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试结束。
钟宝珠回到家里,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倒头就睡。
备考这大半年来,他每日早睡晚起……
不是,晚睡早起。
白日解题,夜里观天。
学得最辛苦的时候,钟宝珠只觉得头昏脑涨,眼前发花。
天上的星子,仿佛也变成了一个个数字,在他头顶转来转去。
如今难得解脱,一直紧紧绷着的身子和心,瞬间放松下来。
积攒了大半年的疲倦与懈怠,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钟宝珠再也支撑不下去,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
家里人结伴进来看他,他似乎有所察觉,却连头也不抬。
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榻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钟三爷与荣夫人则来到榻尾,帮他把鞋袜脱下来。
自从三年前,钟宝珠险些出事之后,家里人就越发疼爱他。
不管过了几年,不管他长到几岁,都把他当小孩看。
钟宝珠实在是累极了,也没有挣扎。
“哎哟——”
钟三爷拎着他的鞋袜,故作嫌弃。
“啧啧啧——”
“你瞧瞧,在贡院里捂了三日,臭的嘞!”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推了他一把。
“别胡说,我给宝珠准备了两双干净袜子,他换了的。”
“是吗?”钟三爷笑着问,“怕不是偷懒没换吧?”
钟宝珠懒得理会他,扭着身子,蹬着双脚,就往床铺里面爬了爬。
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给埋了起来。
钟三爷还想拿话逗他,才刚开口,钟宝珠就哼唧起来。
“哎呀……爹……”
他一哼哼,家里其他长辈,便立即跟上。
荣夫人抬起脚,重重地踩了一脚钟三爷。
老太爷也出声喝止道:“好了,阿三,你就别逗宝珠了。”
钟三爷只得应了:“是。”
隔着被子,老太爷最后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宝珠,你安心睡罢,爷爷带他们出去了。”
钟宝珠点了点头,闷声闷气道:“爷爷慢走,娘亲慢走,大伯父、大伯母慢走——”
“三伯父快走!”
众人没忍住,纷纷笑出声来。
荣夫人拽着钟三爷:“走了,三伯父。”
一行人朝外走去,只留下钟宝珠一个人在房里。
他们刚走到门外,还没把门关上,就听见床榻那边,传来小小的呼噜声。
钟三爷道:“还真跟小猪似的。”
“住口,走了。”
众人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朝外走去。
“阿三,你也真是的。”
“从前嫌宝珠不上进,如今宝珠上进了,又一个劲地逗他。”
“你说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钟三爷一哽,“我这不是看他刚吃了饭就睡觉,怕他积食吗?”
“怕他积食,你就一个劲地逗他啊?”
“我看你是这几日没见到宝珠,想他了吧?”
“想跟他多说两句话?”
钟三爷一哽,不置一词。
就在这时,大夫人挽起荣夫人的手。
“宝珠如此上进,你们看着,也该放心了吧?”
“可不是?”
荣夫人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大嫂,你可不知道。”
“前些年,宝珠刚进弘文馆的时候。”
“每隔几日,就拿一个‘丁等’回来。”
“‘丁等’就算了,还要把苏学士给招回来。”
“我嘴上不说,心里可着急了,就怕自己生了个小傻蛋。”
“分明是亲生兄弟,哥哥这么聪明,弟弟这么傻蛋。”
“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傻,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可怎么办哟?”
“给我愁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这下好了,原来我们家宝珠,是大智若愚!大器晚成!”
大夫人连连颔首:“嗯。”
“不管怎么说,宝珠肯用功,我就心满意足了。”
荣夫人满脸笑意,抬头看天,不由地畅想起来。
“我现在啊,只盼宝珠一举考中,得个清闲的官职。”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罢。”
大夫人却道:“那可不行。”
“怎么了?”
“我们家宝珠,还要成亲呢。”
“对对对!”荣夫人恍然大悟,“成亲成亲!”
“有了官职,再把亲一成,我也就安心了。”
两位夫人手挽着手,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
“宝珠这个性子,还是得找一个沉稳妥当的,管住他。”
“找一个和他一样跳脱的,一起玩儿,也不错啊。”
“反正不能跟寻哥儿学,都二十五了,还不成亲。”
钟老太爷、钟大爷与钟三爷,站在后面,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怎么又说到成亲上了?”
