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驾崩,国孝三年。
三年后——
武鼎四年,圣上颁旨,广开恩科,广纳人才。
二月初三,正值都城省试。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尚书省贡院外,人山人海,满是前来迎接自家考生的亲属家眷。
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在人群里,或踮起双脚,或搭起双手,都翘首以盼。
更有甚者,干脆爬到了贡院门外的那尊石狮子上。
“这天都快黑了,钟宝珠和温书仪,怎么还不出来?”
李凌脚踩石狮底座,手抱石狮脖颈,整个人都趴在上面。
就算过了三年,他长高了,也长壮了。
但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跳脱。
“不知道……”
“哎呀,别挤了……”
魏骥和郭延庆年纪小。
不管过多少年,也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
两个人身量小小,被往前涌的人群挤来挤去,站也站不稳。
李凌一只手抱着石狮脖颈,一只手朝他们伸出去。
正准备揪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全都提溜上来的时候——
忽然,有人挡在他们身后,逆着人群的力道,猛地一推。
“够了!别挤了!”
一声怒喝,把周围人都吓住了。
紧跟着,这人撩起衣袖,往人群里一撞,就准备挤回去。
“来来来!挤挤挤!我挤你们!”
看着眼前的场景,李凌都惊呆了。
魏骥和郭延庆也惊呆了。
他……他……
三个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去拉架。
“诶诶诶!默多默多!”
“你别这样!”
默多就像一头健壮且霸道的牦牛,一个劲地往人堆里挤。
旁人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疯了,连忙摆手避开。
但就算是这样,默多还不罢休。
他还奋力挣扎着,追着要去挤他们。
“你们不是爱挤吗?来啊!别走啊!”
经过三年在弘文馆的学习,默多的汉话,已经十分熟练了。
特别是这种狠话,他跟钟宝珠和魏骁学的,用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默多被三个好友拉住,如同被绳子拴住的牦牛一般。
他甩着尾巴,横扫四周,清出一片空地。
再没有人敢挤过来,连带着门外秩序,都好了许多。
“好了好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左一右,拍拍他的肩膀。
“默多,你就别生气了。”
默多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回头来。
“要不是钟宝珠和温书仪在里面考试,我才不来这种地方。”
“是是是。”两个少年哄着他,“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出来了。”
“嗯。”
不错,本次省试,钟宝珠和温书仪也参加了。
温书仪自不必说。
他在弘文馆里,勤学苦读十余年。
回回旬考都是甲等,年年大考也是甲等。
他又是弘文馆的学生,前些年就过了馆内的考试,得了生徒身份,可以直接参加省试。
如今圣上颁旨,广开恩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就算他今年才刚满二十岁,也是要过来试试的。
毕竟,他最崇敬的钟大公子,考中状元时,也才十八岁。
他已经落后了!
至于钟宝珠——
这些年来,他在弘文馆里,逃课捣蛋,招猫逗狗,无事不做。
他的成绩,也是忽上忽下,时好时坏。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都说,他天资不错,学东西也快。
每回考试,若是他肯抱抱佛脚,总能考得不错。
就是他不爱抱,总惦记着玩耍。
钟宝珠本无意于这回省试。
可是去年,魏骁和李凌刚入军营,就跟在大将军身边,剿灭了一伙流窜在大漠里的马匪。
他二人初出茅庐,便一鸣惊人,建功立业。
不仅得了赏赐,还得了军衔,手底下还有兵马!
虽然只有五十个,但是也不少了。
钟宝珠忽然很不服气,也思考起自己的前程来。
虽说家里人都宠着他,要是他愿意,他们也能庇护他一辈子。
可是……
他就是不想被魏骁比下去!
钟宝珠的武功,稀松平常。
要他去从军,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就只有参加科举,去走仕途了。
于是钟宝珠打定主意,要来参加此次省试。
不说和爷爷一样,位高权重。
也不说和兄长一样,高中状元。
只要谋得一官半职,叫他离开弘文馆后,有事可做,便足够了。
倘若官职清闲,他还能继续做他的小纨绔,何乐不为?
