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娘确实有让儿子跟着赵家父子进山的想法。她心里明白, 有村长家那两个瘟神在,这事不成!
也是在和林麦花聊天时话赶话,说到了过继上。别看她说得爽快, 实则心里也不愿意, 话出口就后悔了。
要是孩子他爹泉下有知, 发现她把儿子往外送,肯定要生气。
“这狗屁的世道,简直不给人活路。”马大娘原地转圈圈,试探着问:“那东石最近都要守着你, 他们进山缺不缺人手?要是缺人帮忙, 可以让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先过继到你爹名下,也不用分他们多少钱, 给个工钱就行。等这灾年过去了,再改回来。”
比起方才张口要过继,这提议还稍微靠谱一点。
林麦花摇头:“我做不了家里的主。”
马大娘一拍手:“等你爹回来,我找他商量。”
马家是她在当家, 从来就看不惯家里有人闲着,这秋收时节, 正该忙碌的时候, 马大娘每天看儿子儿媳闲着, 心里是真的很慌。
赵大山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真的答应了过继,他名下瞬间就多了三个儿子。还正儿八经序了齿,马楼是老大, 马槽是二子,亲生儿子赵东银反而成了老三,马小三是老四, 赵东石老幺。
说是过继,但马家兄弟还住在他们自己家的院子里,就是过继的当天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那都是赵家人去马家吃饭,只凑一张嘴,所有的饭菜都是马楼炒的。
赵东石在妻子出月子之前都不打算进山,等出了月子,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入冬了。因此,上山的人又多了三个,他丝毫不受影响。
赵大山倒是特意过来解释过,马家兄弟每人付一天二十文的工钱,打到的东西全部归两家人。
赵东石不赞同父亲的做法:“你该知道马大娘的嘴有漏,回头你们打到了东西,估计第二天全村的人就都知道了。”
赵大山用手捏着胡子:“不行,我得去说说。”
他飞快去了隔壁一趟,得到了马家兄弟指天发誓的保证,保证不会将山上的事情说出去。
眼看赵大山还不放心,三人又改口说不将山上的事情告诉家里人。
*
最后的那十几天,林麦花肚子长得飞快。
梁娘子三天两头地过来,有时候出门接生,不顺路也会绕过来瞧徒弟,多数时候都不空手。
看得出来,梁娘子真的把她当成了亲近的后辈。
就在八月二十六这日,林麦花一早起来就感觉肚子坠着疼,她听师父说过,这可能就是要生了。
于是,林麦花先告诉了赵东石。
家里攒下的兔子草不多,赵东石拿着刀飞快去菜地里割了一堆,做了饭后,他心里不平静,完全坐不下来,总想找点事做,把屋子里里外外的灰擦了一遍,又将地扫了,想要洗衣裳,发现今儿最早干的事就是洗衣。
实在找不到活,他去厨房,将两口锅里添满水烧上了。
林麦花看得哭笑不得:“师父说,有些人肚子要坠五六天才有反应,你是打算把这水一直烧着吗?”
赵东石握住她的手,两人坐在灶前依偎着,火光映照在二人脸上,他只觉特别温暖:“麦花,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千万记得跟我说,别觉得麻烦,别不好意思使唤我。你九死一生为我生孩子,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林麦花侧头看他:“东石。”
赵东石把玩着她的手指,想着这手总算是又白嫩了几分,应该再不会变成瘦如鸡爪,皱纹甚至比鸡爪还多,且到处都是裂口和冻疮的模样了。
“嗯。”
林麦花笑着道:“嫁给你以后,我真的过得挺好,多谢你的照顾。”
赵东石忙道:“是你在照顾我才对……”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赵东石起身去开,竟然是梁娘子到了。
梁娘子不是一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妇人,看年纪,比林麦花要大几岁。
“麦花,我来看看你。”梁娘子面上带笑。
林麦花领着他们进了堂屋,看向那个年轻妇人,俩人都没见过,从方才二人一进门,林麦花就感觉到了她打量的目光,好奇问:“师父,这是?”
“我比你年长,算起来应该是你师姐。”妇人面上带笑。
梁娘子纠正:“麦花先进门,师姐妹不以谁年长来论。而且我这手艺算不得师门,你们就以名字相称。爱莲,你去取点茶来。”
贾爱莲看了一眼林麦花,退出门去。
这里是赵家,林麦花是主人,拿茶水招待客人是他们夫妻该做的事。林麦花刚才没吭声,是看出来梁娘子有话要说。
“家里非逼着我再收一个徒弟。”梁娘子苦笑,“财帛动人心,这份活计得找能坚守本心,真正心地善良的人来做。我不想收她,家里背着我先收了拜师礼。”
林麦花不好多嘴,只说自己肚子坠着疼。
梁娘子瞬间忘掉了烦恼,让徒弟躺下,查看一番后道:“今天就要生,我不走了,难怪已经烧上了水。麦花,你果然机敏。”
林麦花:“……”
“是东石闲着没事烧的水。”
梁娘子又夸:“足够诚实,很好!”
