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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晚香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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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林笙回来路上, 突然被孟寒舟提醒今日该换药,那药箱还落在马车里,便出去一趟去取。

明州气候润泽, 即便别处都落叶萧瑟快要入冬, 这里也依旧郁郁葱葱的。园子里更是被徐瑷打理得赏心悦目, 各色盆栽和耐寒花圃花树, 遍布在院子各处角落, 没有一处的景是不好看的。

一进门, 就看到孟寒舟背对着门口,在灯下看书。

林笙心里纳闷, 这小子什么时候上进了,还看上书了。他走过去, 抬手才摸上孟寒舟的肩膀, 谁知把他惊得一个激灵,险些从圆凳上跳起来。

看见是林笙,他视线漂移了一下:“你回来这么快。”

林笙心道,这还快, 我绕了一大圈,险些在深宅中迷路, 这才顺着几盏眼熟的灯笼找回来。他偏头看看孟寒舟阖起的书册, 好奇问:“你在看什么?哪来的书?”

“谁知道哪来的, 可能是徐瑷落在厢房的……不是要换药吗,快换吧。”孟寒舟含糊两句,按住书册,面朝下反扣在腿上, 板直了身子,闭着眼静静等着上药。

胸口一凉, 孟寒舟感觉到林笙的指尖划过他颈侧,挑开领口,把衣襟退了下来。略带着一点寒气的手覆在他的肩上,又时而抚动到胸前,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纱带。

林笙自然是动作轻柔,不带一丝情-欲的,但架不住有人在胡思乱想,还忍不住绷紧了脊背。

孟寒舟拧起了眉头,再是把两条眼缝闭得紧紧的,也阻止不了一股热血从林笙手指所到之处,四面八方地烧到腰脊,连呼吸都变得燥热起来。

这滋味简直有些难以言喻,孟寒舟口干舌燥,喉结滚动了两下,实在有些后悔不该没按捺住好奇,就这么点空隙都要偷看徐瑷的书……应该选个寂静无人的时候,那样好歹自己能处理掩盖一下。

不像现在,不上不下的让人煎熬。

林笙还不时地耳边絮叨什么,大抵是什么养伤的事宜,叮嘱他莫要剧烈运动、不要碰水之类,孟寒舟耳内发晕,什么也没听清,就只觉得林笙吐出的气流直往耳道里灌。

林笙:“孟寒舟……”

孟寒舟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扣住林笙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他睁开眼,目光慌乱地扫过林笙,这一眼就更要命了——林笙正蹲在自己身前,正挑出一抹生肌药膏往身上涂抹。被他这么一耽搁,指尖上湿润的药膏一边融化,一边顺着指缝往下滑。

滴落在他的腰腹间,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这还了得,孟寒舟气息微乱道:“我自己来。”

林笙不允,这好容易结了疤,一会又让他弄坏了:“你上次自己来,涂的乱七八糟。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彻底好全?别捣乱,一会就涂完了。要是弄疼你了,我轻点就是了。”

“不是。不是这个疼。”孟寒舟深深地垂眸看他,眼底夹杂着几乎难以掩饰的燥热与窘迫,他莫名其妙腾得起身,抓起褪下来的衣服就往外走,“我出去一会,待会回来再上药。”

他顾头不顾尾,腿间的书被呼啦掀翻在地上,孟寒舟一顿才忽地想起它来。

心道,坏了。

才想回去捡,但已来不及了,那东西已被林笙捡在手中。眼看着林笙脸上的平静渐渐消失,孟寒舟自觉大事不妙,管它三七二十一,先出去再说。

“回来。”孟寒舟手才扶到门框上,就听背后林笙压低嗓音道,“我不说第二遍。”

孟寒舟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违逆,慢吞吞地把脚收了回来,低下头没敢看他。

林笙手上的药膏还腻着,黏糊糊的,只能用另一只手夹着书册。

翻了两页,他就都明白了,瞬间给气笑了:“我在这给你上药,担心你留疤。我说了一大堆,你是一个字没听,还偷偷朝我支棍儿?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话也太粗糙了,可连这话也没往孟寒舟耳朵里进,他又按了按围在腰间的一圈衣物,嘀咕道,“我能先出去吗,一会来继续挨骂……”

林笙把书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灯苗都微微摇晃:“你出去干嘛,弄脏人家徐小姐香喷喷的园子吗?还有没有廉耻了,站着,自己解决!”

孟寒舟一愣,抬起头小声问:“在这?我自己?”

“不然呢?”林笙没好气道,“还好意思让谁帮你?”

