等韩文宾停好车过来,两人一起走进餐厅。柔和的灯光,异域风情的装饰,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料味道。
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笑容可掬的男人,远远看见迟萝禧,脸上立刻堆起职业而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来,嘴里的话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迟先生和贺先生还是和之前……”
他的话说到一半,才看清迟萝禧身边跟着的不是那位贺先生,而是一个同样气度不凡但面容陌生的英俊男人。
经理到底是见过风浪的,眼神在迟萝禧和韩文宾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了一分,笑道:“哎呀,迟先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您带朋友过来呢,这边请,这边请。”
韩文宾脚步未停,只淡淡地说了句是吗?
迟萝禧尴尬一笑。
他连忙打断经理还想继续的寒暄,把人带到他们常坐靠窗的安静位置,把菜单推到韩文宾面前,语速有点快:“韩先生,你看看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他自己则拿起另一本菜单。
韩文宾接过菜单,却没看,只是含笑看着他:“你比较熟,你点就好,我都不挑的,也没什么忌口的,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起身,姿态从容地离开了。
迟萝禧刚想叫服务员过来点单,眼角余光却瞥见餐厅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贺昂霄穿着一身西装,外面随意披了件黑色大衣,正和孟煊,还有一个他不认识,但看起来同样非富即贵的男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在经理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孟煊:“干嘛非要来这儿吃饭啊?你什么时候对吃的这么有研究,这么挑剔地方了?”
贺昂霄得意:“我家那位发现的呗,味道是不错,他喜欢研究这些,我一天哪有那个功夫探店,不是得陪他吗?”
迟萝禧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低下头,抓起桌上厚重的硬壳菜单像举盾牌一样地竖起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自己的脸。
完蛋了!完蛋了!
如果被贺昂霄看见他和韩文宾在这里吃饭,今晚他们家的屋顶恐怕都要被贺昂霄给掀飞了。
那边的贺昂霄似乎习惯性地想往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走,却发现那边已经有人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经理见状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十二万分的笑容,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了挡贺昂霄的视线,声音恭敬又急切:“贺先生,真不好意思,那边已经有客人了,这边请,这边请,里面还有个更好的雅座,更安静,我这就带您几位过去。”
经理也是觉得这场面实在太抓马了。
他一边说,一边半是引导半是催促地把贺昂霄三人往餐厅更里面有屏风隔断的角落带。
贺昂霄的目光似乎在那桌挡脸客身上多停留了半秒,觉得那低着头,用菜单挡脸的姿态有点说不出的熟悉,但经理的催促和孟煊他们的说话声分散了注意力,他最终没再深究,跟着经理走了过去。
幸好中间隔了大半个装饰性爬满绿植的矮墙,还有走动的人影遮挡。
迟萝禧从菜单边缘,心惊胆战地看着贺昂霄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咚一声落回原处。
韩文宾很快从洗手间回来,神色如常。
迟萝禧哪里还有心情慢慢点菜,胡乱指了几个招牌菜,就催促服务员快上。
菜上得很快,迟萝禧拿起筷子,却食不知味。他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那边的动静,生怕贺昂霄突然走出来。
“韩先生,” 迟萝禧压低声音,“我们加油吃,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得早点回去。”
他得在贺昂霄他们吃完饭之前,赶紧溜走。
韩文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很配合地加快了用餐速度,但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好。”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迟萝禧觉得胜利在望,准备找借口提前去结账开溜时,后背突然毫无预兆地一凉。
萝卜是有预感的,
一只温热而有力,指节分明的手重重地搭在了迟萝禧的肩膀上。
迟萝禧身体瞬间僵直,勺子啪嗒一声掉在了碟子边缘。
一个带着笑意磁性十足,却让迟萝禧寒毛直竖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宝贝,你也在这吃饭怎么不叫我啊?”
贺昂霄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那半截矮墙,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了他们桌旁。
他姿态闲适,挨着迟萝禧坐了下来,手臂顺势就搭在了迟萝禧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半包围姿态。
他的目光先是在迟萝禧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落在了对面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停下动作,表情略显惊讶的韩文宾脸上。
贺昂霄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堪称完美,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咱们可以拼桌啊,多热闹,是不是?韩少。”
完蛋了!
贺昂霄这个语气,他要变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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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哈,之前我朋友有家好吃的江湖菜,每交一个男朋友或者认识新朋友都会带去。
经理:可别打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