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村子里的百姓, 原先都是佃农,他们耕种的土地,以前属于代郡的某个豪强。
这些土地本就是良田, 佃农在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后,还伺候得格外精心,地里的庄稼, 也就长得非常好。
如今,终于到了丰收的日子。
“我们的红薯, 有些是后面开垦土地扦插种植的, 现在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这块地是最先种下的,已经能挖了……”最先跟朱宿说话的妇人带着朱宿来到自家地旁, 拿了一把小锄头, 便蹲下身开始挖。
他们拥有的农具很少,又怕挖坏红薯,便一点点小心挖掘。
这些红薯品种同样优良, 个头极大, 还长得密密麻麻。
这妇人没一会儿,就挖了满满一箩筐。
才这么一小块地方,竟然挖出了这么多红薯!
朱宿浑身颤抖, 立刻让人将他放在马车上的农具取来——他要亲自挖!
他游历大齐多年, 还是第一次见到产量如此之高的粮食!
朱宿都要亲自动手, 他那些徒子徒孙自然不能干看着, 也纷纷拿了农具帮忙。
朱宿看重农事,不仅亲自耕种,还随身携带农具。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他的徒子徒孙为了博得他的好感,也都随身携带农具,甚至还能似模似样地干农活。
见一帮人在自家地里飞快地挖红薯,那妇人有些惊疑不定:“这是我家的粮食。”
“这是你家的粮食,我们就是帮着挖。”朱宿的一个学生笑着开口,递给那妇人一串铜钱,“你在旁边歇一歇,这地我们来挖。”
妇人担忧地看着这群人,唯恐这些书生干活不利落,挖坏了她家红薯。
然而,这些书生活儿干得十分利落,很快就将红薯一个个挖出。
他们还细心地将红薯上的泥土用手擦去。
不愧是读书人,活儿干得特别精细。
只是他们竟然花钱帮别人挖地,莫不是脑子不清楚?
这妇人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婢女,是有些见识的,她在看到朱宿一行后主动上前搭话,就是想卖些吃食换钱财。
现在得了朱宿一行给的钱,还不用自己干活,她干脆跟在一旁,给朱宿一行人介绍红薯:“这红薯与土豆一样,产量极高,它的叶子也是能吃的……”
前几个月,这个妇人没少吃红薯叶,还琢磨出不少吃法,比如嫩叶可以直接放进粥里煮,下面的茎有些偏老,则需要撕掉外面一层膜再煮,那些老叶子,味道就不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妇人又道:“我们也是日子过好了,要是以前,哪会嫌弃红薯叶子老?”
他们以前煮糊糊,野菜多杂粮少,而且不管野菜多老都得吃,现在呢?要不是镇北军说只吃粮食不好,他们都不会往粥里放红薯叶。
可惜现在镇北军不用油和点心换鞋、席子等物了,不然在粥里放点油,味道那叫一个好!
朱宿一行人多力量大,天黑前,便挖了半亩地的红薯。
这妇人家里种红薯的地其实有半亩多,但他们只挖了半亩。
这妇人一开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挖个红薯还要丈量土地,后来见他们从马车上拿来秤,就知道他们是要测算红薯产量,当下好奇地在旁看着。
村里人也都围了过来,看着朱宿一行称量。
红薯的产量,比土豆还要高。
虽然此时没有化肥,限制了红薯的生长,但因为种红薯的地是良田,产量依旧不低。
朱宿没有亲自称量,而是在旁记录,记着记着,他的神色越来越激动。
等最后的结果出来,朱宿失声喊道:“九百八十二斤!九百八十二斤!才半亩地,就挖出了快一千斤!我以为他们说亩产千斤是假的,结果亩产竟有两千斤!两千斤!”
这么高的产量,一亩地便能养活两个人!
这红薯,分明是宝贝!
“曾爷爷,你别激动!”
“先生,你别激动!”
众人围在朱宿身边安抚,唯恐他一时激动晕厥过去,或是发生更严重的事。
大喜之下丢了性命的事情,古往今来一直有之。
朱宿却半点事都没有,刚发现这样的好东西,他怎么舍得去死?
“这红薯产量极高,那土豆的产量,好似跟红薯差不多。”那妇人这时开口。
朱宿猛然看向那妇人:“你家可有土豆地给我们挖?”
自然是有的!