“宝珠知道他要成亲了吗?”
“走罢走罢,别在门口杵着了。”
*
钟宝珠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从天亮睡到天黑,又从天黑睡到天亮。
睡了足足六个时辰。
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
魏骁和几个好友过来找他。
钟宝珠正好也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魏骁上前,把他从床上扛下来。
李凌拧干巾子,温书仪端来茶水。
魏骥和郭延庆拿来他的衣裳。
默多在旁边嗷嗷叫,使劲催促。
几个好友合力侍奉他。
不多时,钟宝珠便穿戴整齐。
他还没吃早饭,便把老太爷派人送过来的牛乳燕窝喝了,再拿两个肉饼,边走边吃。
一行人出了门,也不说去什么地方,就是一边闲聊,一边闲逛。
弘文馆一直开着,苏学士和小杜夫子,也一直在里面讲课。
只是他们都长大了。
魏骁和李凌在军营里有了职务,钟宝珠和温书仪要准备省试。
他们四个人,都不常过去。
只有魏骥、郭延庆和默多,还日日上课。
但就算如此,他们之间,也总有说不完的话。
李凌道:“要不然,我带你们去军营玩儿吧?”
“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和阿骁手底下的兵!”
几个好友齐声道:“不要!”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对对对,我们是外人。”
“不要紧。”李凌道,“你们是‘内人’,我的‘内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抬起手,搂住了钟宝珠。
“不是。”
钟宝珠也举起手,给了他一下。
“那也不要!”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李凌你就是想显摆!”
“好吧。”李凌摸了摸鼻子,“那……”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拖着长音,挪上前去。
“七哥——宝珠哥——”
“怎么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弘文馆啊?”
“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我们想你们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也皱起眉头。
两个人都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你们两个不在,我们都不敢不写功课了。”
“啊?”钟宝珠不敢相信。
魏骁板起脸,正色道:“不行,功课必须要写。”
“七哥,你就不要说这种话了,你自己都没怎么写过!”
见魏骁受挫,钟宝珠当即挺身而出:“那也……”
“宝珠哥,你也没写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
两个少年抱着对方,弱弱地缩了回来。
其实他们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就在这时,默多开了口。
“说真的,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我们都在这条街上转了五六七八圈了。”
“旁边那个小贩看见我们,跟看见鬼打墙一样。”
李凌道:“实在不行,出城去玩儿?”
“天还这么冷,城外有什么好玩的?”
“那就去太子府,怎么样?”
“好啊好啊!去太子府烤羊吃!”
他们所说的太子府,就是从前魏昭的府邸。
魏昭登基之后,自然搬到宫里去住。
太子府仍旧保留,连牌匾都没换,给魏骁居住。
有的时候,魏骁在城外练兵,不想回宫,就在这里睡一晚上。
魏昭不在,太子府就是他们的天下!
也正是因此,朝野上下颇有揣测,都说魏昭要立魏骁做皇太弟,日后把皇位传给他。
一行人来到太子府,还和小时候一样,乌泱泱地就往里闯。
他们先去膳房,点了一只羊,要了点配菜。
钟宝珠不死心,又拽着几个好友,去酒库转了一圈。
只可惜,酒库还在魏昭的管辖之下,他们进不去。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已经十八岁了!”
看守酒库的军士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圣上与钟御史说了,七殿下与小公子还没过生辰,才十七岁。”
“那李凌……”
“大庆风俗,要二十岁加冠之后,才算成人。”
“那温书仪……”
“反正不行。”
钟宝珠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接到了圣旨。
不管他怎么说,都不会放他们进去。
既然如此,钟宝珠一咬牙、一跺脚——
“走就走!”
“我钟宝珠在此立誓——”
“在我二十岁之前,一定要喝上里面的酒!”
“好罢。”军士颔首,“那小的就拭目以待了。”
“兄弟们,我们走!”