打定主意之后,钟宝珠便去找了家里长辈,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
几位长辈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为着他肯上进的事情,家里又烹牛宰羊,欢庆了好几日。
钟宝珠还没考上呢,他们先庆贺上了。
然而,省试科目繁多。
最为热门的,便是进士科与明经科。
进士科不仅要考诗词歌赋,还要考策论文章。
考这一科的人最多,竞争也是最为激烈的。
从前的钟寻,现在的温书仪,考的都是这一科。
明经科就简单一些,考背书试义,较为浅显。
钟宝珠与几位长辈商议良久,最后决定——
两个科都不选!
他要去考“明算”!
明算就是算学与天文历法。
考过了,就可以去做算账算数的小官,还可以去司天台看月亮、看星星。
听起来还不错。
这个科目冷,报考的人不多。
定下目标之后,钟宝珠就开始刻苦学习。
这一回的临时抱佛脚,他抱了小半年。
有的时候,几个好友来找他玩儿,他都不去了。
他就抱着自己那本算学书,要么缠着老太傅,要么缠着小杜夫子。
老太傅见他这副模样,捻着胡须,哑然失笑,连声感叹。
“哎哟,我们家宝珠——”
“前几年,鸡兔同笼摆在面前都算不清楚。”
“现在竟然要考‘明算’了,真是不容易啊。”
老太爷明显是在笑话他。
钟宝珠“哼”了一声,扭头去找兄长。
见他恼了,老太爷忙不迭追上去,又叫膳房炖鸡炖羊,给他补补身子。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家里长辈被他缠磨得不行,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钟宝珠终于要进考场了!
二月初一,一大早。
钟老太爷亲自送行,在马车里给钟宝珠查缺补漏。
钟三爷亲自驾车,荣夫人亲自打点行装。
肉脯肉饼,糕点水果,钟宝珠的包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考不考得上还另说,这一趟下来,跟踏青春游似的,钟宝珠至少要长胖两斤。
几位长辈也随行左右,亲自把钟宝珠送到贡院门外。
除了家里人,几个好友也来送他和温书仪。
省试连考三日,为免考生串通夹带,他们要在贡院里连住三日。
二月初三,正好就是第三日。
一过正午,钟府众人和几个好友,就过来接他们了。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贡院门还紧锁着。
几个好友都有些急了。
“怎么还不出来啊?”
“这题有这么难吗?”
“还是出什么事了?”
“在贡院里,能出什么事?”
“你们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那……”
“对了!”李凌忽然想起什么,“阿骁呢?”
“嗯?”
他放眼望去,环顾四周。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忙朝身旁看去。
“对啊,七哥呢?”
“我们不是一起来接宝珠哥和书仪吗?”
“他人呢?怎么忽然不见了?”
“他不会等得不耐烦,一个人跑走了吧?”
“不会的。”
魏骥道:“他那么喜欢宝珠哥。宝珠哥不在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着的。”
“要不是我拦着,他一大早就想过来了。”
“而且他手里,还抱着他和宝珠哥养的那只小狗,说要一起来接宝珠哥。”
“他不会一个人跑掉的。”
李凌问:“那他人呢?”
就在这时,默多指着头顶,惊呼一声。
“这儿呢!”
众人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贡院门外,种着一棵大榉树。
不知何时,魏骁抱着小狗,爬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树干上,定定地望着贡院里。
对于树下因他而起的一阵混乱,浑然不觉。
“这……”
几个好友一哽,只觉得哭笑不得。
“不是,他有这么想钟宝珠吗?”
“有这么着急吗?”
“你们还说我爬石狮子不好看。你们看看,他爬的是什么?”
“好看好看,你最好看。”
一行人正说着话。
树上魏骁,忽然喊了一声。
“来了!”
下一刻,他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把着树干。
一个翻身,就落了地。
紧跟着,贡院门里,传来动静。
门锁落下,门扇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小吏走了出来,敲了声锣,宣布省试结束。
又下一刻,一众考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时间,考生呼唤亲人的声音,亲人呼唤考生的声音,响成一片。
魏骁本不想喊的,但是……
众人都喊,他生怕和钟宝珠错过,于是也喊了起来。
“钟宝珠!钟宝珠!”
人声鼎沸里,也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
“魏骁!我在这里!”