这妇人当即带着他们去了一块土豆地。
朱宿立刻让学生去丈量土地。
他们照旧量出半亩地,丈量好以后,众人便劝朱宿去休息,等明日再来挖。
天已经黑了,朱宿也觉得夜里干活不便,便回屋歇息。
吃了点烤红薯和烤土豆,朱宿准备入睡,可怎么都睡不着。
见外面月光正好,他忍不住起身出了门。
他这一动,身边人便都跟了上去,然后就见他拿起一把小锄头,借着月光开始挖土豆……
朱宿的那些徒子徒孙还能怎么办?只能跟着一起挖。
他们连夜挖完半亩地,称量出分量。
“曾爷爷,这土豆的产量不如红薯,半亩地只挖出来七百多斤。”朱宿的曾孙开口。
朱宿听了这话,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这是人话吗?什么叫只挖出来七百多斤?
半亩地七百多斤,亩产差不多一千五百斤……这可是一千五百斤!
也不知那些玉米、黄豆之类,亩产又是多少。
朱宿突然哭了:“若此等良种早些出现,大齐定不会民不聊生,青州百姓也不会十不存一……”
朱宿的徒子徒孙里有青州人,闻言也跟着落泪。
然而就在这时,那妇人突然道:“就算有这样的良种,也照样会饿死人。镇北军说了,我们这些百姓会饿死,是因为我们没有地。”
当初镇北军来帮忙种地的时候,她跟镇北军的人搭上了话。
那些人跟她说了许多道理,而此刻,她将之告诉面前的人:“要是这些地不在我们手上,还在原先的王家手上,他们可不见得愿意种土豆红薯,说不定就要去种麦子种麻。种出来的粮食,他们还不愿意给我们吃。”
朱宿愣住。
许久之后,朱宿才回过神,对那妇人道:“你说的是对的。”
去年开始,布价越来越高。
他们朱家的地,便有许多拿来种了麻。
而他们朱家的地,多是从百姓手中购得,那些百姓没了地,又要如何生活?
他以前,竟从未想过这些……
朱宿恨不得连夜把村里的粮食全都挖了。
他当然没有这么做,身边的人也不会允许。
朱宿去休息了,但一夜未眠。
他想着那些粮食,也想着那妇人说的话。
第二日,朱宿一行便离开这个村子,继续前行。
他们一路走,一路帮人收粮,除土豆和红薯外,又收获了玉米、黄豆、小米等农作物,并一一测算产量。
幽州百姓种下的,多是镇北军送来的良种,而这些良种的产量,都极高。
它们还都是非常好的粮食。
那玉米与麦子一样耐储存,磨成粉后可以当作行军干粮……
黄豆更是神奇,除了做豆腐外,幽州还开了榨油坊,可以从黄豆中榨出油。
那油能食用,也能用来点灯,分明就是宝贝!
朱宿还听说,幽州有一种名叫“棉花”的农作物,能种出堪比蚕丝的取暖之物。
蚕丝得来极其困难,棉花却只要种下便可……
那晋砚秋,绝对是神仙!
这般想着,朱宿放了个屁。
红薯味道很好,但也有缺点——吃多了腹中浊气会变多。
朱宿一行人数众多,自然十分惹眼,很快,在代郡任职的李刃,便得知了朱宿的消息。
朱宿竟然来幽州了!
李刃以前四处求学,曾去过鸿山书院,却压根没门路入学,朱宿这个山长,他更是想见都见不到。
可现在,朱宿找上门来了,还在代郡到处帮人收粮。
李刃立刻吩咐手下,给朱宿一行大开方便之门,自己也在处理完手头事务后,前去拜见朱宿。
幽州太缺人才了,朱宿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朱宿年纪这般大,其实已经做不了多少事,但朱宿的那些徒子徒孙,都正当壮年。
朱宿留在幽州的消息传开后,还会有许多人慕名而来……
李刃已经做好接收一大批文人的准备。
朱宿是来到幽州的人里,分量最重的一个。
除朱宿外,还有许多人来到幽州,亲眼见到了幽州惊人的粮食产量。
曹庸的好友,便带着曹庸的幼子来了幽州。
虽然曹庸得朱国舅看重,在洛阳过得不错,但他也看得明白,大齐气数已尽。
朱国舅刚愎自用,还纵容手下疯狂敛财,绝非明主,而小皇帝不仅年纪尚幼,资质也一般……
曹庸做不到舍弃大齐,舍弃小皇帝,但他还是给曹家留了后路。
而像他这般做的人,不在少数。
许多之前还嚷嚷着,说绝不会为镇北军效劳的人,如今都低调地来到幽州,开始为镇北军做事。
李刃手下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让李刃做事轻松许多,但也带来了一些小麻烦——有人想趁晋砚秋不在,更改她定下的政策。
当然,这些人的下场都不怎么样。
毕竟幽州上下,都对晋砚秋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