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近中天,夜深人静。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手交叠,双眼紧闭。
身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他整个人也躺得板板正正。
可是,就在他的梦里——
南台山上,桃花漫天。
混沌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南台山。
或者说,他的思绪,一直都没有从那日的南台山上离开。
亲身经历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地、从他身旁转过去。
他看见,自己和钟宝珠追逐打闹着,登上山顶。
他又看见,自己和钟宝珠搂在一块儿,要住一间房。
他还看见,自己和钟宝珠,并肩坐在佛寺大殿外的石阶上。
他们坦诚相待,互通心意。
钟宝珠把自己的梦境,都告诉他。
他也把自己梦里所见,尽数告诉钟宝珠。
包括……
包括他在现实里,没敢说出口的,那一小段梦境。
他知道,钟宝珠梦见自己被一箭穿心之后,就醒来了。
最后这一小段梦境,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他想说,却不敢说。
从南台山上回来之后,他有好几回,都有些后悔。
想着应该把这段梦境也告诉钟宝珠,明明白白地问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魏昭。
可是话到嘴边,魏骁总是又咽了下去。
如今在梦里,他总算是开了口。
他望着梦里钟宝珠的脸,抿了抿干裂的嘴角,又咽了口唾沫。
他说:“钟宝珠,其实我还藏了一段梦,没告诉你。”
他的面庞热得发烫,他的喉咙渴得干涩。
他竭力支撑着,把这段梦境告诉钟宝珠。
钟宝珠就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讲。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钟宝珠难得的,没有生气,没有吵闹,更没有笑话他。
可钟宝珠也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或许是钟宝珠懵懵懂懂的目光,给了他一点儿勇气。
魏骁最后抿了抿嘴角,对他说:“钟宝珠,你哥和我哥,已经是一对了。”
“你不能再喜欢我哥了,更不能跟你哥抢人。”
“我哥大你八岁,他再大一点,都能做你爹了。”
梦里的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他问:“所以呢?”
魏骁低声道:“所以,你不要再喜欢他了。”
钟宝珠又问:“那我应该喜欢谁?”
“喜欢……”魏骁顿了顿。
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
于是,钟宝珠又问:“喜欢李凌?”
魏骁摇头:“不是他。”
“温书仪?”
“也不是他。”
“魏骥或者郭延庆?”
“不是。”魏骁连连摇头,“都不是。”
“那……”
这一回,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
魏骁就挣扎着,冲破束缚,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喜欢我!”
梦里的魏骁,忽然大喊一声。
连带着躺在小榻上的魏骁,也跟着皱起眉头,动了动唇。
“喜欢我……喜欢我……”
“钟宝珠,你不许喜欢其他人。”
“魏昭、李凌、温书仪,都不行。”
“你要喜欢我……你只能喜欢我……”
就在这时,梦里的钟宝珠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我也……”
魏骁还没来得及想个清楚。
梦里的场景,忽然变换。
夜色散去,天光大亮。
钟宝珠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魏骁猛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寻找钟宝珠的身影。
因为……因为……
一转眼,他却来到了桃花林外。
不远处,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快快快!”
“我们几个先进去玩儿!”
“不等阿骁和宝珠了!”
魏骁循声看去,只见几个好友,正往桃花林跑去。
李凌跑在最前面,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温书仪走在最后面。
这是……
不好!
再等一会儿,李凌就会撞上一个小姑娘,把人家撞倒,然后要他们陪着去道歉。
又是一件麻烦事。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大喊一声:“慢着!”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去,想阻止意外发生。
李凌果然被他喊住,停下了脚步。
他也跑到了几个好友面前。
下一刻,一个身着粉白衣衫的“小姑娘”,果然朝他们跑来。
魏骁本想拽着几个好友躲开,却在看清“小姑娘”是谁的时候,不由地怔在了原地。
这不是“小姑娘”,他是……
钟宝珠。
钟宝珠穿着那件白里透粉的漂亮衣裳,头上用一枝桃花束发。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在没有他帮忙的时候,自个儿爬到了桃树上。
钟宝珠从树上跳下来,或者说,是飞下来的。
他直直地朝魏骁扑过来。
像一只花麻雀,又像一只花蝴蝶。
还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
钟宝珠扑过来,带来一阵携着花香的暖风。
风拂过魏骁的面庞,吹起他的衣袖。
趁他还愣在原地的时候,落进了他的怀里。
一瞬间,熟悉的安静再次袭来。
身后好友消失不见,身前桃树也一片模糊。
魏骁只能感觉到,怀里温温热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起手,托住钟宝珠的腿根。
钟宝珠也举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钟宝珠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鼻尖,还有……
他嫣红的唇瓣。
就在这时,钟宝珠再次开了口,提起那个未尽的话头。
“为什么?”他问。
“魏骁,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别人?”