孟寒舟确实是好意思让林笙帮,只是要是说出来,只怕能气得林笙今晚不叫他上床睡觉。他踟躇再三,总归在林笙面前丢脸不算丢脸,他折过身来,手往下探去。另只手一松,腰间衣物就泻开,窸窸窣窣地掉在脚边。

灯火之下,腰间结痂的疤痕,以及一些不该露出的地方,通通一览无余。

林笙正擦着手上的药膏,余光瞥去时,正撞上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鹰狼似的,不管是情愫,还是情-欲,都毫不掩饰,大张旗鼓地朝他宣泄而来。

林笙脸色变了一变,本来就是想让孟寒舟害害臊,谁知这狗东西连“害臊”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他那点儿廉耻,早就随着衣服一起掉地上了。

见林笙看向自己,孟寒舟非但不收敛,还来了劲儿,对着他摆弄之余,还难以自抑地唤他名字:“林笙……林大夫,你看看我。”

林笙浑身一下烧起来,他左右转了两步想走,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可孟寒舟正站在唯一出入的门口,他实在没有脸皮直视这种画面,情急之下,抄起空盏,直接把桌上油灯给扣灭了。

眼不见心静总行了吧。

屋内霎时暗了下来,看倒是看不太清了,只有朦胧的一道影子,可湿润水声却愈发刺耳。

还有某人一声叠一声叫他名字。

林笙抽了几口气,恼羞成怒道:“你闭嘴,不许叫我。”

“为什么,不是你让我自己解决的吗?”下一瞬,这道熟悉至极的嗓音猛地出现在背后,贴着脊背往耳朵里钻,林笙猛地吞咽一下,才想避开,就被孟寒舟一掌捞进了怀里,在他耳边戏谑道,“不让我走,你跑什么?腿怎么软了。你是不是也想我做点什么,嗯?”

林笙被迫感受到一个热源,浑身僵硬:“你,你要点脸。不要跟书上乱学。”

他本能想躲避,抬起去推孟寒舟的手臂,却被孟寒舟顺势给绕到了脖颈上。

孟寒舟在他腰间逡巡,撒娇似的附耳:“我不跟书上学,那你教我?我能不能……”话到口边,他哑声一笑,突然想起来,“你教过了,你说这种时候不要问你……那我就自己来了。”

林笙猛地哆嗦了一下,孟寒舟在昏暗中灼灼地凝视他,声音还带着几分委屈:“太挤了,我有点痛。”

“你,你别得了便宜还……”林笙被撞得一个趔趄,一把攥住桌角,桌子马上就被连带着发出声响,他脸颊的热意一下子就烧带到耳朵,立即就把手松开了,“还卖乖。”

孟寒舟的亲吻不带章法地落下来:“那你别抓我后背,伤还没好呢。要是抓坏了,还得劳烦你上药,到时候又要骂我不懂事了。”

“你能不能不说话。”林笙实在忍不住了,真想把他嘴给缝上,到底哪来的癖好,怎么这么爱在这时候乱说话。

孟寒舟有的放矢,顺从地闭上嘴巴。

不多一会儿,林笙就后悔了,还不如让他说话,只做事不说话自己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林笙一边担心着他伤处结痂会不会裂开,一边又克制着不让他太过分,一边还从数次失神困倦中,被孟寒舟缠绕耳畔的声音强行拉回……没完没了的折腾了小半夜不让睡,都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旺盛精力。

这狗东西,白天蔫蔫巴巴的一会儿这疼、一会那疼,难道是装的,就攒着力气晚上来折腾自己是吧。

“你是狗崽子吗,轻一点。”林笙的声音也带上了一层沙哑。

林笙被折腾的浑身发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等再浑浑噩噩睁开眼,两人已经是在床铺间,孟寒舟趴着沉沉睡着了。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按了按腰,浑身酸胀得厉害,却又意外地清爽——想来是孟寒舟事后帮他擦拭过了。林笙心里又忍不住道,狗东西还算是有点良心。

只是太久没开过荤,这般折腾下来,实在是有些不习惯了。

林笙转过头看看身边的人,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之前才上的一层药,早被汗气融化尽了。林笙扶着床沿起来,轻手轻脚地过去拿药盒,又给他重新上了一遍。

一顿瞎折腾耗尽了自己体力的孟寒舟,此刻在黑甜中浑然不知,下意识想去搂抱林笙。手一伸开,从掌心里吐出一张纸条来。

林笙捡起来,借着窗纸中洒进来的月光细细一看,见是自己在暖亭中写的那个“喜欢”。

怎么落他手里了?