林麦花干笑,看得出来师父真的很不喜欢家里帮她收的徒弟,她这个师父亲收的徒弟,在师父眼里,真的浑身上下连同头发丝都是好的。
赵东石听说今天就要生,立刻忙活开了,先是将收在箱子里的襁褓和小衣裳还有尿布取出来放在特意给孩子买的新盆里,旁边还有一个盆和两只新桶,是他买来专门生孩子所用。
然后他又去厨房做饭。
贾爱莲想要帮忙都伸不上手,回到堂屋抱怨:“没见过这么擅长厨房里那一摊子的男人。我孩子的爹,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分不清楚……还是麦花有福气。”
一顿饭还没吃完,林麦花开始肚子疼。
肚子疼得厉害,还要强撑着扶墙走,疼痛像浪花,一浪接一浪,浪打上来时要痛死人,好在还会退去,痛得不行了又能让她喘口气。
何氏得到消息,带着大儿媳妇赶来,孙氏也要来的,可是有两个要吃奶的孩子,随时都要换尿布,带出门很不方便,必须要留一个在家看孩子。
丁氏也带着两个孩子守在了院子里。
林麦花在天黑时终于被扶上床,肚子很痛,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了她,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可能会被痛死在当场。
梁娘子擅长接生,还有手法帮忙减轻疼痛,可那到底不是药,不知道痛了多久,梁娘子让她吃下之前买的顺产丸。
药丸下肚,没过多久 ,林麦花果然感觉自己精神了不少,好像混沌的脑子被人揭开了遮挡的薄纱,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
肚子越来越痛,林麦花还不敢用力,得听从梁娘子的吩咐,不知道天黑了多久,她经常看窗户,有一瞬感觉窗户外黑得像一团浓到搅不开的墨时,整个人像是被活生生劈开了一般,痛得她惨叫一声。
“生了!”
梁娘子声音惊喜。
林麦花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没多久又醒来,孩子已经裹好了,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团子,虽和其他的刚生的孩子一样红彤彤的,她却从中看出了几分眉清目秀来。
“真好。”
彼时林麦花已经被收拾好了,身上身下的被褥全部换过,赵东石正在收拾屋子,闻言凑过来:“我给你炖的汤好了,要不要喝一点?”
林麦花想了想:“我有点渴。”
生孩子的期间,她一直都很渴,每次入口都是热水,简直是越喝越渴。
喝了水又喝了汤,她精神了几分,问:“师父呢?”
“在隔壁吃饭。”赵东石絮絮叨叨,“接生辛苦,我让嫂嫂帮忙做的饭。大哥回来了,一会我让他送师父回去。”
赵东石说到这里,“师父不让喊师父,方才说,让你以后叫她干娘。”
余氏在知道母子平安后就回去了,虽然孩子在家不会饿着,但她还是不太放心。
何氏也没多留,知道女儿平安她就放下了心,跟儿媳妇一起回了。
林麦花疲惫不堪,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外面天已大亮,何氏正抱着孩子在轻声哄:“你娘都还没吃呢,你想吃?想得美!饿着!你是她儿子,她还是我闺女呢……你敢不心疼她,我打你……”
林麦花轻笑出声。
何氏听到声音回头,笑道:“再不醒,我都要叫你起了,孩子饿了,一个劲地张嘴找吃的。这是个懒的,张嘴找了好几圈,也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
小小的屋子格外温暖,林麦花身下的炕是热的,因为多垫了几曾褥子,热而不烫。屋子里完全没有了昨天夜里浓郁的血腥味。
林麦花伸手抱过孩子。
何氏目光柔和的看着她:“孩子跟你小时候长得挺像,我那会刚生下你,心里还挺发愁,怕你长太丑嫁不出去,又怕你长得太好。再让二老把你给卖了供养长房。”
林麦花听出了母亲言语间的心酸:“养儿方知父母恩,生孩子真的好疼好疼。娘,您辛苦了。”
何氏一笑:“我都忘了有多痛。你少说话,我去给你拿吃的。”
送饭的是赵东石。
等到林麦花吃了饭,丁氏也来了一趟,接下来一天,门外的堂屋来来去去的,好多人来送喜礼,有少部分是还礼,多数是第一回 登门。
但凡有人登门,都得把人接进来送上茶水,而且来的多数是妇人,赵东石不方便,便由何氏和丁氏去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