“为什么我只能喜欢你?”
“为什么?”
魏骁垂眸,望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
因为……
下一刻,魏骁抱住他的腰身,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
双唇相贴。
钟宝珠的嘴巴,和他想的一样。
一样软和,一样温热。
一样……清甜。
魏骁来不及细想,钟宝珠是不是又偷吃蜜饯了。
他太过急躁,急于撬开钟宝珠的唇瓣,品尝更多滋味。
一时间,过于用力。
他向前追逐,却把钟宝珠给压倒了。
钟宝珠抱着他的脖颈,带着他往后一倒。
两个人却没摔在地上,他们摔在了层层叠叠的桃花瓣里。
花瓣柔软,但没有钟宝珠的唇瓣柔软。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魏骁抱着钟宝珠,想要护着他。
可钟宝珠却搂着他,在花瓣里打起滚来。
他们就像两只小狗,抱成一团,骨碌碌地滚动着。
隔着衣裳,呼吸杂乱,额头抵着额头,胸膛贴着胸膛。
魏骁喉头一紧,喉结上下一滚。
他抱着钟宝珠,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凑近钟宝珠,却只敢亲吻他的耳垂和脸颊。
他说:“因为……”
“钟宝珠,我喜欢你。”
紧跟着,一阵暖风吹来,一道白光闪过。
魏骁眉头一松,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他……
魏骁坐在床上,胸膛起起伏伏,克制却急促地喘着气。
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虽说他时常和钟宝珠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但……
但这是打架!
没错,他和钟宝珠是在打架!
他怎么能和钟宝珠在梦里搂搂抱抱?
他还亲了钟宝珠的嘴巴!
他又犯病了?他又犯病了!
魏骁心神不定,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被子太厚,盖得又太严实。
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外面的风再一吹,吹得他凉飕飕的。
这样也好,能叫他清醒一些。
魏骁哽着喉头,低下头,却又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就躺在他旁边,大概是也觉得热,所以蹬掉被子,把被子全都推到他这边来。
难怪……难怪……
难怪他会这么热!
他热得满身是汗,钟宝珠倒是睡得正香,跟小猪似的。
魏骁扬起手,正准备打一下钟宝珠。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钟宝珠的嘴唇上。
钟宝珠睡熟了,微微仰起头,撅起嘴巴。
就算在黑夜里,魏骁也看得十分清楚。
不知道钟宝珠的嘴巴,是不是像梦里的一样好亲?
魏骁一怔,随即又回过神来。
他把手收回来,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魏骁,你不能再……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钟宝珠,只敢低着头,盯着盖在腿上的锦被出神。
梦里的场景,亲吻、拥抱和打滚,一幕一幕,从他脑中闪过。
梦里的话语——
“不许喜欢其他人。”
“喜欢我,钟宝珠只能喜欢我。”
“因为我喜欢钟宝珠。”
一句一句,在他耳边回响。
像是有人在说,又像是他自个儿在回味。
魏骁捂住耳朵,这些话还是透过指缝,钻进他的耳里。
怎么会?
他竟然不讨厌钟宝珠。
钟宝珠不是他的死对头。
他是喜欢钟宝珠的。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有事没事,就要找他拌两句嘴,打一场架。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格外在意,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兄长这件事。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一看见钟宝珠向别人撒娇,就浑身不舒坦。
因为……
所以他才会得那样的怪病,所以钟宝珠一碰到他,他就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才会做那样的怪梦。
话本里的桃花仙,竟先应在了他的梦里。
魏骁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熟睡的钟宝珠。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钟宝珠的脸颊,却又不敢。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魏骁到底没敢下手。
他在梦里胆大妄为,对着钟宝珠又亲又抱。
一旦梦醒,他便心生胆怯。
他喜欢钟宝珠,想和钟宝珠亲近,那钟宝珠呢?