林笙再看看桌上那本造孽的书,这才恍然发现书皮颜色似曾相识,原来是徐瑷手里的那本。怪不得这家伙很不爱换药,回去路上竟然主动提起要换药,原来是跑回去偷纸条去了。

他要是想要这个,值当的去抢徐瑷手里的?林笙未必不能直接写给他,只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罢了。

孟寒舟手心空了,既没了他心念的纸条,也没搂到人,正皱紧眉头咕哝着做梦。

林笙把纸条叠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抱着你的纸条睡吧。”

他们这边春光现了半宿,另外一边却是另一幅光景。

直到月上中天,贺祎辗转反侧也没睡着。

他掀开床幔,看到一道映在门上的影子,垂袖低首地杵在门外,一动不动,显然是在为他守夜。他皱了皱眉,唤道:“安瑾,进来。”

没几息,一阵极小的声响窸窣地推门进来了,左手拎着茶壶,右手端着糕点,细致地准备好了一切他夜里可能用到的东西,低眉顺眼地凑到床边问:“殿下,是渴了、饿了,还是屋里冷?奴这就给您添炭火。”

“……不渴不饿也不冷,我不是说了不用守夜吗?”贺祎看了一眼旁边的美人榻,“你睡那儿。”

安瑾连忙摆了摆手,小声:“奴不困,奴习惯了,晚上睡不着。奴守着殿下就行。”

贺祎今日心情不太好,想发作,可也知道对着安瑾发作实属迁怒,最后无奈道:“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当殿下求你,躺下陪你殿下说说话,行吗?”

安瑾哪敢让殿下求他,吓得连忙躬身,跑到旁边的小榻上,拢起衣服把自己蜷在上头:“那,殿下想说什么?奴嘴笨,不知道会不会说……”

贺祎道:“徐公想把徐瑷嫁我,你觉得呢。”

安瑾一怔,随即就回过神来。

徐公是几朝肱骨,门下生徒无数,虽然他对徐小姐不是很熟悉,但有徐公这样的祖父,徐小姐定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好姑娘。

他诚恳道:“那很好呀。难道是徐小姐不愿意吗?”

“……”贺祎又被噎着了,侧身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眨巴着眼睛,好像是真的觉得这很好,“徐瑷,大概也是同意吧。”

那不是更好了吗,安瑾不解:“殿下是不想娶徐小姐?那殿下想娶谁?”

贺祎叹口气,怅惘道:“我如今这个状况,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随时引来杀身之祸,大概谁都不合适娶,娶谁都是在害谁。”

安瑾急急坐起来,脱口而出道:“怎么会呢,殿下是世上最好的人。谁能嫁给殿下,都是她的福气。这是八辈子求都求不来的呢!”

贺祎苦笑,自嘲说:“这福气给你你要?”

安瑾又眨着眼看他,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哑口无言。

贺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偏了偏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投向床前的一片月光。

倘若清云还在,这时候清云一定会死皮赖脸地逗他乐子,大抵会说什么:“当然要啊,我要是正经娘子,巴不得携着娘亲姊妹都一块来嫁殿下呢!”

安瑾沉默了挺久,恍惚问道:“殿下是不是想清云了。奴是不是……没有清云会说话。抱歉,殿下。”

贺祎深吸一口气,烦恼地坐了起来,心道,你这不是道歉,你这是要气死殿下。

安瑾抱着膝盖坐在小榻上,低声说:“要是殿下想要那样的内侍,奴可以学,不过奴不知道清云是什么样的。奴只和他见过两次。”

清云是他娘亲和之前男人生的,那个男人不肯给娘亲名分,娘亲一气之下嫁给别人,生了安瑾。

谁知娘亲命苦,两个男人都先后死了,清云被那边的正妻扔了出来,丢给娘亲。这是安瑾第一次见到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可娘亲也生了绝症,养不活孩子,正赶上内侍所来采选,她临死之际,拿出仅剩的一点积蓄贿赂了采选官,把两个孩子一齐送去宫里了,这才安心合眼。

一进了内侍所,他们俩马上就被分开来。皇宫那么大,他们再也没见过。后来还在做脏活累活的安瑾听说,清云有出息,被皇后选到太子府里做伴侍了,他有一阵还十分羡慕。

那时候,安瑾都还不知道皇后长什么模样。

等再过了几年,又见到清云时,却是在内侍所前的空地上——清云浑身是血,被活活打死,脊柱都断成了好几截。几个老内侍不许他们闭眼,让他们看清忤逆皇帝的下场。

在宫里,一言一行都要谨小慎微,才能保住性命。

安瑾吓得连烧了好几天,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到自己泡在血泊里,血水里还传出清云的惨叫声。往后每次经过那片空地,他都要闭上眼绕着走,他害怕那上面还有清云的冤魂。

他再也不敢肖想什么发达,就想老老实实地在一个偏宫里窝一辈子就行。

他不想熬出头了,他就想活下去。

谁能想到,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和清云的关系被人翻出来,他就像个随意拨弄的筹码,被不由分说地送进了太子府。

