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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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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日, 祝明璃虽心痒想碰公务,却硬是忍住了。

只是待在厢房里,瞧见未看完的册子便忍不住想伸手, 索性起身出了三房, 在府中闲逛起来。

仆役们见主母亲自巡视, 还道是何处做得不妥, 紧张难安,祝明璃见状,只好往亭中静坐赏景。

午膳时,除沈令文在国子监回不来,其余三个孩子都特意来陪她用饭。

菜色倒没什么特别的, 今日不摆宴席, 大厨房那边怕不合口味,生辰的菜式仍由小厨房备办。小厨房菜单本就是按祝明璃口味定的, 厨娘琢磨不出什么新奇花样, 便按娘子平日爱吃的做了满桌。

几人在堂屋用膳,祝明璃吃得与平日无异, 倒是三个孩子吃得格外欢快。

大厨房的菜虽也不差, 但为免浪费, 平日菜式不会太过铺张, 今日却琳琅满目。孩子们吃得尽兴, 祝明璃见他们开心,自己也便欢喜。

只是吃得太饱,众人不免犯困, 饭后立刻躺下不好,祝明璃劝住他们,让先消消食。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她便想着,不如出去逛逛,反正现在不缺进项。

说起进项,甄美味糕肆在长安是独一份,面包窑烤蛋糕、饼干的方子和火候,至今无人破解,因而收益一直稳当。

粉丝亦是如此,工序细、用料实,旁人便想仿效,口感滋味也总差一截。再加上祝明璃早有“品牌”的感念,众人只认“甄美味”的银丝玉汤才是正宗,更难被替代。

书肆更不用说。莫说长安找不出能与之争锋的对手,便是想模仿,建起阅览室来,学子们也早已认准了这儿,哪怕别处更近也不愿去。

更别提书肆还有独有的文创、饭食供应、文萃报、研讨会……甚至连坐垫的设计都让人能安心久坐而不腰酸,因此书肆的进项亦十分稳健,且一直在缓步增长。

唯有新开不久的布帛铺,经历了一段客流高峰后渐趋平稳,尚不算“稳定财源”,但祝明璃迟早会将它也变成稳稳当当的一处。

所以她如今手上确实比较宽裕,却总忙于扩张事业,并无太多闲暇花钱。

今日既得空,便决定好生消费一番。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真到了东市,却仍忍不住先去看了沈绩赠她的那间铺子。

那是她当初一眼相中的地段,沈令仪在旁问:“叔母是想在此买货吗?可这店肆已闭店了。”

祝明璃摇摇头,强迫自己走开。

虽是抱着购物的想法来的,她仍忍不住以商业眼光打量四周,这一条街是布帛行,她便不自觉地比较哪家花色更新、料子更奇。

东市的料子皆属上乘,但因先前逛过叔母的布帛铺,两个小娘子倒未像旁人那般看什么都想买。

祝明璃让她们随意挑,最后却也没挑中几匹,一则府中本就不缺好料子,二则她们心思也不全在此处。

祝明璃便投其所好,带沈令仪逛文房四宝与彩墨,沈令姝则去看鞍具、缰绳、笼头一类。

两人很快察觉不对,沈令姝开口道:“叔母,今日是您生辰,怎么光顾着给我们买?您有什么想买的,我们陪您逛。”

祝明璃失笑:“我还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

这种有钱却无处花的感觉,倒也教人有些怅然。

不过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面脂快用完了,夏日将至,该换些轻薄的。

时人对护肤品化妆品的研究,并不如后人想象的那般落后。面脂、口脂、手膏,也就是润肤霜、唇膏、护手霜,一应俱全。连洗发用的中药干粉、各种香型的澡豆、润发油等也不缺。

这类物事价格不菲,连圣人“赐腊”都包含了面脂、口脂等物。配方多秘而不传,包装亦极尽精巧,倒与后世的护肤品行业有几分相似,成本多半花在了“包材”上。

不过即便秘方不外传,祝明璃也能猜出些门道。历史上有书记载,这些都是以猪油为基底,加入经酒浸润的药材,按照药材不同,有美白、祛斑、细腻等功效。

究竟有没有用,她倒是不清楚,只想寻一款适合自己的罢了。

进入铺子后,里面的客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看来这行当虽然低调,却实在是赚钱的生意。