两个少年踮起脚,很快就看到了对方。
钟宝珠高举右手,用力朝魏骁挥了挥。
魏骁也逆着人流,拨开人群,努力向他靠近。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这么艰难。
等人群散开,等他们都出来了,自然就能见到了。
可是……
钟宝珠弯起眉眼,被人潮推着,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张开双臂,顺势抱住他,把他护在怀里。
三年过去,两个少年都长大了不少。
魏骁长得更高更壮了,眉眼面庞,也更加英气。
他原本就比钟宝珠高一些,如今更是比钟宝珠高出一个头。
钟宝珠也长高了,只是和魏骁比起来,还是小小的。
他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一些,只是脸还是圆圆的,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杏眼。
得益于钟三爷与荣夫人准备妥当,其他考生都灰头土脸的,唯有钟宝珠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魏骁垂下双眼,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
“钟宝珠,好久不见。”
钟宝珠笑得越发开怀,也拖着长音,对他说。
“魏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膛,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考了场试,你还变得文绉绉起来了?”
“对呀。”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
魏骁提醒他:“你考的是明算,不是明经。”
“那我考考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如隔什么?”
“‘如隔九秋’。”
魏骁护着钟宝珠,两个少年朝门外走去。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找到了温书仪。
两边人马招了招手,遥相呼应。
见对方都接到人了,便一同朝人群外走去。
“总算是挤出来了,可挤死我了。”
钟宝珠道:“那你们就不要进来,在外面等嘛。”
“那怎么能行?”
钟宝珠和温书仪的家里人,就是在外面等的。
他们毕竟是长辈,年纪也大了,不好在里面跟他们挤。
况且,他们之中,还有一个身份犹为尊贵的人——
停在路边的马车帘子从里面掀开,魏昭就坐在里面。
“宝珠、书仪,考得怎么样?可有把握?”
温书仪俯身行礼,语气谦逊:“书仪不才,不能说十拿九稳,只能说尽力而为。”
钟宝珠却双手叉腰,自信满满:“我考得很好!圣上,你就等着收获一个‘算学天才’吧!”
魏昭也毫不客气,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答卷了!”
钟宝珠一摆手:“随便看!”
魏昭还是这样的脾气,就算做了皇帝,也很少摆架子,更少用“朕”这个自称。
在钟宝珠和魏骁面前,他永远是和和气气的兄长。
弟弟考试,他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和书仪累了三日,也快点回去歇息罢。”
“是。”
钟宝珠和温书仪行了个礼。
温书仪同几个好友说了两句话,约好明日出来玩儿,就向他们道过别,朝家里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考了三日,他们现在也没力气玩耍。
回去陪陪家里人,吃顿便饭,上床睡觉。
养足精神,明日再出来玩耍,才是上策。
钟宝珠见温书仪走了,便试探着道:“那我也……”
“走吧走吧,回去歇息。”
“我们也要回去了。”
几个好友倒是不介意。
他们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只见到钟宝珠和温书仪一面,确认他们平安无事,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也足够了。
谁叫他们是好友呢?
好友就是要这样,为对方两肋插刀!
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他们不甚介意,可魏骁就……
他站在钟宝珠身旁,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钟宝珠的手。
这半年来,钟宝珠为了备考,都没怎么跟他在一块儿了。
大多时候,都是他去钟府找钟宝珠。
钟宝珠也不理他,只是埋头算题。
他就只能坐在旁边,给钟宝珠端茶倒水。
跟钟宝珠说两句话,钟宝珠爱答不理的。
玩一下钟宝珠的头发,也要被他推开。
就连他的呼吸声重了点,也要被钟宝珠说。
为了钟宝珠的考试和前程,他咬着牙,忍了又忍。
一笔一笔,魏骁都委屈巴巴地记在心里。
他就等着今日省试结束,和钟宝珠算账呢。
结果没抱一下,没说两句话,钟宝珠又要回去了。
钟宝珠反握住魏骁的手,挠了挠他的手心,又朝他弯起眉眼。
他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和他咬耳朵。
“好了,魏骁,你先回去嘛。”
“我总不能晾着家里人不管吧?”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太子府找你!”
“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整日,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魏骁颔首,又问:“那后日?”
“后日也一起玩!”
“大后日?”
“大后日也一起玩!”
“大大……”
“大大大后日,我们单独出去玩儿。”
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钟宝珠抱了魏骁一下。
“不带其他人。”
魏骁这才满意,矜持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钟宝珠故意问,“点头点得这么轻?你不想吗?”
“想!”
魏骁抛却矜持,连忙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