安瑾战战兢兢跪在酒气冲天的“废太子”面前,看着曾经他无比羡慕过、如今却无比惧怕的这座冰冷宫殿,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那时太子府里的其他婢子,提起清云都讳莫如深,是故别说安瑾不想成为清云,就算他想学清云,都无处可学。

安瑾小心地说:“所以如果殿下很想念清云的话……请殿下告诉奴,奴该怎么做?奴实在是不太清楚。”

以前清云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提过过去的事,安瑾也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提清云的事,贺祎如今猛一听闻,竟也哑声了。他心里五味杂陈,起身走到小榻旁,命令道:“躺下。”

安瑾不敢不从,木头似的笔直地躺在小榻上,手脚放好,惶恐地仰视着贺祎。

贺祎抖落开一旁整齐叠着的软被,盖到他身上,又坐在榻边。他细细打量着安瑾,安瑾和清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就算看穿了,也无法从安瑾脸上看出丝毫一点清云的影子。

“我没有让你学谁,我只是和你闲聊几句,用不着这么害怕。”贺祎温和道,“睡吧。”

过会儿,安瑾感觉榻边轻了,有脚步声走回大床,他正要偷看,就听贺祎道:“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睁开眼。”

他吓得连忙闭上眼,规规矩矩地躺着。

许是小榻很软,被子也很暖和,又或许是贺祎在身边让人感觉很安全,闭着闭着,竟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安稳。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一夜种种都被晨曦揭过。

徐瑷端着一碗碎肉粥,看看左侧面露疲色的林笙,显然是一夜没怎么未歇;又看看右侧眼下乌青的贺祎,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眠。

而他俩旁边,是一脸殷勤、满面春光,一直往林笙碗里夹小菜的孟寒舟;和一脸茫然似乎还没睡醒,手里捧着热腾腾大包子,眼神都发直的安瑾。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笙的碗里快堆成小山,他挡住了孟寒舟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徐瑷道:“抱歉徐姑娘,昨日寒舟借你的那本书,不小心被我用茶水弄脏了,改日再还你一本新的。”

徐瑷心知肚明,只能摆摆手,不要了不要了。

贺祎泛起一丝好奇,却问:“什么书,也借我几本,夜里无聊,正好助眠。”

孟寒舟不客气道:“你看不了,不适合你看。你看了也没地方用。”

徐瑷差点一口肉粥呛着,猛地咳嗽了两声。她瞪着孟寒舟,心道,这敢情是你拿回去就用上了!

林笙:……

安瑾昨夜不知怎么睡得天昏地暗,睡到天光大亮,还是殿下亲自把他叫醒的。他正心中愧疚,忙捧着肉包殷勤问:“殿下想看书?殿下想看什么,奴去市上给殿下买一些回来。”

这时徐瑷写道:“你们俩太招眼了,最近明州到处都是人,鱼龙混杂,说不好就有京城来的人,认出你们的身份。你和贺祎最好都不要露面。有事情吩咐我和孟……和他去做。”

孟寒舟夹着包子问:“怎么了徐娘子,写我的名字是会烂手指吗?”

不等徐娘子搭话,林笙已经一巴掌把包子拍进他嘴里了:“吃你的吧,话怎么这么多。”

孟寒舟好歹没噎死。

林笙转头,看向徐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徐姑娘,最近明州是有什么大事吗?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他想起昨夜出去马车上取药箱时,都已经那么晚了,还能看到远处酒楼的喧闹灯火,听到丝竹管弦之声,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今早起来,又听到有醉鬼在扯着嗓子唱嚎,估计是喝了一整夜的花酒。

贺祎明白过来了:“最近是贡期?”

徐瑷点点头。

怪不得徐公让他们赶着秋螃蟹的尾巴来明州,原是冬至至年关之间,是海洲外族进贡的贡期。这段时间,海上商路络绎不绝,四面八方的海洲船都会停靠在明州港,里头不仅有贡船,还有大小无数商船。

许多商人都会趁着贡期这波人潮,来明州行商贸易,囤积货物,至开春再搭满大梁珍货离开。

所以每逢贡期,街上不仅人多,官兵也多,耳目复杂,确实是不适宜贺祎露面。

“早上我的人从外港来报,说市舶司突然禁严,外港有点不好进了。打听说,是京城通远司要派一个通远使,来明州市舶司监察贡船事宜,还不知道是谁。”徐瑷写道,“正好,我先带你们去晚香凝,在附近挑选铺面。”

孟寒舟噎挺地咽下包子,语气赞同:“嗯,有经商身份遮掩,行事也方便得多。”

前面的方瑕都听不懂,他只听懂最后半句,顿时来了兴致,高兴地立马扯上孟寒舟道:“那走吧走吧!”