是把他当成死对头,还是和他一样?
钟宝珠开窍了吗?
像他一样做梦了吗?
钟宝珠还是喜欢太子吗?
这些问题,他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
怕吵醒钟宝珠,更怕唐突了、吓坏了钟宝珠。
至少……
得让钟宝珠像梦里一样,心甘情愿地扑到他怀里来,那才可以。
魏骁目不转睛,定定地望着钟宝珠的睡脸,又望了好一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骁身上的汗,都被风吹干了。
魏骁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双眼酸涩。
他太久没眨眼了。
这一眨眼,便挤出几滴泪水。
难得的困意,也席卷而来。
既然如此,还是再睡一会儿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掀开被子,准备躺回去。
他会克制着自己,不再唐突钟宝珠的。
在梦里也不会。
实在不行,他就把自己的手脚捆起来,离钟宝珠远一些。
可就在掀开被子的瞬间,魏骁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汗水。
黏在他腿上的,不是汗水。
这是……
困意瞬间散去。
魏骁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魏骁不敢点起蜡烛,只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来到外间,借着并不明亮的天光一看,登时惊住了。
这是什么?
是他和钟宝珠在梦里做那种事情,留下来的东西?
可是……
梦里的东西,怎么会被他带出来?
凭借本能,魏骁的心里,其实隐约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敢多想。
他只能红着脸,同手同脚地走到衣箱旁,准备把弄脏的衣裳换下来。
魏骁没点蜡烛,也没敢多看,打开衣箱,胡乱抓起一件白颜色的中裤,就要往身上套。
结果好巧不巧,他随手一抓,又抓到了钟宝珠的衣裳。
不是去年那件,特别短小的。
是前不久,钟宝珠在他房里准备旬考,留在这儿的衣裳。
他穿上不算太短,只是一想到,这条中裤是钟宝珠的,他就不自觉……
回忆起梦里的滋味。
钟宝珠的衣裳贴在他的身上,钟宝珠的腿根磨蹭他的……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又要弄脏一条中裤。
魏骁回过神来,忙不迭换上自己的衣裳。
换好干净衣裳,他又强忍着对自己的嫌弃,拿起换下来的中裤,瞧了一眼。
他似懂非懂的,只觉得这东西,不能被旁人看见,更不能叫人拿去浣衣房清洗。
万一被人看见,传扬出去,那他的一世英名……
半世英明……
快十四年的英明……
魏骁这样想着,便把衣裳团了团,把脏污藏在底下,又把东西放进铜盆里。
他得自己洗!
魏骁端起铜盆,正准备出门。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
不对!既然他的衣裳上,沾染了这些东西,那钟宝珠……
钟宝珠和他一块儿睡,还和他贴得这么近。
钟宝珠的身上,是不是也沾到了?
想到这一层,魏骁的耳根更红了,脸也更烫了。
他怎么能……
魏骁赶忙放下铜盆,又急急忙忙地走回里间。
他摸黑回到榻前,探手一摸。
果然,也有。
这样一来……
不能被钟宝珠看见。
被他看见,那就完了。
钟宝珠不仅会笑话他,还会一个劲地追问他。
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问他这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问他……
魏骁,你是梦见谁,才会弄出这些东西来的?
他回答不了,更羞于面对钟宝珠。
所以,他得趁着钟宝珠还睡着,把东西清理干净。
魏骁下定决心,马上行动起来。
他转身来到外间,从另一口大衣箱里,翻出干净被褥。
所幸这几日春夏换季,府里侍从正准备给他更换被褥,只是没来得及。
既然如此,他就自己换上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抱起被褥,回到里间。
魏骁一走,半边床榻空了出来,钟宝珠就一个劲地往前挤。
他怕冷,又怕热,所以不盖被子,只是抱在怀里。
魏骁在榻前单膝蹲下,小心翼翼地圈住钟宝珠的手腕,把他搭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挪开。
挪开手,还有脚。
魏骁视线向下,梗着脖子,盯着钟宝珠裤脚下,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他知道,钟宝珠身子不好,从小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
不过,他没想到,钟宝珠的身子,竟然这么弱。
他的骨架小小的,脚踝也细细的。
目测比手腕粗不了多少,魏骁一只手就能圈起来。
但是……
魏骁试探着,伸出手,收回手。
再伸出手,再缩回手。
钟宝珠的脚再好看,那也是脚!