钟宝珠振臂一呼,带着几个好友,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去。
一群人回到魏骁的院子里,生火烧炭,烤肉烤菜。
夜里便挤在一间房里,抵足而眠。
尽管烤得不太好吃,但也是快快活活的一日。
*
第二日、第三日。
几个好友都凑在一块儿,形影不离的。
他们甚至还陪着几个小的,回弘文馆里上了堂课。
原本打算上一整日的,但是上没多久,他们就翻墙跑了。
苏学士在后面追赶,非但没能追上他们,反倒被他们给拐带跑了。
一群人带苏学士去八宝楼,吃了顿好的。
又带他去书局,买了些纸墨笔砚,书籍字画。
当然了,都是苏学士自己出的钱。
惹得苏学士捻着胡子,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怎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
“几年过去,你们捣乱的本事,不减反增啊?”
几个少年但笑不语,只是簇拥着他,把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几个少年都不想再玩了。
魏骥、郭延庆和默多,玩得有点儿心虚,赶着回弘文馆上学去了。
温书仪有把握通过省试,接下来又要准备殿试,便想留在家里看书。
他们都不来,李凌想找钟宝珠和魏骁玩儿。
有三个人,应该也不会太无聊。
可是他们两个,也摇着头拒绝了。
魏骁说,没意思。
钟宝珠说,他也要准备殿试。
李凌无法,只得随他们去。
但实际上,这日一早——
钟宝珠穿上新衣新鞋,梳好头发,轻轻推开自家角门,从门后面探出脑袋。
魏骁牵着马匹,避开长街人群,从无人的小巷一路潜行,来到门外。
看见对方的瞬间,两个人都眼睛一亮。
钟宝珠举起手:“魏骁!”
魏骁也快步朝他走来:“钟宝珠。”
两个人好似细作接头一般,好不容易见了面。
“怎么样?”钟宝珠问,“你过来,没被他们看见吧?”
“没有。”魏骁道,“阿骥他们去上学了,阿凌倒是派人来问了,我说我不得空。”
“他也问我了!”钟宝珠道,“一大早就来了,吓我一跳。”
“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也说我不得闲呗。”
钟宝珠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今日之事,算我们对不住李凌。”
“我们明日再陪他玩儿。”
魏骁颔首:“好。”
他朝钟宝珠伸出手:“来。”
钟宝珠疑惑:“你怎么牵马过来啊?”
魏骁道:“这几日,城里都逛得差不多了,想带你去城外玩儿。”
“那你不早说?害得我没把我的小红牵过来。”
“我……”魏骁一哽。
眼看着钟宝珠回过头,就要喊元宝牵马,魏骁有点儿急了。
“钟宝珠!”
“干嘛?”
“我想……我是故意……”
钟宝珠看着他,皱起小脸,眼珠一转。
他反应过来,指着魏骁:“你想和我骑同一匹马!”
魏骁“腾”的一下红了脸:“你别喊这么大声。”
“你能做,我不能喊吗?”
魏骁眼睛一闭:“你喊罢。”
“我……”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
魏骁原本以为,他的声音会很大,可是……
钟宝珠却故意收敛了音量,用气声唤道:“元宝?元宝……”
“元宝没听见,使唤不动他了。”
“那就只能骑你的乌云了!”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到他手里。
魏骁怔愣片刻,随即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钟宝珠分明也是想和他同乘一骑的,上马之前,偏偏还要这样招惹他一番。
魏骁握紧他的手,把他扶到马背上。
“走了。”
“嗯。”钟宝珠骑在马上,晃了晃双脚,“魏骁,你能不能给我牵马?”
“不能。”
魏骁一边说,一边拽住缰绳。
脚踩马镫,往上一蹬,便也上去了。
他坐在钟宝珠身后,双手握着缰绳,顺势把钟宝珠搂在怀里。
“驾——”
两个少年也不怕人看,慢慢悠悠地就朝城外走去。
反正都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死对头。
死对头同乘一骑,很寻常吧!
此时正值二月中。
天气回暖,只是迎面吹来的风还有点儿冷。
城外草绿新发,浅浅淡淡的,来郊游踏青的人也不多。
两个少年往城外走了好一会儿,直到树荫遮蔽了远处城楼,才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他们把马匹拴在树下,自个儿就在附近的湖边林子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两个人并肩而行。
魏骁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
他试探着,往钟宝珠那边挪一步,再挪一步,再……
“哎呀!”