孟寒舟脸都噎绿了,嘴皮子还没碰着碗沿,就被方瑕拉出二丈远。

林笙好笑地用小执壶灌了些温热茶水,这才让孟寒舟在咯噔咯噔的马车里喝上了今早的第一口水。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街上挤满了人,有穿着粗布衣衫的百姓,有身着锦缎华服的商人,还有许多打扮奇特的异族人。他们发髻奇异,服饰艳丽多彩,连说的话都晦涩难懂,手里拿着各种新奇的货物,一派繁华景象。

往日许多不易见到的玩意儿,此时都随处可见——什么胡粉、香料,珍珠、珊瑚,还有各种奇珍异宝、新奇玩具,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徐瑷对众人笑了笑,写说:“你们要是有喜欢的,尽管挑选,直接挂我晚香凝的账上,之后让宋贞去结就行了,就当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招待各位。”

林笙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怎能让徐姑娘破费。”

正说着,马车突然猛地一刹,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林笙重心不稳,差点栽倒,幸好孟寒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稳稳扶住。

旁边的方瑕和二郎则没这么好运了,都没来得及反应,就一头撞在了车壁上,马上捂着脑袋,嗷嗷叫痛。

尤真坐在前面,往远处望去,皱眉道:“那是不是有人在闹事啊?好像是徐姑娘的晚香凝,门口围了一大堆人。”

徐瑷闻言,连忙掀开车帘,躬身下车。

果然见到晚香凝的门口聚集了一大堆围观的百姓,吵吵嚷嚷,十分混乱。宋贞正带着两个店里的女娘,站在门口,与几个泼皮争辩着,脸色涨得通红。

徐瑷快步走过去,拍了拍宋贞的肩膀,比划问:“怎么回事?”

宋贞见东家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语气急切地道:“东家,这群地痞流氓来店里闹事,非说我们家的胭脂有毒,说他家里的女人用了我们家的胭脂,现在已经半死不活了,逼着我们赔钱偿命。我让他拿出购买胭脂的购单,他又拿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在这里闹事,还扬言要砸了我们的店!”

众人顺着宋贞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旁边的地上,一块破旧门板上直挺挺躺着个女子,她看着竟真像要死了。

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色淡青。有人壮着胆子摸了一下,浑身冰凉,也不见有出气,任谁瞧着,都像是中了剧毒的样子,一时间议论纷纷。

徐瑷转脸一看,目光落在那个领头闹事的身上,眼底泛起一丝冷笑——这不是昨天在码头上,想对她动手动脚,却被她一脚踹翻的那个地痞吗?

她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道:“怎么,昨日耍流氓不成,今日来我这,找我赔你那不值钱的命根子?”

周围有认识字的,纷纷哄堂大笑起来:“原是调戏女老板不成,跑来碰瓷来了。”

看热闹的妇人们道:“徐姑娘心善,怎么可能卖毒胭脂?谁家穷姑娘成亲,没钱梳妆的,晚香凝都肯过去帮她梳妆呢!”

那地痞不识字,直到有人把纸上的字念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又红又涨,还梗着脖子,嘴硬道:“你别在这里胡乱嚼舌!我今天来,就是找你赔命的!我婆娘就是用了你们店里的胭脂,才变成这副模样的,你必须赔钱,不然我就砸了你的店!”

宋贞骂道:“购单呢?拿出来,证明胭脂是在我晚香凝买的。若是拿不出来,就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滚远点!”

地痞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有些慌乱,却依旧嘴硬:“什么狗蛋猫蛋的……我顺手扔了!买了东西,谁还留着那破玩意,你少拿这些吓唬我!”

在他们争吵之际,林笙兀自绕过人群,蹲下仔细打量着这个躺在门板上的女人,一伸手,气息确实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但并无窒息喘促,额上还覆着一层冷汗。

他指尖搭在女子手腕上,她双手冰凉,脉息细弱如丝,快而无力,全无应有的弦紧、洪乱之象。更无口吐白沫、牙关紧闭等中毒的症状。

又翻开眼睑查了查,林笙随即站起身道:“这不是中毒。而是久饥失养、昏死如绝。”他顿了顿,想是这样说其他人听不懂,便转而解释说,“就是好几天没给饭吃,低血糖饿成这样的。再饿一天,只怕是真要气绝而亡了。徐娘子,劳烦准备些浓糖水来。”

徐瑷朝店里摆摆手,有娘子赶紧跑去弄糖水去了。

宋贞一听,当即指着人骂道:“你个泼皮,还有什么话说!你抬个饿昏的人来讹诈,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有人嘲笑这泼皮道:“马老七,你在外头花天酒地,不给你婆娘吃饭,你怎么怪的到晚香凝徐娘子头上?难道是徐娘子不给你家婆娘饭吃的?人家徐娘子是卖胭脂的,不卖饭!”

