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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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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璃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太多, 可四个孩子硬是拿出了给长辈贺寿的架势来给她庆生。

在她低头尝长寿面的时候,四个孩子便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祝词来。

“身体康健”“福寿康宁”……总归每个人都绕不开“健康”这个话题,弄得祝明璃哭笑不得。她不仅年轻得很, 身子骨也当真不错, 累了便歇, 平日十分注意调理, 从不敢马虎。

不过想到第一世自己工愁善病,拖着病体许多事都没法完成,病故那段时日也很痛苦,便就欢欣地接下这些祝福了。

她才刚放下筷子,沈令衡就急着凑过来问:“叔母, 怎么样?这面是不是特筋道、特好吃?”

惹得沈令姝在一旁直翻白眼。

不管味道究竟如何, 祝明璃的答案都只会是:“很美味。”

沈令姝和沈令仪一听,立刻松了口气。

沈令文还赶着去国子监, 因此是第一个送上礼物的。

他们不比叔母, 总有许多新奇点子,送的礼物往往出人意料。更不比叔母宽裕, 虽说叔母管家, 给他们的月例都定得充足, 但即便把零用凑起来, 去东市买件贵重的物件, 恐怕也难让见多识广的叔母感到惊喜。

于是,便只能在“心意”上下功夫了。

沈令文略有些腼腆,将一卷律赋递上:“叔母, 这是侄儿写的文章。”

自打从三叔那儿得知这个日子起,沈令文便开始琢磨怎么写。

写得太华丽,怕显得虚浮;写得太直白, 又怕失了文采。前后废了十几稿,仍旧是难以定夺。

最后还是章二看他整日愁眉不展,不解道:“你就是直抒胸臆又何妨?若是我给我阿娘写文章,不论好坏,她看了都会欣慰得很,定当宝贝似的收着。”

沈令文却犹豫:“可叔母并非我生母,我们年岁相差也不算大。她待我,既像阿娘,又似阿姊。”

他对祝明璃的感情颇为复杂,有对师长的敬重,有对长者的依赖……因年岁相近,孺慕之情显得很不合适,因而总是含蓄而克制。真要提笔写这么一篇陈情律赋,反倒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见他仍是为难,平日傻不愣登的章二晃着脑袋,悠悠道:“祝娘子心性宽和,你写什么她都不会介意的。不拘是拘束、生疏还是热切,她都能包容,你不如就随着本心写吧。”

沈令文闻言,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平日没心没肺的,原来却是个大智若愚的。

他说的很对,若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叔母,那定然是“上善若水”,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也。

于是,他便将最开始的一稿,原样交给了祝明璃。

祝明璃接过,并未立刻展开,沈令文松了口气,连忙叉手道:“叔母,侄儿还要赶着去国子监,等下学回来,再同叔母一道用宴。”

祝明璃含笑应道:“快去吧。”

沈令衡在一旁着急,似乎还想说要骑马送他,被沈令文赶紧躲开了。

他如今身子调理好了些,已能自己骑马往返。从前去国子监,不是步行就是乘驴,总怕颠簸散了架,如今能这般爽利,全赖叔母悉心照料。

沈令文一走,剩下的孩子便按长幼次序送礼。

沈令仪是最早与祝明璃亲近的,也是祝明璃初入沈府时,第一个真心实意接纳她为叔母的人,因而最了解她的性子。

沈令仪知道,即便自己空手而来,只道一句“恭贺”,叔母也会笑容满面。所以她并不像二弟那般纠结,可真到了递出礼物时,她仍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叔母,这是侄女为您画的像。”

