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并不在乎这孩子是男是女, 私心里他巴不得自己是独生子才好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父母太年轻,感情又太好, 只要能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在一起, 总不能隔开他们,不让他们亲近吧。
算了,管他是弟弟还是妹妹,母亲没事就行。
“阿娘还好吗?”幼崽只关心这个。
“说是很顺利。”这个消息多少安抚到了李世民,在一堆糟糕透顶的军报里,譬如天降甘霖。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温声细语, “我托孙神医多去照看, 你阿娘说你的护身符也非常管用, 临盆的时候一直在亮, 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他的声音愈发小, 与关切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是个男孩, 六斤四两,比你出生的时候要大很多呢。”
“那当然啦。”他出生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李世民怜爱地搂着政崽, 贴贴他的小脸, 很满意脸颊这个肉嘟嘟的触感, 感叹道:“还好现在长到这么大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忧心, 这孩子会不会长不大?
现在聪明伶俐, 活蹦乱跳的, 烦躁的时候看这孩子几眼, 想想自己还有这么漂亮优秀的孩子, 心情都没那么糟了。
“阿娘有寄信过来吗?”
“现在还没有,她得休息几日。孙神医传信过来了。”
政崽就从满桌情报里,找孙思邈的那一封,与秦王府送来报喜的讯互相印证。
长春宫离长安还算近,信传得也快一点。
只是许久未见她,难免想念。
之前政崽也想过,反正他会飞,干嘛不在晚上偷偷飞回去看看她呢?
他这么想了,当时也就这么做了。那会儿还是春天,趁着夜色掩盖,假装睡着,努力忍着困意,撑到半夜,悄咪咪溜出去,折了枝桃花,坐在他的云朵上,兴冲冲往秦王府跑。
长安城门上的椒图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秦王府门上的椒图睡眼朦胧地抱怨:“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你跟城门上的椒图是一只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那我进去喽?”
“你母亲都睡下了,你去惊扰她干啥?”
政崽愣了愣,想想是这个道理。但小孩子想念母亲,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
想见她,所以就来了,没有考虑那么多。
“我会很小心的。”
“去吧去吧,懒得说你。”椒图重新闭上眼睛。
政崽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轻手轻脚地穿墙而过,很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把那枝桃花放到了长孙无忧的枕边。
可她竟然醒了。
“政儿?”
随侯珠调亮了一点晕黄的暖光,政崽手足无措,有点害羞,又有点欣喜,垂着尾巴,咕哝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阿娘睡觉的。”
“我只庆幸我看到了你。”长孙无忧动作很慢地靠坐起来,有些迟缓笨拙。
政崽发现她不方便,更歉疚了,着急忙慌地给她扶枕头。
长孙无忧温柔浅笑,眷恋地抚摸着孩子,上下逡巡:“你与二郎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很好。阿娘你呢?”
“我也很好。政儿最近在做什么?”
“在种树,种好多好多树,树苗是从花果山带回来的,那里的花好漂亮,到处都香香的……”
其实他就是想说这些的,信的空间太小了,写起来很累,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攒在一起就更多了。
等到心里实在攒不住了,就偷偷摸摸跑回来,叽叽咕咕全都告诉她。
他说一句,长孙无忧就应一句,引着他接着往下说。
她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情绪价值拉满。
“这桃花就是政儿你种的吗?难怪这么香这么隽丽。”
“嗯嗯,我种的。虽然只开了三枝花,长得也不够高,不过明年一定会开很多花的。”
如果李世民在这里,一定会戳穿小孩是拿花果山的泉水作弊的。
“明年长安的花树也会开的。政儿送来的那些种子,我都让人种下了。”
“那太好了。”
政崽絮絮叨叨的,从孙悟空哪吒说到野鸭子松鼠,尤其必须要提一嘴他钓的大鱼。
长孙无忧眉眼弯弯,给孩子顺了顺睡得炸毛的头发,满心欢喜地听他说话。
那天晚上到底说了多少的话,政崽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困倦得不行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长孙无忧便催他快快回家。
可是秦王府才是他的家。
然而李世民在长春宫,一时半会回不去。
“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长孙无忧这样告诉他。
政崽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天晚上一样,如此期待战争快点结束。
那晚回长春宫的时候,他还被李世民抓包了。
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李世民却已经醒了很久了,把回来的幼崽揉得像个包子。
得知他是偷偷回的秦王府,还非常哀怨道:“怎么不带我一起?”