钟宝珠身子一歪,差点儿摔在地上。
魏骁眼疾手快,连忙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
“钟宝珠……”
钟宝珠不满控诉:“魏骁,你一个劲地挤我做什么?”
“我……”魏骁又是一哽,“那你挤回来好了。”
“你不说,我也要这样干。”
钟宝珠站稳了,扭着屁股,使劲往魏骁那边一撞。
下一刻,魏骁趁机握住他的手。
“我方才想这样。”
“唔……”
钟宝珠也是一噎。
他轻轻地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便也随魏骁去了。
魏骁道:“钟宝珠,你的手都是烫的。”
“你的手还在发抖嘞。”钟宝珠问,“那要不要松开?”
“不要。”
魏骁语气坚定,握着他的手,用手指去找他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两个人十指相扣。
不仅不要,而且要这样牵手。
钟宝珠举起两个人紧紧交握的手。
“你从哪里学的?偷偷学新东西,还不告诉我。”
“无师自通。”
“是吗?”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魏骁,说真的,你知道要怎么你侬我侬吗?”
魏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对啊。”钟宝珠附和道,“我也感觉隐隐约约的。”
自从三年前,他们一同从楚州回来,就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心意。
钟宝珠知道,魏骁是喜欢他的。
魏骁也知道,钟宝珠是喜欢他的。
可是……
究竟要怎么谈感情,两个人一直在摸索当中。
毕竟他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魏骁知道的东西,钟宝珠也知道。
钟宝珠不懂得的东西,没道理魏骁就懂得。
两个人知道的都差不多。
魏骁去军营的时候,钟宝珠准备省试的时候。
两个人也时不时单独出来。
就和现在这样,牵着手,到处乱逛。
至于别的,他们都不太明白,也不好意思开口。
钟宝珠扬起小脸:“那我们今日的出游计划就是,竭尽全力,你侬我侬!”
魏骁笃定颔首:“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大步朝前走去。
走了两步,钟宝珠就喊了停。
“不对不对,我们不能走得这么有气势!”
“那你扭捏点。”
“为什么不是你……”
话还没完,钟宝珠余光一瞥,忽然看见什么,大声惊叫起来。
“魏骁,蛇!”
他“嗷”的一嗓子,“腾”的一下跳起来。
魏骁下意识伸出双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抄起了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钟宝珠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有蛇!”
魏骁却抱着他,走上前去。
钟宝珠试图劝阻:“魏骁,你别……”
魏骁却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哎呀……”
下一刻,魏骁抬脚,踢了踢那条“蛇”。
“钟宝珠,只是树藤。”
“唔……”
钟宝珠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他蹬了两下脚,想从魏骁怀里跳下来。
可是魏骁抱着他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他转回头,垂下眼,看向钟宝珠。
四目相对之间,两个人的呼吸,都不由地急促起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钟宝珠几乎能看见魏骁眼里的自己。
魏骁也能看见钟宝珠脸颊上的小绒毛。
就在他们即将亲上对方的时候,两个人忽然一激灵,随即回过神来,别过头去。
还是太过火了。
“不行……”
钟宝珠缓了两口气,一把揪住魏骁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魏骁,我们今日出游的目标就是亲嘴!”
“你刚刚还说是‘你侬我侬’。”
“现在改掉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
“不管怎么样,从现在到天黑,我们两个,必须亲满三次嘴!”
“怎么样?有自信吗?能做到吗?”
魏骁望进他的眼里,眼神也不由地坚定起来。
“很好!有自信!能做到!”
一声更比一声响亮。
话音刚落,魏骁就猛地凑上前去,啄了一口钟宝珠的脸颊。
钟宝珠来不及躲闪,被他亲到,也愣住了。
魏骁宣布:“一下!”
“亲脸不算,亲嘴才算。”
“好,那就再来。”
“再来!”
一开始,是魏骁抱着钟宝珠。
两个少年克服心底的羞怯,一次一次地相互靠近。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把外裳铺在草地上,干脆坐了下来。
钟宝珠坐在魏骁腿上,继续尝试。
“钟宝珠,你不要把你的嘴翘得这么高。”
“我还嫌你的嘴翘得不够高呢。”
“你放松点。”
“既然我们两个人都爱转头。那干脆……我们都按住对方的脑袋好了!”