他去碰钟宝珠的脚,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是不是不该……
魏骁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胆怯。
正犹豫着,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忽然,大床那边,传来两声“哼哼”。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
床前帷帐垂落,是几个好友睡前就放下来的。
有帷帐遮掩,魏骁并不担心他们会看见什么。
但要是他们醒了,那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魏骁再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破晓,透过窗纸,隐约透出一点儿光亮。
不行,他不能再耽搁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钟宝珠的脚踝,往外一甩。
趁着这个机会,他就把钟宝珠怀里的被子抢了过来,丢在地上。
钟宝珠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有所察觉,哼唧着就要醒过来。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拽过自己的枕头,塞进他怀里。
有东西抱着,钟宝珠就安静下来了。
魏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一瞥,瞥见钟宝珠身前被褥上、那一小块脏污,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还有褥子,他差点给忘了。
钟宝珠躺在床上,压着褥子,要怎么换?
魏骁站在榻前,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实在不行,他泼一盆凉水上去,把钟宝珠泼醒算了。
不行,钟宝珠身子弱,不能用凉水,要用热水。
或者……
迟疑良久,窗外天都快亮了。
魏骁不敢再耽搁,干脆一鼓作气,双手按住钟宝珠的肩膀。
钟宝珠,起来!
你一边睡觉,一边起来!
不许到处乱看!
魏骁咬着牙,抱住钟宝珠,把他往上拖。
他想的是,先把下半边褥子卷起来,再慢慢往外拽。
反正钟宝珠轻得很,他一只手……
两只手就能抱起来。
魏骁刻意放轻动作,生怕吵醒钟宝珠。
可更换被褥,毕竟是个大动作。
钟宝珠不可能毫无察觉。
每每他挣扎着要醒过来,魏骁都会马上停下动作,捂住他的眼睛。
或是哄他,或是骗他。
“钟宝珠,睡罢。”
“你在做梦,什么事都没有。”
还有一回,他甚至抱着钟宝珠,给他唱起了童谣。
“月光光,照池塘。好儿郎,快睡觉。”
反复五六回,魏骁累得满头是汗,才终于把褥子换好了。
他不敢歇息,抱着被褥与衣裳,又急急忙忙地出门去,要把东西给洗了。
可院外有侍从守夜,他一出去,就被看见了。
魏骁躲不开,只能命令几个侍从收声,别把他出门的事情喊出来。
他亲自抱着衣裳,带着侍从,去了浣衣院。
这个时辰,公鸡都没起来。
浣衣院的侍从也睡得正香。
魏骁没把他们喊起来,只是找到他们平日里、洗衣裳用的大木盆,把衣裳被褥丢进去。
他不要旁人帮忙,扛着木盆,径直来到水井边,打了两三桶井水,哗啦啦倒下去。
冷水浸没衣裳被褥。
魏骁又叫几个侍从,全部背过身去。
他一个人,蹲在木盆边,胡乱搓弄着衣裳。
几个侍从拗不过他,可也不敢真的叫他自个儿洗衣裳。
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他们还怎么拿赏钱?
所以,几个人虽然听令,背对着魏骁,心里却是惴惴不安。
嘴上劝他的话,也没停过。
“七殿下,您快收手吧?”
魏骁头也不回:“不收。”
“叫小的们来洗吧?”
“不叫。”
“究竟是什么金贵衣裳,要……”
“别问。”
几个人急得不行,可魏骁就是不为所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魏骁举起衣裳被褥,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确认脏污全部洗净,看不出一点儿痕迹,魏骁这才丢下衣裳。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行了。你们几个,把衣裳拧干,晾起来。”
“是。”
几个侍从忙不迭上前,把东西从盆里捞起来。
见魏骁转身要走,连忙又问:“殿下这是去哪?”
“回去睡觉!”