围观的人听了纷纷大笑,对着他指指点点。

泼皮马老七脸上臊得通红,顿时急了,大叫道:“你胡说什么!你分明就是和这个女人一伙的,想帮她开脱!我婆娘就是中了你铺子里的毒!你们几个毒妇!毒妇!”

他恼羞成怒,骂着就要朝宋贞动手。

“我还有更毒的呢!”宋贞自腰间拽下个小瓶,朝他扑簌一洒,白花花的胡椒粉末扑了马老七一脸。

“嗷嗷嗷我的眼睛!”马老七那还顾得上去拉扯宋贞,顿时疼的嚎叫起来,“我的眼睛瞎了!”

“你不说我们会用毒吗,毒瞎了更好!”宋贞叉腰,又把瓶子朝旁边几个一块来的地痞举过去,“你们也想一块瞎吗!”

众地痞不知道那是什么,纷纷吓得往后退开几步。

“红糖水来了。”铺子里的娘子端着浓浓的红糖蜂蜜水出来,赶紧的扶那女子起来,撬开女子牙关,慢慢地往嘴里喂。

女子虽饿至昏厥,一有东西凑到嘴边,还知道吞咽。喂了一碗多些,那女子原本冰凉的指尖就渐渐有回暖之意,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呼吸也多了些急促,只是还没有转醒的意思。

林笙转身从马车上取下药箱,就要再次上前,给那女人施针。

马老七辣出了满脸眼泪鼻涕,反倒冲出了些粉末,恢复了片刻清明,见状立马冲了上来,骂骂咧咧就要推攘林笙:“你小子碰我婆娘,你是不是也和她有一腿!”

孟寒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将那地痞踹开,狠厉道:“你敢碰他一下试试,哪只手碰的,我就跺哪只手!两只手都碰着了,我就跺你脑袋!”

马老七一屁股摔在地上,被孟寒舟的气势震慑住了,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后背一阵冷汗,再也不敢上前一步,只能在原地气急败坏地骂着。

林笙也不管孟寒舟要教训谁,只专心致志地取出银针,对着那女人的穴位轻轻施针。片刻之后,女子猛地喘息了几声,眼睫瞤动片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舔了舔嘴边的甜味水渍,似饿极惊喜一般四下寻找吃的,晚香凝的娘子马上又端来一碗糖水,不过这碗里搅了些面疙瘩,更能果腹。

女人气虚得坐都还坐不稳,急忙忙地捧着碗就往嘴里灌,不知道有多少日子没有进过东西了。

“慢点,娘子慢点,喝完了歇一歇,过会给你下碗面吃。”晚香凝的伙计娘子看她如此狼狈,都不禁有些心疼。她转头就朝马老七大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就算是上街讨饭,都不至于把自家娘子饿成这样!”

女人喝了糖水,终于有力气清醒过来,看到四周围了这么多人,又看到那个领头的马老七,顿时忍不住嚎啕哭了起来,泪水直流。

林笙蹲下来,语气温和地问道:“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饿成这样?”

女人擦了擦眼泪,哽咽着摇了摇头:“这、这个王八蛋欠了一大笔赌债,催债的人天天上门,他、他自己躲出去不敢回来,我在家里替他应付。他一回来,见我还好端端的,就对我拳打脚踢,说、说肯定是我和那些要债的苟且了,还把我关起来,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她一掀开袖口衣襟,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围观的百姓闻言,顿时炸开了锅:“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抬自己要死的媳妇来碰瓷,太不是东西了!”“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宋贞暴脾气道:“你个混账王八蛋!你还是人吗!你差点把你媳妇饿死,竟然还抬到我们店来,说买了毒胭脂要讹诈我们!”

“什么?”女人这才明白过来,她立刻从门板上跪起来,直朝宋贞她们磕头,“对不起各位掌柜娘子,我家实在不可能买得起娘子们的胭脂,肯定不是娘子的胭脂有毒,对不起,对不起娘子……”

“又不是你来讹人,你跪什么,起来。”宋贞把她拉起来,“要跪也该这个王八蛋跪!”

那地痞被众人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不敢朝宋贞和孟寒舟他们动手,只能破口大骂自己的媳妇,一边推攘身边的围观百姓,冲上去就又要打那个女人。

吓得女人失声尖叫,直往宋贞背后躲藏。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队官兵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捕头开口大喝:“谁在这里闹事?都给我住手!”

宋贞抬手指了指马老七,义愤填膺道:“就是他!在这里聚众闹事,碰瓷讹钱!还打自家媳妇!”