没办法带你一起啊,你也太大只了,而且好显眼。
肯定是麒麟告的状,虽然他并没有看到麒麟在哪里。
哼,不管,总之记麒麟一笔。
政崽在开会的时候魂游天外,注意力发散出去很久,又被正经事勾回来。
“安兴贵辗转托人送信,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问殿下你要吗?”长孙无忌问。
“嗯?”政崽有点懵,“送儿子做什么?阿耶不缺儿子。”
众人都有点忍俊不禁,长孙无忌笑着解释:“不是来当儿子的,是送儿子过来秦王府任职。”
“安兴贵……是凉州的将军吗?”政崽好像明白了。
“安家是凉州的大族,如果他是诚心诚意投唐的,那么河西五郡,也就不用担心了。”
政崽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河西五郡,有点惊讶:“好远哦。那么远,他为什么要投靠大唐呢?怎么不自己称王?”
“不是所有人都有称王的野心和能力,背靠大树好乘凉,越早过来,得到的好处就越大。”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原始股的含金量当然是最大的。
安兴贵既然不想自己当老大,那肯定要找一个靠谱的老大,早点递交投名状。
幸运又不幸的是,李建成没有接稳这个投名状。
政崽懂了,总结道:“安兴贵觉得太子不行,所以想转投我阿耶?”
“是这个意思。”长孙无忌赞同。
李世民却问道:“他儿子多大了?”
“嫡子安元寿,今年十三。”
回答的还是长孙无忌。政崽发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有分工的,在人际关系的对外联络方面,几乎都是由长孙无忌来干,而处理各种文书的内政,则是交给房玄龄。
“十三岁,是不是有点小了?”李世民犹豫不决。
长孙无忌道:“那,同安兴贵说一声,过两年再送过来?”
“先等等。”李世民低头看崽。
政崽:“?”还有他的事吗?
这事儿暂且搁下,不算什么紧急的事。
晚间星河灿烂,政崽特地等了星星为主场的夜晚,在院子里摆一桌瓜果酥山。
仗还没开始打之前,日子总还得过,整日紧张兮兮严阵以待,反而会给属下带来无穷的压力。
李世民现摘了两串葡萄,放盘子里凑热闹。
“又在喂星星?”他笑眯眯,“今晚准备弹什么曲子呀?”
政崽端庄地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为孩子特制的、等比例缩小的七弦琴。
李世民一看他弹琴老想笑,就那圆乎乎的小手,拂弦也好,勾弦也罢,怎么看怎么可爱。
政崽总觉得自己本来就会弹琴,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曲子该怎么弹,奈何人太小手太短不够灵巧,跟不上曲子本来的节奏。
便只能选简单缓慢的古曲,慢慢吞吞地练习。
“真的不学琵琶吗?”李世民横抱着琵琶,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节,好生遗憾。
政崽看了看那琵琶,摇摇头:“以后会学的。”
“凤凰真的会来吗?”李世民故意叫错,逗孩子玩。
“是朱雀啦。”政崽纠正。
“好吧,朱雀。”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揪葡萄喂他吃。
“阿耶,我在弹琴。”不要捣乱好不好?
政崽一张嘴,那葡萄就塞进来了,手本来就慢,这下好了,琴音更是断断续续的。
有点想生气,但葡萄闻起来酸酸甜甜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井水的凉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好好吃,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种的葡萄,好不好吃?”
“好吃!”