不过也算不得繁荣丰富,因为只有贵族才用得起。历史上直到明代,才有“香妆业”的记载。

祝明璃一边挑着润发油、面脂,一边暗自琢磨,自己也有条件做这行。

首先,动物油脂来源不缺,她可是养猪大户,以她的科学饲养,往后规模只会更大。其次,中药配方也不难,阿青原本可是药铺掌柜的孙女,既懂药材,又有进货门路。

再加上些超前的工艺,这些妆品岂不是信手拈来?按照土法制作,油脂遇到碱水,既可以制作肥皂,又可以析出甘油,她酒坊里有蒸馏器。

而甘油比纯油脂更有保湿滋润感,贵族一定会喜欢。

再说目标客群,可谓广泛,从御赐包含这些可见,护肤妆品并不是在女子中流行,男子亦有需求,美发、美髯皆有市场,更何况长安人本就爱美。

明明说着今日不务正业,可到了这儿,她又忍不住思绪纷飞,开始盘算产业园区下一步如何拓展。

几次想打断自己的思绪都未成,索性便当做产品调研,看中的都买了。

倒让两个小娘子以为叔母是来为夏日全府用度采买的。

不过见祝明璃逛得开心,她们也跟着高兴。

结账时数额颇巨,惹得二人暗暗咋舌,但见叔母神色从容,便也坦然。

同逛的小娘子们纷纷投来艳羡目光,大抵是在想,都是出来逛街,怎的你家长辈出手如此阔绰,看中便买,好不叫人眼热。

沈令姝本对这些兴趣不大,感受到那些目光,反而故意去挑了一盒用捣碎花瓣调色的口脂,那是小娘子们最爱却因价高往往舍不得下手的款。

她拿起,祝明璃便自然地对掌柜道:“这个一并算上。”

又问沈令仪要不要,沈令仪摇头后,她再问沈令姝:“你可要多拿几罐?”

铺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只剩无数视线黏来。

沈令姝使坏成功,奸诈地想,你们若知晓我叔母的布帛铺子,怕是要更羡慕了。

只是她们不好意思去那儿采买罢了,去过那铺子之后,如今连东市这些顶级料子,瞧着也觉得“虽好,却少了从头到脚为你搭配别致一整套”那份动心。

三人在东市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夕阳将坠才回府。

祝明璃觉着休息确实有好处,今日这一逛,新主意又冒了出来。

只要资金足、产业有根基,想做点买卖,思路真是处处皆有。

晚上沈令文下学回府,五人便在老夫人屋里用膳。

老夫人吃得清淡,单独分了几样菜,胃口平平。

但见小辈们吃得风卷残云,老夫人瞧着也高兴。世间的许多病痛,若是心情畅快,无药也可痊愈许多。

生辰一过,祝明璃又全心投入事业。

不管日后有何规划,当下只能专注眼前,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头一桩,便是将布帛铺的进货规划理清,与设计师娘子们商议经营近况。这种带服务业的行当,必须随时依顾客喜好与销售情形调整采买策略。

卖得好的自然要补货,却也不能过多,那意味着“撞款”。

因此即便是补货,也须换种搭配方式,给人新鲜之感。

此番进货,设计师娘子需要随行,七成补基础常青款,料子宜选颜色正、质感好、耐穿用的夏日面料;两成选新奇花样,挑选时要思量如何搭配,出众的再买。

这正是铺子的招牌,别家也有布料,客人为何偏来你处?