“行。”
两个人伸出双手,分别捧住对方的脸。
“来了噢。”
“嗯。”
“魏骁,我来了。”
“我也来了。”
“魏骁,你可以闭上眼睛。”
“不要,我想看着你。”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用力按住!”
“好。”
两个人死死按住对方的脑袋,往前一凑。
只听见“啵”的一声轻响——
两个少年,双唇相贴,转瞬即逝。
一瞬间,身旁树枝都开了花。
钟宝珠红着脸,连话都说不出来。
魏骁还保有些许理智,道:“一……一下了……”
“唔……”
忽然,钟宝珠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好了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
“钟宝珠,是你说今日要亲三下的。”
“可是我们约定好了,到了十八岁才可以亲嘴。”
钟宝珠梗着脖子,小声解释道:“你忘了,我们还没过生辰呢。”
魏骁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啊?”
“还有两口。”
“不行不行!”钟宝珠连忙推开他,“不能在外面亲!我们回家去亲!”
“为什么?”
“万一有人过来了,那怎么办?”
“谁会过来?”
“过路的行人啊,山里的猎户啊。”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
“天上的大雁啊,水里的小鱼啊……”
“还有这棵树、这朵花……”
“它们全都看见了!”
很明显,钟宝珠是害羞了。
他拽着魏骁的衣袖,小声道:“我们回太子府里,把门窗关上,再……再亲剩下两口,怎么样?”
魏骁颔首:“好。”
两个人说走就走,马上站起身来,回去牵马。
这一日,都城众人都能看见——
七殿下和钟小公子,这一对小冤家,一大早就骑着马出了城。
不到一个时辰,两个人身上头上沾满草茎树叶,又回来了。
看这模样,再看他们都板着脸,谁也不理对方,应该是胜负未分。
两个人回到太子府里,稍作休整,继续“打架”!
一会儿是钟宝珠骑在魏骁身上,一会儿是魏骁把钟宝珠按在身下。
两个人跟小狗似的,打着滚,从榻上滚到地上。
说是要亲嘴,真快亲上了,又忽然别扭起来。
他们就这样,闹腾了整整一日。
等到傍晚时分,钟宝珠精疲力竭的时候,魏骁才趁机凑上前去,结结实实地亲了他一口。
“第二口。”
话还没完,钟宝珠一把将魏骁推开。
两个少年并排躺在榻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好艰难的第二口,好像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一样。
两个人又缓了好一会儿,钟宝珠一个翻身,从榻上坐起来。
“魏骁,我要回家了!”
魏骁也翻身坐起:“嗯?”
钟宝珠梗着脖子:“我……我要回家吃饭了!”
魏骁轻笑一声,提醒他道:“还差一口。”
“我知道……但是……”
钟宝珠低着头,捂住自己的心口。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能不能留到下次再亲啊?”
“能。”魏骁起身,“送你回去。”
“好耶!”钟宝珠跳下床榻,举起双手。
两个人又稍作休整,把弄乱的衣裳整好,便准备出门去。
钟宝珠推开房门,正好看见日落西山,天色渐晚。
不可置信,他们竟然亲嘴亲了整整一日。
跟小狗一模一样。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由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就在这时,魏骁从他身后走进,双手穿过他的手臂,把他往边上一搬。
“挡路了。”
“噢……”
太子府与钟府离得不远。
但魏骁还是叫人把他的马匹牵了过来。
两个人和早晨一样,骑马回去。
魏骁又有意控制着马匹速度,慢悠悠地往前走。
两个人来到钟府角门外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魏骁下了马,再把钟宝珠扶下来。
他们又站在角门外,借着夜色与马匹遮掩,再说一会儿话。
“钟宝珠,那一口真不能今日亲掉?”
“不行不行。都跟你说了,我的心……”
“晚上行吗?我晚上再来找你?”
“我……不知道……”
钟宝珠想了想。
“你可以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睡,但是不能亲嘴……”
“一起睡比亲嘴更过火。能一起睡,不能亲嘴,是什么道理?”