沈令仪从前习画多重在写意山水,但祝明璃瞧出了她的天赋,引她学了新派画法。如今这幅画像,是沈令仪首次用新技法正式细画人像,用作贺礼,很有意义。

祝明璃展开一看,画中人物栩栩如生,是她半垂着眼,一手支颐、一手翻看册子的模样。明明不曾对着真人描摹,细节却极为生动,连发丝都根根分明,立体度极高。

也不知这场景是何时落入沈令仪眼中的,想来她印象极其深刻,才可以不用比照着,也能画出来。

人都说画作能流露作画者的情意,祝明璃虽不精于赏画,此刻却真切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量。画中的自己不仅外貌拟真,还透着一股沉静的温柔,关键是,她从不觉得自己身上有这样宁和安然的气息。

“我很喜欢。”祝明璃将画卷仔细收起,对沈令仪温声道,“多谢令仪为我作画。”

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在这没有照相机的时代,又有多少人能留下自己年轻时的容貌呢?祝明璃却不知道,后来当她贡献卓越、著述与故事流传后世时,这幅画也一同传了下去。后人提起那位心系民生、躬行农本、一生践行农家理念的祝娘子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一位稳重肃穆的妇人形象,直到看见这幅画像,方知历史上的祝三娘,原是这般温和沉静。

大房这姐弟俩,一个赠文,一个赠画,皆是文雅之作。相比之下,二房的兄妹便觉自己准备的礼物有些拿不出手了。

可即便拿不出手,也总要送上。

沈令衡瞟了妹妹一眼,想让沈令姝先送,好歹垫一垫。

沈令姝却装作没看见。沈令衡只得支支吾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来。

祝明璃有些惊讶,接过来细看,雕的竟是自己。

平心而论,除了衣着发式有几分相似,形貌并不太像,雕工也算不得精湛,想来是在自家木材铺子里跟着匠人临时学的。但细节处可见真心,所有边角都打磨得极其圆润,握在手中竟有种温润的质感,想必是费了大功夫才将那些毛刺悉数磨平,这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祝明璃的演技虽不算顶好,却足够真挚:“我从未想过会收到这样的礼物,当真惊喜。雕得很好。”

沈令衡立刻松了口气,重新露出那副惯有的骄傲神气:“叔母喜欢就好。”他自觉过关,便朝沈令姝使了个眼色。

沈令姝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礼物捧到祝明璃面前,祝明璃一看,竟是一枚精致的骨雕,倒是与她三兄走了同一种路数。

“这是兹玛姬教我的。”沈令姝解释,“她说在草原上,羊踝骨是很珍贵的物件,是众生最早的护身符,寓意坚固、丰足与生命。由亲人亲手雕刻相赠,意义更重。”兹玛姬便是祝明璃从前买回的那位胡女,如今跟着畜医一同教导沈令姝畜牧之事。

她将那枚称作“沙嘎”的骨雕放到祝明璃掌心:“愿叔母平平安安,世间厄运尽勿沾身。”

说来很奇妙,沈令姝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渐渐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她开始明白,阿娘当年选择离去并非不爱她,那只是阿娘的抉择而已,人间樊笼,离去得自由。她不再怨,也不再愁苦,余下的唯有思念,将在日后的漫长岁月里始终相伴。

可沈令姝能走出旧痛,不代表能再次承受失去。所以当兹玛姬听她为礼物发愁时,便望着山坡上的羊群说了这番话,沈令姝很难不动心。她想,佛寺道观里求来的符箓,也并未为沈家众人挡住灾厄,那用异族之法求来的护身符,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福运呢?

祝明璃将这些礼物一一收好,认真道谢:“你们送我的,我都很喜欢。每一件都带着沉甸甸的心意,多谢你们。”她望着眼前几张年轻的面孔,柔声道,“能拥有你们这样的晚辈,我作为叔母倍感欣慰。我们一家人要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沈令姝听得动容,她与沈令仪心思细腻些,眼眶已微微泛红。

不过此刻还不是伤感的时候,她们可没忘记三叔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

“叔母。”沈令姝道,“三叔说他有份礼要送给您,只是需要您去城东一趟。”