便是因这些新奇花样与基础款相配,能搭出独特风貌。

而常人往往不知如何搭配,来此才能获得搭配方案。

最后一成,则要挑更稀有、更特别的款式。

这类料子市面少见,染制不易,且因为怕货品囤积,很多染坊布坊都不会制作。

之前布帛肆里也只在“胡风”区域试售,却因长安人爱追新、胡风正盛,反而最先售罄。

因此就需要将此区域扩大,专售特殊花色、异域纹样、新颖染法的料子,以维持铺子的新鲜感。

祝明璃想,这么销售一段时日,待招牌越发稳固,便可进行下一步:自主染布。

市面上的色样、纹样多追求稳妥,但他们面向的中端市场恰恰不缺基础布料,客人愿为“出众”与“新鲜”付高价。

庄子上那位胡女兹玛姬虽未言明过往,但祝明璃见她在织染、毛线等方面有经验,或许能提供些新奇染技或是色样,即便没有,也可盘下一间小染坊,寻觅人才。

总之,要从中间商转型为自产自销的铺子。

要做营生,便要做到顶尖,这一直是祝明璃的经营理念。

布帛铺的事忙完,公主府的宴饮日期也到了。

公主有钱有闲,宴席一贯是大场面。

长安城里稍有体面的人家,多半会被邀请。

祝明璃带着家中两位小娘子同往,上回东市大采买后,她俩什么都不缺,妆扮得隆重,首饰亦戴得齐全,瞧着便赏心悦目。连她自己,今日也是一脸浓妆。

公主府中仆婢如云,秩序井然,绝不会像别府宴上那般拥乱嘈杂。

严七娘在公主跟前有姓名,祝明璃作为其好友,自然也沾了几分光。

侍女们引路、设座、斟茶、上点心,皆格外周到。

祝明璃虽然料定公主会召见,却不急不躁,没见到严七娘身影,便与众娘子谈笑应酬,这可是长安城目前最大的交际场了。

其间自有娘子问起她那“心得书”的进展,连沈令姝、沈令仪也有闺秀来探问“那书何时能购得”。

两人第一次体会这般备受瞩目的感觉,略有些不习惯。但旁人既有意相交,便会格外用心,她们无须多费心思,也能与这些小娘子融洽相处,便乐得热闹,心头明白这是沾了叔母的光。

宴至酣处,席间还有胡旋舞助兴,正欣赏时,有侍女近前低声道:“祝娘子,公主有请。”

祝明璃面上笑意未改,心却微微一提。

她先前不是没构思过该如何应答,后来转念一想,不如顺其自然。

有时,真诚才是最有力的应对。公主既然是从严七娘书中认识她的,那她便以最真实的自己相见便是。

宴席处丝竹声不绝于耳,公主这边却颇为清静。

祝明璃始终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公主倒没什么架子,玩心颇重,见她来了便道:“不必拘礼。”

祝明璃依言抬头,飞快瞥了一眼。

公主叹道:“三娘与去岁初见时,不大一样了。”

祝明璃微微扬眉,露出些许疑惑。

公主便笑了。

去岁初见时,这小娘子气场收敛,眉间隐着忧思与不安,但她却能瞧见那层外壳下藏着的一股劲儿——她在严七娘身上也见过。

公主喜欢这般内敛坚韧之人,似有揽月摘星之志,万事皆可为之。因而当时顺手推舟,助她坐实了倚仗,她很想看看这小娘子能做出什么来。

没成想,不到一年光景,她所做之事已远超公主的想象。

书中记载不过一二,未见之处只怕更多,她对祝明璃充满了好奇。

公主招手道:“来,坐我旁边。”

祝明璃依言,乖巧坐在其下首。

公主此刻看她,不像在看一个能干的晚辈,倒有点像后世追剧时,见到剧里走出的主角,满眼好奇:“你是怎么想出这些妙法的?又为何愿意让七娘写入书中?”

祝明璃谦虚道:“只是胡思乱想的法子罢了。结果当真有用,便想记下来,传给旁人。”如今许多技艺都不外传,即便是最要紧的农事,也未必肯大方分享,而祝明璃不只想传授农事,还有畜牧,乃至日后纺织、染布、棉花种植等等。

她顿了顿:“儿不觉得将技艺捂在手中,仅令自己田产丰足、牲畜壮实便是好事。分享出去,若是别人也能有所收获,众人日子方能都好过些。”

公主看了看身旁的严七娘,又望回她。

方才她已问过严七娘下册写什么,严七娘却有些语塞,因确实还未着手。

公主虽然极想知晓后续,却也明白正如严七娘所言,这些事需要时间。

她只能接过对方递上的文萃报,一瞧便入了迷。

里头不仅有各式知识,还有占星、趣闻、诗词,简直是为她这等爱掷金养士的闲散贵人量身打造的杂志。

读得兴起时,问起来源,严七娘说是“祝三娘那儿来的”,公主头一个念头便是:怎么又是祝三娘?