“反正我就这样,你爱来不来吧!”
“那我来。”魏骁想了想,“总归我晚上还要来,我跟你进去罢。”
“你不要得寸进尺。”
两个人面对着面,握着对方的手,依依不舍。
魏骁问:“你要什么时候准备殿试?”
“不知道。”钟宝珠想了想,“就这几日罢。总不能等成绩出来了,再去准备,那也太匆忙了。”
“好,到时候我来陪你。”
钟宝珠点点头,又问:“军营里忙吗?”
“还好。”魏骁道,“等什么时候,我再立功,我就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兄长。”
“好啊。”钟宝珠想了想,“等我有了官职,我也告诉家里人。”
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钟宝珠,你说——”
魏骁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地沉下脸色:“嗯?”
“你爷爷喜欢金拐杖,还是玉拐杖?”
“我觉得……”
钟宝珠摸着下巴,一时间无法作答。
“你娘喜欢金头面,还是宝石头面?”
“这个……”
“罢了罢了。”魏骁打定主意,“我都准备便是了。”
钟宝珠问:“那你哥喜欢什么?”
“不用在意我哥,他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们一样。”
“也是。”钟宝珠想了想,“那以后,是你来我家,还是我进宫里呢?”
“我们可以在外面另辟府邸居住。”
“可以。”
两个少年你牵着我,我望着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将来的事情。
站得腿都酸了,马匹也不耐烦了,谁也不肯先说要走。
天色渐晚,月色朦胧。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门外咬耳朵。
“万一我考不上,那怎么办?”
“那就再考,我陪着你。”
“万一还考不上呢?”
“那就一直考,我一直陪着你。”
“万一到了七老八十,还是考不上……”
“你应该没有这么笨吧?”
“魏骁!”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都笑起来。
钟宝珠捶了一下魏骁的胸膛。
魏骁趁势握住他的手,把他往前拽了半步。
夜风温柔,月色朦胧。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闪躲。
两个人屏住呼吸,抿起唇角。
前两回的亲吻,叫他们心里都有了底。
所以这回……
钟宝珠没有再故意撅嘴,魏骁也没有再猛扑上前。
两个人就这样缓缓靠近,用唇瓣去找对方的唇瓣。
像小狗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找对方的鼻尖。
双唇相贴的瞬间,熟悉的古怪感觉涌上心头。
但是这回,他们决心,要把这古怪的感觉,再延长一些。
他们亲了这么多回,还没有一回,是细细品味的呢。
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路人说话的声音——
“宝珠不在家,寻哥儿又忙公务,我们这些长辈,只好自个儿过自个儿的了。”
“吃完晚饭,出来吹吹风,散散步,着实不错。”
“散步在府里不也能散?非要出来做什么?”
“府里就那些景致,日日看着,都看腻了。”
“爹,天黑了,路上不稳,您慢点。”
“我记得,前面有一家蜜饯铺子,是宝珠……”
钟宝珠和魏骁愣了一下,连忙分开,循声回头看去。
只见钟府几位长辈,或相互搀扶着,或挽着对方的手,从街道拐角那边,走了过来。
老太爷被他们簇拥着,走在最中间,举起拐杖,指着前方。
话还没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钟宝珠和魏骁的嘴巴倒是分开了,但脸颊还贴在一块儿。
两个人还紧紧地抱着对方。
一瞬间,万籁俱寂。
钟大爷沉默着,扶着老太爷,转身要走。
大夫人捂着眼睛,拽着荣夫人,也要离开。
只有钟三爷。
他站在原地,歪了歪头,整个人犹如失了魂一般,定定地看着他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钟宝珠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爹……”
下一刻,钟三爷如同被踩了脚趾一般,大叫起来。
“哎呀!你们两个!”
“爹……您听我跟您狡辩……”
又下一刻,钟宝珠身旁的角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钟寻牵着魏昭的手,从里面跑了出来。
魏昭甚至没穿鞋!
钟寻急急忙忙道:“爹,您……”
钟三爷看见他们,使劲拍着大腿,喊得更大声了。
“哎呀!哎呀!哎呀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