四周百姓也纷纷点头佐证,那捕头闻言,立马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官兵:“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官兵们一拥而上,几下就将马老七和几个要开溜的地痞制服,反绑住双手,押了起来。一众地痞还在挣扎着,大声哭喊着冤枉,却也没人理会。

人都捆完了,才有一个主簿吭哧吭哧地赶到,他喘着粗气缓了会,才头疼地朝徐瑷拱了拱手:“徐娘子。怎么又是你这啊。你这儿前几天,不才抓了个调戏良家妇人的流氓吗?”

徐瑷也对着主簿微微颔首,拿起本儿写道:“多谢主簿大人,这回不是流氓,是地痞无赖。”

主簿心道,这不都一样吗。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一些生面孔,便问徐瑷:“这些是……”

徐瑷写道:“一些外地朋友,想来明州开铺子经商。这回多亏了我的这位郎中朋友林笙,他医术高明,一眼就看穿了这地痞的把戏,还解救了这个姑娘。”

主簿闻言,转头看向林笙,打量了一番后,对着他拱手行礼,一溜烟地拍马道:“啊,原来是林大夫,如雷贯耳,久仰大名。林大夫医术高明,实在令人敬佩。”

林笙听着这毫无感情的一段真假贯口,只能跟着行礼笑笑。

主簿又和徐瑷寒暄了几句,便又匆匆离去:“那我先走了,徐娘子,算我求你了,现在正值贡期,到处紧得很,莫要再惹事了啊!”

徐瑷如沐春风地笑着目送,一转脸脸色就塌了下来。宋贞替她啐道:“他们这些做官的要是管用,还用得着我们天天出头?呸!”

呸完,她就赶紧叫几个姐妹一块,把这饿昏头的女人给扶进后院。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晚香凝门口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众人一同走进晚香凝店铺,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胭脂、香粉与花草混合的味道,清雅宜人。

方瑕好奇地四处打量着,挨个看了看货架上的胭脂香粉,拿起一个胭脂瓷盒打开,朝手背上试了一点,语气惊叹:“哇,这些颜色真好看,用料也真舍得,怪不得大家都说晚香凝的胭脂最好用!”

“这位小公子识货!”宋贞高兴道,脸上泛起一丝骄傲,“这可是我们晚香凝的秘方。我们晚香凝,向来不屑做做偷工减料的事,原料都是上等的花草,做出来的胭脂香粉,色泽鲜亮,质地细腻,还不伤皮肤。”

林笙也拿起一盒胭脂,仔细看了看,笑着说道:“这些胭脂颜色这么好看,若是只用普通的瓷盒盛放,倒是可惜了。以后,我们可以做些各样的颇黎小盒,用来装这些胭脂香粉,玻璃晶莹剔透,能将胭脂的颜色衬托得更加好看,也更显精致,定能吸引更多客人。”

“什么,颇黎,是说真的吗?”宋贞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不过转念又有些懊丧,“可是颇黎好是好,有点太贵了,这胭脂再贵才多少钱,那指甲盖一点颇黎珠子,都够买我们一箱胭脂的了。”

方瑕道:“我们是自己烧的颇黎,不是西域来的。价钱要便宜得多!”

徐瑷这铺子虽说是给宋贞她们开着玩的,徐瑷平日里也不过问细节,只偶尔帮忙定夺些要事,那也没有不想赚钱的道理,可不跟他们客气,走过来写道:“以后这颇黎小盒的事,就拜托你们帮忙,若是真能成功,晚香凝也算你们入一分股。”

林笙连忙摆手:“徐姑娘太客气了。”

说话间,一个五短身材的牙郎乐呵呵地跑了进来,探头就吆喝道:“徐娘子!是徐娘子找我看铺子不?徐娘子在吗?徐——”

“叫什么!一会儿客人都叫你嚎走了。”宋贞打断他。

“嘿嘿。宋娘子今儿个也在啊,你这有没有搁了几年都卖不出去的尾货,什么撒了的磕了碰了的残品,给我便宜卖一个呗!我家娘子实在是喜欢得紧。”

牙郎斜挎着个布包,包里放着周围各色待租铺子的纸卷,他拍拍小包:“你给我留一个,我今儿开了张,肯定来买!”