这才想起此人,忙命人请来。

她肚里攒了许多疑问,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最好奇的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见过不少诗人出口成章,仿佛喝水般轻松,但祝三娘与他们都不同。她不写诗词,所做之事新鲜,且独一份。

济济人才中,她是最特别的那个。

于是公主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下册打算写什么?”她认为身为“书中人”的祝三娘,定比执笔的严七娘更清楚下一步走向。

祝明璃思考片刻,认真答道:“首要的自是农事,无论肥田、耕种、除草、除虫,皆须精进。圣上所赐田地,亦要好生经营,待下季播种;其次是织染,公主或许不知,儿田庄上如今聚了不少女子做女红。儿想此事若扩大开来,便能给长安附近女子多一条营生之路,毕竟她们谋生总不如男子容易。”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日后庄上猪、牛、羊、鸡皆会繁育,亦需更多人手饲养,便可照顾更多人来庄上做事。”

公主好奇:“田亩增产、禽畜增多,做这般大是为何?”

似他们这等贵人,田庄无数,粮产绰绰有余,很少过问余粮如何存储、变卖等琐事。

祝明璃道:“这便是产业链了。”

公主面露茫然。

祝明璃微笑:“这是儿自己琢磨的词。公主试想一下,田庄、作坊、店肆,是否像一条链子,将诸事串联起来?有了牲畜家禽,便有粪肥;粪肥滋养田地,田地长出粮食;粮食养活庄户,庄户生产吃食、木件、毛织品;织品放到铺中售卖,换来钱财——如一粒粒珠子,串成一条链,这便是产业链。”

公主听了,顿时来了兴致,这与她读书时的感觉一样,独特而有趣。

她问:“那你是一开始便有此细致的打算?”

祝明璃含笑摇头:“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起初我只有一座田庄,百废待兴,连钱财也紧巴巴的。至今仍是走一步看一步,既要琢磨如何将产业链搭配妥当,又要安排货品、照料人手,还得在有限之地尽力安排坊舍。”

公主若有所悟。这听来只是一位娘子在经营自家嫁妆,似乎与寻常主母打理铺子、田庄没有区别。

可其内里却有所不同,落脚处虽小,只要肯做好、做大,便能成就许多。

这恰是那些郎君科考入仕的夙愿:治理一方,使百姓安居,经济繁盛,农畜丰饶。可能做到者几何?

抑或是只因为她管得地方小,方能做得这般好?但看着案上那叠文萃报,公主心道绝非如此。

她能将这些小事做到旁人不及的地步,若予她更大天地,她定能做得更好。

当然,公主并不觉得可惜或可怜,反觉此女才干不容忽视,自有本事挣来,若说可惜反倒是辱没了她。

满腹疑问渐渐消失,只凝成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何要做这些?”

在祝明璃开口前,公主心中已掠过许多答案:为钱?想来是有的,她那糕肆、书肆声名在外,连自己也尝过那松软的甜糕。

可若只为钱,又何必在田庄上下这般苦功?何必如书中写的那样照料兵士家眷、招雇孤儿?同样的一日两餐,雇些壮汉岂不更能赚钱?这才是多数庄主所为,但她偏不。

严七娘在书中亦不刻意强调“善心”,只说“若想如祝娘子一般,须学其仁善,先帮扶困苦之人,方能使一切好转”。

可若纯为善心,施粥砸钱便是,又为何融入诸多心血与智慧?改进农具、钻研耕法,并将这些悉数写入书中,毫不藏私,愿众人都能如她一般做好,且脚步不停,始终在思量如何做得更好。

是为功成名就,扬名四海?为证明自己本事不凡?似乎也不尽然。

若真如此,她便不会等到崔京兆亲至田庄看见那些耕种之景时,才为其请命,想造势,法子多的是。便是著书,也是严七娘主动提议,且书中尽是细致知识,而非歌功颂德。

偏偏据严七娘说,这些书很快又会在书肆售卖,赚来更多银钱——这又绕回了“为钱”。

仿佛一个环,公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截断,以定其初衷。

很快,祝明璃给出了回答:“回公主,儿起初做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一份后路。公主或许知道儿乃高嫁,初嫁时,心中最是不安,怕夫君不喜,怕前路渺茫。便想将嫁妆铺子、田庄经营好,托个底。”

她语气一转:“可一旦着手,便会看见许多事,便不止赚钱那般简单了。当看到府账上拨出的救济款项,便知晓那些军眷过得何等清苦;结识七娘后,又见到济慈院孤儿何等艰难。反正也要雇人,不如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自然,这一切皆绕不开‘钱’,钱生钱,儿能用这些钱帮更多人,亦能因帮了人而赚来更多钱。”

面对公主这般人物,本可说些漂亮话,但祝明璃选择了坦诚,字字皆出自真心。

公主怔了怔,下意识问:“所以你才竭力要做好?”