北衙禁军纪律森严,不像寻常衙门那般可随意告假或调班,沈绩无法擅自离岗,却不代表他没有别的法子。

圣人打算趁春日行猎,这是自他登基以来头一回去皇家园林。禁军需整备仪仗、守卫宫陛,因此得提前演练、清道、布岗。这不是什么讨巧的差事,但沈绩一看日子就在近日,便主动向大将军请缨,将布岗的日程拉长一些,反倒显得布置周详。

正好从今日开始布置,他就能借巡道之机,见到祝三娘了。

绕路回府虽不可行,却不妨碍他放慢速度,算好时辰在皇城至城东之间停留。

沈府离皇城不远,正在城东,距此颇近。沈绩便托小辈们在这日转达,希望三娘上午能来一趟。

此刻时辰尚早,但沈绩一大早就出了北衙,在这一带布岗,现在过去正合适。

祝明璃虽好奇是什么礼物不能由孩子们转交,但既然孩子们都来为她过生了,她也决定放过自己,今日稍作休憩。

她唤来焦尾,将上午的安排往后推去,随即乘车往城东去。

因只是布岗,尚未净街戒严,兵士们也未大张旗鼓地呼喝驱赶,毕竟这一带多是勋贵宅邸,行事总需留些分寸,所以驾车过去也不算突兀。

沈府马车一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沈绩便远远瞧见了。

他低声嘱咐副将暂代照看,自己悄然拨马往道旁行去。

祝明璃掀开车帘,见沈绩一身戎装,不由笑问:“究竟是什么礼,非得我亲自来取?不能让孩子们转交吗?”

沈绩心想自然是可以的,但他想尽力见上祝三娘一面,想亲口与她说话,更想亲眼看看她接过礼物时的神情。

只是时间紧迫,虽近在眼前,却只得长话短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了过去。

祝明璃接过,有些疑惑。

沈绩道:“我问过绿绮与焦尾,知晓你一直想在东市觅一间铺面,却苦无合适之处。”

绿绮与焦尾知晓娘子心仪东市,可那边的铺子要么不租赁,要么地段不合,很是苦恼。所以沈绩去问,说是送礼,她们也就透露了娘子接下来的营生整合安排与选店肆的难处。

沈绩便趁着清明那几日四处走动应酬,硬是将这事跑了下来。

自然,银钱打点不在少数,不过这等好地段、又是东市的铺面,光有钱是砸不下来的,终究费了不少口舌与人情,才将契书办妥。

如今送到她面前,他却没有半点邀功之意,只道:“我便将这间店肆买了下来。”

说不惊喜,那是假的。祝明璃正为产业整合卡在这一步发愁,虽曾想过退而求其次,用西市那间尚可的铺子将就,或再等上半年,看东市是否有铺子空出,不想瞌睡便有人递枕头,沈绩竟不声不响地将这事办成了。

虽然她知道沈绩可能有办法,但从未想过开口请他帮忙,毕竟这是她自己的产业。但若是他主动相赠,那感觉便截然不同了。

祝明璃接过契书,面上露出笑容:“难怪我说你怎么从账上支银子,俸禄去了一半,原来是为了买这个。”

沈绩大为惊讶,他暗自准备的惊喜,连几个小辈都再三叮嘱要保密,万不能走漏风声,不想竟从账目上透了痕迹。

他很纳闷:“三娘怎么知道我在支银钱?”

祝明璃问:“府中的银钱往来,我怎会不知?”

倒叫沈绩一时哑然,心想,日后若再想偷偷备礼,怕是难了。

但若是存些私房钱,似乎也不妥,这倒真教人发愁。

礼物既已送到,又在外面,许多话都不好说,一时之间只能对视着。

还是祝明璃先笑了,无奈道:“好了,快回去吧。多谢你的礼,我很喜欢,等你休沐,我再与你喝酒。”

沈绩听在耳中,心头一暖,他再次确认祝明璃是真心欢喜,这才依依不舍地勒转马头。

祝明璃目送他离开,也未在此久留,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她握着那叠文书,心中欢喜。这份礼来得正是时候,接下来,整合的规划便可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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