“搁我这左手倒右手呢。”宋贞笑,“你今天把铺子事办好了,自然给你留一盒好的。”

牙郎是专门负责买卖中介、租赁铺面房子的中间人,闻言自然无有不应:“那是自然!最近刚好来了几个好地段呢!快走吧,再晚些恐让人抢先了去。”

这牙郎常年在明州街巷奔走,对各处房源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见是徐小姐引荐的贵客,当即堆着满脸笑意,问清了是要做什么生意,便领着孟寒舟、林笙一行人,往晚香凝周边的闹市寻去。

先是去了前头一条街的,当街的门脸,左右都是金银铺子。

孟寒舟进去转了半圈都没有,就嫌弃铺面狭窄-逼仄,连堆放货物的隔间都没有,抬脚都根本周转不开。

又去了东边一间宽敞的,那门脸都能跑马,孟寒舟又嫌位置偏僻,藏在巷尾,行人罕至。

再去西边,正正儿的闹市中间,绝不缺人流。孟寒舟又说隔壁是酒肆,整日人声嘈杂、酒气熏天,极易招惹是非。

一行人辗转八条街,从晌午走到下午,牙郎腿都走得发酸了,也没给他挑到称心的铺面。

他实在是没辙了,垂头丧气地去了最后一家,一间街角的二层铺。这铺子已经空了大半年了,里头桌椅装修都有些破败,东家早已举家搬迁,却始终不肯降价租售,是故至今也没有人看上。

这回牙郎也没报希望,只觉得这位贵客如此难伺候,今日怕也开不了张,没办法给媳妇买她喜欢的胭脂回去了。

孟寒舟停下脚步,走上二楼,推开窗户远眺着街道的景象。那边牙郎正在叹气,忽的听孟寒舟点了点头,语气满意:“这家还行,位置、大小都合适。”

牙郎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他临窗而立,身姿都没来由地高大挺立起来。

随即孟寒舟又多问了一句:“有没有再往南一些的铺面?”

牙郎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地吹捧道:“公子,再往南边,就都是些堆放货物的仓库了,地势偏僻,人迹稀少,根本做不了铺面。您看的这家,已经是这附近顶好的铺面了,位置绝佳,最适合开铺子经商了。”

林笙这一天下来也累够呛,走到窗边就走不动了,随手擦擦椅子就临窗坐了下来。时近落日,天边正烧着一片温柔的金霞,漫过远处的海平面,连带着波光都镀上一层暖金。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拂面而来,林笙撑着下巴远眺,看整个海港都浸在一片安静辽阔的柔色里。

孟寒舟尚在犹豫,这会儿就点了点头:“那行吧,就这间。现在就可以签契。”

牙郎闻言,又问:“那您,是买还是租?”

孟寒舟略一沉思:“买。”

牙郎顿时喜笑颜开,脸上乐开了花。

买铺面可比租铺面的牙佣要高得多,促成了这笔生意,他抽的牙佣,够全家一年衣食无忧了。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马上就掏出契纸笔墨,双手递到孟寒舟面前。心道,贵客哪里难伺候,分明爽快得很啊,性价比这么低的铺子他都看得上,简直是财神爷嘛!

“公子爽快!您签字画押,这间铺面,就归您了!”

林笙见状走近来,拉了拉孟寒舟的衣袖,小声疑问:“就定了吗?不再多考虑考虑,再看看其他几家?”

孟寒舟接过牙郎递来的笔,大笔一挥,就要在契约上签自己的名字。落笔前,他微一停顿,转而把笔塞进了林笙手里,语气随意道:“写你。”

林笙被他握着手,低头仔细一看契纸上的价钱,登时一个目瞪口呆:“这也太贵了!”

这明州的房价怎么这么贵!

见林笙嫌贵不敢签,孟寒舟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这里的窗口能够远眺到外港。以后,我们就能随时观察外港的动静,留意贡船的情况。签你的名字,不起眼,好办事。”

林笙闻言,瞬间心领神会,知道他是有这些打算,也就没再纠结,很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了,牙郎高兴地说明日就去官府上报备案,就把这里房契给他们送来。

孟寒舟看着他把契纸收起来了,这才对林笙道:“骗你的,因为这里风景好,你坐在窗边很好看。”

“……”

林笙心道,这家伙,又真话掺着假话说。

他想了想,也朝孟寒舟勾勾手指,叫他附耳过来:“你想看海港,这么远能看见什么?我有办法让你看的更清楚。”

孟寒舟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林笙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故意道:“我不说,你自己猜吧。”

孟寒舟:……

这里买卖都落定了,追了一路差点没累昏过去的方瑕才慢悠悠地赶过来,一上楼,见他们这般悠闲:“不会已经签完了吧?这么快,我好歹也是东家吧,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孟寒舟道:“还没参与够?那还有机会。”

那牙郎拿了契约拿了钱,正要美滋滋走,孟寒舟忽地又将他叫住脚:“你做不做卖船的生意?我还想买一条能出海的商船。”

方瑕和林笙异口同声:“船?”

牙郎眼睛都亮了,那买海船和买铺子可又不是一个价钱了!那海船可比买楼要贵好几倍!真要是能撮合买卖成一条海船,他都不敢想自己有多发达。

贵客,这真是天大的贵客!

牙郎生怕孟寒舟反悔,马上点头:“能能能,那肯定能啊!咱明州别的没有,就属船多!我马上去张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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