祝明璃摇了摇头,轻笑道:“世间没有尽善尽美,人生总多怅惘遗憾。救助困苦,便会看见更多无助之人,便会觉得能力有限。就像当初儿与阿翁死别时,有诸多误会未曾解开,可待儿想通时,阿翁早已不在身边。”

她的话有未尽之意,字字句句都指向了第一世的自己。她想看看,清醒地重活一次,自己能做多少,又该怎么珍惜来之不易的重生和系统。

第一世到了油尽灯枯时,方知生命宝贵。想要过得有意义、充实,是世人共愿,可做到的又有几人?

“所以公主问儿的初衷,儿细细想来,应当是:儿不愿眼中只有自己,自己的得失、生死、遗憾、悲苦……那般人生,终究无常而短暂。但若将眼界放宽,以无常短暂的岁月,去做无止境的功业,留给身边人、甚至是今世人、后世人有益之物,那么儿的人生,便是绵长久远的。”

第一世困于遗憾病痛,抑郁而终,一事无成。若是当时的自己能有现在的想法,也不会落个那个下场,因而那遗憾绵长不绝,今生更需努力弥补,多做些事。

她明明方才双十年华,说出的话却似蕴着深远智慧,如历经岁月淬炼方得的真谛,就这般平淡而诚恳地道出,撞得公主心头一颤。

公主面上那好奇嬉笑的神色渐渐褪去,只怔怔望着她,目光难以从那双充满热忱与志向的眼眸移开。

她听过许多哀曲,读过许多写愁绪、憾恨的诗词,却是头一回因一番昂扬向上之语,如此动容难过,甚至比那些描摹苦痛的篇章更令她心魂震颤。

她眨了眨眼,半晌方道:“我明白了。”

身为皇族,她向来宽和大气,可旁人待她总存着一份小心翼翼。

唯独此刻的祝明璃如此真挚,字字肺腑,万分坦诚。

公主也回以坦诚,面上露出罕见的温柔,那是连严七娘也未曾见过的神情。

她伸手,轻抚祝明璃的脸颊,褪去了上位者的姿态,几乎带着一种宽和的、近乎母性的柔和,轻声道:“三娘,盼你此生无憾,走得更远,做得更好。”

祝明璃这番话虽然全然发自肺腑,却也有所图,想要引导公主想得更远。

她想,如今的公主或许很难体会这般心境,但在第一世,当公主目睹长安繁华下的腐败,看见圣人日渐昏聩、忌惮忠良、刚愎自用之时,可会生出无穷憾恨?可会想“若能早些出手便好了”?

当她被逼至绝境,奋力救出忠臣,目睹文官与圣人卷财南逃,眼见百姓陷于战火煎熬,北地将士饱含血泪时,她带兵坚守长安,可会想着若当初能早些醒悟、养兵积财,便不至于有今日之困?

公主轻叹:“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这般做,便好了。”语气里含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与感慨。

祝明璃心头微动,顺势道:“因而儿与七娘便想着著书,将这些经验传予旁人。若旁人能因为此书,令自家田庄收成更好、供养更多人手,那便是不枉此行。”

她话音转为轻快,将公主从方才的怅惘中拉回。

公主猛地回神,面上又恢复了平日嬉笑之色:“所以你们可得赶紧将第三册 写出来,我还等着看呢。”

严七娘忙接话:“儿省得,定尽快着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插科打诨、哄公主开心的意味。

祝明璃暗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她今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公主自然不会因她一席话便骤然改变,但祝明璃看过公主的动容后,便明白她绝非仅是个富贵闲人。

她或许无意参政,心中却必有良善,才会那般乐意扶持怀才不遇的文士,才会在读到她们的书时,如此急切地追问后续。仅是故事并不会比志怪精彩,定是书中那份“真善美”打动了她。

试探至此,祝明璃已安心许多。

至于公主今后会如何,她无从左右,但至少可确定,此番谈话后,公主应当会想读一读文萃报上那些实干官吏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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