天都没亮,他当然要回去躺着。
万一被钟宝珠看见,又是没完没了的追问。
问他大清早的,去哪里了、去做什么。
如今的他,也算是怕了钟宝珠了。
魏骁没有多做停留,迈着大步,就回到了房里。
魏骁甩了甩手,躺回小榻上,大大地松了口气。
事情终于办完了,他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钟宝珠察觉到他来了,一个翻身,就贴了过来。
魏骁张开手臂,顺势一揽,就把他搂进怀里。
可就在这时——
魏骁探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衣摆。
下一刻,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
怎么还弄到钟宝珠身上去了?!
魏骁咬着牙,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魏骁,你干的好事!
没法子,他只好又下了床,找来巾子,浸湿拧干,给钟宝珠擦一擦。
所幸这东西不难擦,用力搓两下,就下来了。
做完这件事情,魏骁又拿来一套干净的中衣,摆在床头。
等钟宝珠起来了,就叫他换这一套。
总不能叫钟宝珠穿着被他弄脏的衣裳,去外边逛一日。
那成什么了?
他还没有那么孟浪。
终于终于,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魏骁再次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忙活了一晚上,他累极了,也没心思再去想那些事情。
他现在就想——
“喔喔喔!”
魏骁猛地睁开眼睛,瞪着帐子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公鸡又叫了!
魏骁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远处公鸡鸣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府里侍从过来催促,几个好友依次醒来。
他们今日要去弘文馆,所以得早起。
侍从催促了两三遍,几个人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温书仪动作最快,收拾齐整以后,就拿着巾子,给两个小的擦脸。
“书仪,你轻点!”
“我的脸皮!”
李凌躲在床上换衣裳。
钟宝珠则裹着被子,坐在榻上。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也没有落到实处。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趁着这个机会,魏骁拿起干净的中衣中裤,放在他面前。
“钟宝珠,换衣裳了。”
“唔……”
钟宝珠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件,就要往身上套。
魏骁连忙拦住:“这是中衣。脱了再换。”
“为什么?”钟宝珠不懂,“我已经穿着……”
“叫你换就换。”
“好吧。”
钟宝珠没睡醒的时候,最好说话。
他应了一声,拽开中衣系带,就要把自己给扒光。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张开双臂,要帮他挡住。
“你这个傻蛋!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光靠魏骁一个人,肯定是挡不住的。
他忙不迭展开被子,围在钟宝珠身旁,把他挡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好友见状,俱是一脸无奈。
“阿骁,你就不能让宝珠出去换衣裳吗?”
“干嘛这样挡着?我们又不会偷看。”
“真是的。”
魏骁回过头,正色道:“你们别管。”
“好好好,你们玩儿吧。”
“不是在玩儿!是在办正事!”
“好好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忽然从被子后面,探出脑袋。
“魏骁!”
魏骁被他吓了一跳:“干嘛?”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钟宝珠问,“干嘛让我换中衣?”
“你身上那件——”
魏骁顿了顿:“太丑了。”
“有毛病!”
钟宝珠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穿衣裳,又不是穿给你看的。”
“再说了,中衣穿在里面,你看得见吗?”
“魏骁,你爱看不看!”
魏骁梗着脖子,朗声应道:“我爱看!所以你得换件好看的给我看!”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俱是一惊。
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怪叫声。
“喔!喔喔喔!”
“阿骁!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看话本了!”
“魏骁,你……”
魏骁这样说,钟宝珠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握起拳头,朝魏骁挥了两下。
“讨厌死了!”
话虽这样说,但钟宝珠不知怎的,还是把衣裳给换了。
魏骁见状,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放下来。
他定了定心神,状似无意地问:“你们昨晚,睡得好吗?”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纷纷抱怨起来。
李凌大声说:“睡得好?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阿骁,你房里是不是有老鼠啊?”
“一整个晚上,跑来跑去,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魏骁试图辩解:“没……”
魏骥也道:“对啊对啊!我也听到了!”
“吵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魏骁见缝插针:“应该是幻觉。”
“我还做噩梦了呢,梦见有只猫跑进来,要抓花我们的脸。”
“可能是猫。”
“真的?我也梦见了,不过是一只狗。”
“也可能是狗。”
反正不是魏骁。
这时,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也做梦了。”
“不过,我梦见的是我娘。”
“她把我抱在怀里,还给我唱歌,哄我睡觉。”
“我睡得可香了。一晚上没见到她,我都有点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