琴音断了断,酥山清凉一夏的香气却没断,在璀璨的繁星下飘散。
除了原味的乳白色,还有石榴红、桑葚紫、蜂蜜黄,用果汁调的颜色,点缀了冰镇的果粒,俨然一桌水果冰激凌开会。
“为什么阿耶种的葡萄,今年就结了这么多果子呢?”
“因为你带回来的泉水,我也浇了。”李世民诚实道。
“什么?”可恶,同样都是揠苗助长的,怎么可以说他?
政崽瘪瘪嘴,用眼神控诉李世民。
心虚气短的父亲大人,连忙剥葡萄给孩子吃,熟练地顺毛:“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种的桃子都没有结果。”很不甘心。
“桃树本来就要慢一些的,但春日里花开得很美,这就是葡萄比不了的了。”
“嗯。”
“江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殷温娇失踪了,是政儿你的鬼带走了她吗?”
江州是敌人的地盘,消息传得很慢。
“嗯嗯,是的。”政崽肯定地点点头,“她很安全的。”
“那就好。”李世民舒了一口气。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长春宫呢?”政崽问起这个。
“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政崽不明白,“大唐的地盘都快输没了,还不让阿耶你上吗?”
玩弄权术也不是这么玩儿的呀。
李渊不重用李靖,因为李靖告发过他谋反,记仇,可以理解。
李渊今年压着李世民,让裴寂和李元吉去对付刘武周宋金刚,自以为是在让自己的心腹立功,以为自己能把控全局,顺便还进行了府兵制改革,就是为了牢牢把兵权抓在自己手里。
结果呢?输成什么样了?连晋阳老家都丢了。
丢人丢到这份上了,还不反思吗?
大唐就是缺了李世民不行,谁不信这个道理,谁就自己去打。
战线是打出来的,不是靠玩弄权术玩出来的。
政崽心底很瞧不起李渊这样拖后腿的行为,要是今年一开始就让李世民上的话,刘武周和宋金刚早就打完了。
李渊,废物!
李建成,没用!
李元吉,畜生!
政崽气鼓鼓的,越想越气。
李世民神色复杂,叹息道:“等吧,等父皇无人可用,退无可退,别无选择的时候,他就想起我了。”
“他好坏。”
“皇帝嘛。”
“坏皇帝。”
“唉。”
这个话题聊的,让人心拔凉拔凉,比满桌冰激凌都凉。
李世民意兴阑珊:“不说了,吃酥山吧。”
政崽胡乱忙乎,已经快忘了本来是要干嘛的了,嘀嘀咕咕道:“朱雀朱雀,你还来吗?不来的话,这个酥山就要化掉了,化掉就成糖水了。”
“糖水也挺好吃的。”甜食爱好者在旁边补充。
政崽不赞同地摇头:“冰冰凉凉的才好吃。”
幼崽很有仪式感地奏了一曲慢节奏的《鹿鸣》,以为朱雀不来了,就小声道:“朱雀你真的不来了吗?那我们吃了?”
“谁说我不来了?”一把优美空灵的声音在幼崽耳边响起,但是只闻其声,“你每次都带你父亲干什么?我怎么好意思过去?万一他以后追究我渎职怎么办呢?”
“不会。”政崽果断传音回复。
“你怎知不会?”
“我阿耶是我阿耶,他以后不归位,不就不会追究你了?”
“啊?”朱雀呆滞许久,“这也行?”
政崽淡定自若:“吃不?”
“等我一会。”
少顷,热热闹闹的声音自天际降下。
“真的假的?你请我们吃东西。”
“有烤肉吗?”
“现在是夏天。”
“夏天就不能吃烤肉啦?”
“都八月了,还夏天呢。”
“在家吃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出门?”
“朱雀请客,不去白不去。”
“我不想去。”
“走走走,少你一个多奇怪。”
四象们高高兴兴地化形,高高兴兴地降临人间,高高兴兴地看到满桌美食,高高——等等。
他们看见了李世民。
青龙白虎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